那一年在阳关,我遇见一位老人。
正是深秋,戈壁上的风已经有些硬了,吹得人脸上生疼。老人坐在土坡上,面前是一片茫茫的沙碛,远处有几株胡杨,叶子黄得透亮,像是被谁点着了似的。我问他看什么,他指了指天边。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落日浑圆,正缓缓沉入地平线下,把半边天烧成一片金红。那金红又漫开来,漫过沙丘,漫过远处的烽燧,一直漫到我们脚下。
“好看吧?”老人说,“这个太阳,照了这儿几千年了。”
我心里一动。是了,这个太阳,照过汉代的烽燧,照过唐代的商旅,照过西域来的胡商,也照过东去的僧侣。它看着那些人从这里走过,操着不同的语言,信奉着不同的神灵,带着不同的货物——丝绸、香料、宝石、佛经——在这条路上相遇,然后各奔东西。他们没有彼此消灭,反而让世界变得丰饶了。
后来我又想起另一件事。
有一年夏天在北京,傍晚路过一处工地,听见围墙里有人在唱歌。歌声很轻,调子也简单,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我站住听了听,不是汉语,倒像是陕北的信天游,又像是甘肃的花儿。正纳闷,一个年轻人从工地的缺口钻出来,黑红的脸膛,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吵着您了吧?”他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几个人闲着,吼两嗓子,想家了。”
问他哪里人,说是宁夏的,回族。问他工友呢,有四川的,贵州的,还有两个河南的。“都处得好,”他说,“干活一块儿干,吃饭一块儿吃。有个弟兄信佛,不吃荤,我们打饭就单给他打素的。”
他说得平常,我听了却有些感动。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人,说着南腔北调的方言,带着各自的风俗和信仰,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就这样自然地生活在了一起。没有人觉得奇怪,也没有人要求谁改变什么。他们只是彼此照应着,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这些年也去过一些地方,见过一些事。
在伊斯坦布尔的市集里,卖地毯的老人会说七八种语言的“你好”;在耶路撒冷的老城,犹太教徒、基督教徒、穆斯林各在各的圣所祈祷,互不惊扰;在尼泊尔的山村,印度教的人家会请过路的佛教僧侣喝茶。世界并不总是像新闻里说的那样,只有纷争和战火。更多的时候,人们只是在笨拙地学习着如何相处。
当然,也见过不好的事。有一年在边境小镇,听人说起山那面的战火,说起逃难来的妇孺,说起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年轻人。说的人声音低下去,听的人也沉默了。窗外有孩子跑过,笑着,闹着,不知道大人们在愁些什么。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世界大同,不是什么玄妙的道理,也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理想。它不过是这样一种念想:让每一个孩子都能笑着跑过,让每一个母亲都不用为孩子的安危发愁,让每一个老人都能坐在夕阳下,安静地看着落日,不用害怕明天。
前些日子,收到一位叙利亚朋友的来信。他叫哈立德,是大马士革人,战前是个牙医。我们在伊斯坦布尔认识,那时候他刚逃出来,一无所有,却还在担心留在故城的邻居——一个独居的基督徒老太太。
信里说,他现在在德国的一间诊所上班,日子总算安定下来了。老太太也辗转到了贝鲁特,前些天还给他打了电话。信的末尾,他写了这样一句话:
“你不知道,能和一个人通电话,而不是听说他又死了,这感觉有多好。”
我把这句话看了很久。是啊,和平,大同,说到底不过是这样简单的事:能知道彼此活着,能听见彼此的声音,能在同一片阳光下,各自安心地过日子。
窗外又是个黄昏。落日浑圆,正缓缓沉下去,像千年前一样,不急不躁。
它明天还会升起来,照在阳关的沙碛上,照在北京的工地上,照在大马士革的废墟上,也照在柏林那间诊所的窗台上。同一轮太阳,照着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
也许有一天,我们也能像这太阳一样,用同样的光,照见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