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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岁以前的天地,是一个三面环山、一面向海的小村子。记忆里,五六岁的光景,我就乐意跟着母亲下田。我的世界很小,就是田埂边那一片亮晃晃的阳光,暖融融的风,还有各种各样摇着脑袋的野花、突然跳出来的草虫子。我在这个小小的、毛茸茸的世界里,没心没肺地长着。
小孩子也会突然长大一些。来田埂边的次数多了,眼前的景致满足不了我小小的好奇心。眼睛不由自主地抬起来,四下里张望——这一望,可就了不得了。原来天地是这样大!家家的田,都匍匐在连绵的矮山脚下,像一块块毛茸茸色的补丁。从田边延伸出去,有一条细细的、灰白色的土路,曲曲折折地,向着最近的那座山爬过去。路到了半山腰,便被茸茸的干草色吞没了。再往上,山体的线条便柔和起来,融进一片无边无际的瓦蓝里去。
那时候个子矮,看什么都觉得极高、极远。在我眼里,山和天是连在一起的,可那一道分界线,又清清楚楚:下面是干草黄里透着隐隐的绿意,上面是空旷得叫人心里发慌的纯蓝。
山的那边是什么?
是母亲故事里腾云驾雾的神仙吗?还是连环画上,孙悟空领着群猴嬉闹的花果山?我那小小的、装不下多少东西的脑瓜,所能生出的全部幻想,都堆在了那道山脊线的后面。心像被无形的绳牵着,不由地往山的方向挪动。于是,我瞅准大人弯腰锄草的工夫,撒开腿就朝着那条上山的小路疯跑。风声在耳边呼呼的,心里涨满了探险的激动。
可每一次,总会有在附近田里劳作的叔叔伯伯阿姨直起腰来,用洪亮的声音把我喊住:“那小娃!快回来!”
我像只被揪住了后颈皮的小猫,顿时泄了气,只好一步三回头地挪回来。心里满是委屈和不甘:怎么就不让我去看看呢?你们大人,怎么就不懂呢?
我知道自己那小样,那点抓心挠肝的渴望,在他们看来,大概只是孩童的无聊嬉闹。回到家,我便缠着每一个人问:“妈,山的那边是什么?”“爸,翻过那座山,能看到海吗?”二姑被我缠得没法,笑着用指头点我的额头:“山的那边?还是山呗!再远些,就有城市,有跑得飞快的汽车,有像长龙一样的火车……”
他们说的一切,对我而言,只是几个新奇的词语。我还是想亲眼去看。有时母亲忙完了活计,会摸着我的头,轻轻地说:“真想看啊,就得自己长本事。书念好了,将来到山那边的城里去上学,不就什么都看见啦?”
这话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我心里。于是,那份漫无边际的好奇,渐渐收拢成一个具体的、闪着光的念头:我要成为一个“有本事”的人,亲自走到山的那边去。
后来,我们一家离开了山村。山那边究竟是什么,早已不再是问题。但童年里那份翻山去看看的渴望,那种为一句遥远的鼓励而默默努力的体验,却像河床底的鹅卵石,被时光冲刷得愈发清晰、温润。
许多年后一个深秋的夜晚,我给年幼的儿子掖好被角,熄了灯,清冷的月光水一样淌进屋里。他却忽然轻轻拉住我的袖口,声音怯怯地,带着一点明知不可能的试探:“妈妈……我想出去看看外面的月亮。”
按照“常理”,他大概觉得我会说“别闹了,快睡觉”。那一刻,我眼前却忽然闪过那条蜿蜒的羊肠小路,和那个被大人一声呼喊定在田埂上的、小小的、失落的自己。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而温柔:
“好,穿好外套,我们这就去。”
“妈?……妈妈!真的吗?”他一骨碌坐起来,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是落进了星星。
那个晚上,我牵着他的小手,走在小区空无一人的小径上。四周是清亮的、温柔的寂静。我们仰起头,月亮那么圆,那么亮,清辉泠泠地洒下来,像一场不会冻结的薄霜。月光下的水池,漾着细碎的银光;花木的影子,在地上勾勒出静谧而奇妙的形状。这一切,他一定都感受到了。那种感受我说不出,但想必是具体的、鲜活的,带着夜露的气息,直接烙在了他的记忆里。许多年后,当他读到“庭下如积水空明”,一定意会一笑吧。
他的好奇心,在那个清冷的夜晚,得到了月光圆满的回应。牵着他温软的小手回家时,我心中一片澄澈的安宁。原来,走过漫长的路,我终于给了童年时那个奔跑在山路上的自己,一个最温柔的答案。
那一刻,我们都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