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运程二字,想来便是这般了。它不像那山溪的涨落,尚有雨讯可循;倒像是深秋的夜风,来时无影,去时无踪,只教人肌肤上起了栗,树梢头落了叶,才恍然觉着它的存在。运程高时,便觉着天地陡然开阔起来,路也平了,人也善了,心头那点子事,略一伸手,便够着了。走起路来,脚步是轻的,带着风,眼里瞧着什么都是鲜润可喜的。便是一株寻常的、开败了的月季,在那个时候看来,也觉着它别有一种繁华落尽的风致。
可人在这时候,偏又是最容易昏了头的。那份得意,像是春末的柳絮,压也压不住,非要从眉眼间、从嘴角边、从那不经意的一个手势里,满满地溢出来不可。仿佛这天地间的顺遂,全是自己挣来的,浑然忘了那只看不见的手,是如何将你轻轻地托举起来的。于是便爱说,爱笑,爱指点江山,爱在人前头走,生怕那份“高”,旁人瞧不见。前些日子,一位旧友来访,说起他近来官场上的得意,那话语里的光,是藏不住的,溢得满屋都是。我望着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一个落雨的黄昏,我们同在一处破旧的屋檐下躲雨,那时他脸上,只有疲惫和茫然,哪有这般的光彩呢。雨是总会停的,可人未必总记得躲雨时的狼狈。
高潮时,是该低调些的。这话听来像是老生常谈,里头却藏着极实在的慈悲。低调,不是要你将那份光全灭了,灰头土脸地做人;而是教你把心放平了,将那双被风光耀花了眼,好好地揉一揉,看清脚下的地,依旧是昨日的地,人群,也依旧是昨日的人群。你不过是个暂时的幸运儿罢了。这时候,少说一句,便多一分沉静;往后缩一步,便多一分余地。像是那饱满的谷穗,越是成熟,头垂得越低。那份低,是饱满的,是厚实的,是对天地万物存着一份敬意的。倘若谷穗空了,才会直挺挺地、不知天高地厚地立着,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唯恐人不知。
而运程低时呢?那光景,恰似一脚踏进了泥淖里,拔也拔不出,四面都是黏糊糊的、暗沉沉的。做什么,什么不成;盼什么,什么不来。人心也像是受了潮的火柴,怎么擦,也擦不出一点星火。那份沮丧,是透骨的,渗进每一寸精神里,觉得满世界的光,都照不到自己身上。前年冬天,我便有那么一阵子。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只是些琐碎的、连绵的不如意,积得久了,便压得人喘不过气。夜里睡不着,听窗外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刮得窗纸簌簌地响,心里便也跟着空落落的。白天走在街上,看人来人往,个个脸上都带着笃定的、有方向的神情,唯独自己,像个游魂,不知该往哪里去。那种气馁,像是浸了水的棉袍,又冷又重,直往下坠。
可也正是在那种泥淖里,人才会真的安静下来。热闹是别人的,你什么也没有,反倒落得清闲。只好回过头,看看自己。一步一步,是如何走过来的,又是如何陷进去的。这份审视,是痛的,却也是清的。你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斤两,明白了许多事,原非人力可为,便也学会了认命。这“认命”二字,在我年轻时,是顶瞧不起的,觉得是怯懦,是投降。如今却觉得,它里头包含着一种极深的通达。认了命,不是不挣扎了,而是知道在何处用力,又在何处松手。好比那冬日里蛰伏的虫,不是死了,是静悄悄地藏着,等着地气回暖的那一刻。这时候的气馁,是没有用的,它只会消耗你仅存的那点暖气。倒不如将息着,看一本书,写几个字,或者,只是静静地喝一杯热茶,感受那点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去。
忽又想起这“高潮”与“低徊”的来处。那日我眼前的潮水,它的高,它的低,全因着有那坚实的、沉默的海岸。人的运程,怕也是如此了。那高高低低的,不过是些浮在面上的浪花;底下那沉沉的、不变的,才是我们自己的根本。是那颗在得意时能知敬畏,在失意时能守得住的心。明白了这一层,便觉得高潮时的光,固然可喜;低徊时的暗,也自有它的深意。那暗,不是在吞噬你,而是在孕育你,让你沉下去,触到那最根本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夜是越发地深了,茶也凉了。窗外的潮声,似乎也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一种混沌的、低沉的叹息,像是大地沉睡时的呼吸。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是黑沉沉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那潮水还在那里,静静地,等着它的下一个起伏。而我心里,也似乎比先前安顿了许多。这运程的高与低,原也不过是人生这部大书里,必有的标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