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大”人物剪影之五:大洋人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西街的大洋人,跟大魔鬼家仅隔一道院墙,地势却要高上一两米,他们都是庙儿坡的住民,庙儿坡本来就是南低北高的一面斜坡,站在大洋人的院子里,可以看到大魔鬼院子全貌。两家还是本家,也就没人计较隐私什么的避讳。
大洋人妥妥的汉族,身高少说一米八开外,人高马大的,人们就叫他大洋人。
听说他小时候皮肤白皙,跟洋娃娃似的,有人就给他取了个外号:洋人。曾有人质疑他有老毛子血统,但往上捯三代,从爷爷到姥爷,都是当地老农,一辈子活动范围没超过三十里。所以洋人只能算是变异,老槐树肚子里长出根酸枣儿杈。又因为成年后身材高大,人们就按照乡邻习俗,在“洋人”前面加个“大”字。
大洋人是个浪荡子,不事农活儿,也不事产业。二十几岁时,老家儿给他娶了媳妇。没几年,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姑娘。
越穷的人家越渴望拥有黄白之物,儿子取名叫银子,姑娘跟着叫金子。
金子、银子的的悬想带不来富裕的现实,这添丁进口的喜事,在大洋人眼里却成了拖累。
生性浮荡的大洋人借口出去找活计,一猛子扎下去,就不见了踪影。
剩下媳妇带着一双儿女打熬日子。
这一年闹饥荒,一家人过不下去了,媳妇带着一儿一女出去要饭。
走到火石坡附近,那儿人多,而且那边村子算比较富裕的。大洋人媳妇就把闺女金子故意丢在半路,希望她被这地方的人领回去,不至于饿死。
大洋人媳妇带着六七岁的银子,三步一回头地往前走。不足四岁瘦骨嶙峋的金子,就顶着个大脑袋、倒腾着小腿往前跟。她明白这是妈和哥哥不要她了,也不哭,就这么努力地跟着。前面哥哥和妈妈紧赶几步,金子就紧追几步。就这样又走了两里多地,都出村了,女儿仍然跟着。
还是哥哥银子硬不起心肠,拉着妈妈说:“娘,别丢下妹妹。”大洋人媳妇再也绷不住,回过身,哭出声来,跑过去把闺女抱起来。
就这样,娘儿仨苦挨苦熬,就到了土改。
分了地,也分了房,大洋人居然也回来了,这十几年干了什么?挣了多少钱?到了哪里?做过什么?根本就没有交代,他也不用交代,兜儿里镚子儿没有,他认为回家是理所当然,于是就理所当然的回家了。
自然没有重逢的喜悦,也没有争吵埋怨。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就是媳妇的命运,尽管媳妇伺候公婆,并给公婆养老送终,在大洋人眼里,就是应该得分,没有感激,更没有负疚,所以就不负疚、不感激。
日子还得过,后面又生了两个儿子,年龄跟哥哥姐姐隔了十几岁。三儿叫粮,四儿叫财,穷困久了,名字还是往吃的花的方面靠拢。
《石头记》里薛蟠说:“女儿悲,嫁个男人是乌龟。”而大洋人媳妇嫁的,根本就是个极不负责的乌龟王八蛋。
大洋人有过一次斩钉截铁的表态,却跟自家生计无关,那是邻居的女人熬不住贫困,跟一个小炉匠跑了,那家男人向大洋人讨方法,大洋人支招:把人找回来,先砸断她的腿。
真硬气,很爷们儿,但他不负责任,一跑了之的时候,可是想过自己的腿是不是也该有个人,给他松松筋骨?
大洋人死时,一家人也没有多少哀戚,有他没他一个样,埋了了事。
银子作为长子,侍奉母亲还算尽孝。粮和财也没让亲妈饿着瘪着,在大洋人媳妇看来,这已经是莫大幸福。
倒是金子因为母亲曾经的抛弃,心结一辈子没有打开。自己选择远嫁到了东北,再没回娘家,用地理的遥远表示心理的疏隔,算是对当年被抛弃的永不和解。
对银子和金子来说,别特么灌鸡汤,什么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在活命面前都是扯淡。
现在跟小辈人说起大洋人,他们会迟疑的问:大洋人是谁?
是啊,身名俱灭后,谁还管他大洋人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