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世上有人是做善事的主。
老人跌在荷花泥塘里的时候,六个女儿正各自在远方的楼房里分切着月饼。那月饼是金黄的,馅料从切口处溢出来,像一种无声的炫耀。
老人挣扎着,手指抠进塘泥,却只是更深地陷下去。幸而有过路人,递给他长竹竿,并用力把他拔出来。路人问他为何身陷泥塘。他说,想挖几根塘藕,到集市上卖掉,换几个月饼吃。于是,路人去小店买了月饼送了他。

——这世上的人,大抵都有一处柔软,经不得触碰。
丈夫蹲在路边烧纸,火苗舔着黄纸,灰烬飞起来,又落下去。妻子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他缩得很小,小得像她腹中三个月的胎儿。她想离婚的念头,被这火烧得蜷曲了。二十六岁的男人,没有兄弟姊妹,父亲死了,母亲又病着。她看着他佝偻的背,心忽然就软了。
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总蜷着个穿褪色蓝工装的男人。他每日啃冷馒头,却定时给病房里的植物人妻子擦身。护士们都说那女人再醒不过来了,他却坚持了七年。直到某个雪夜,值班医生看见他蹲在楼梯间痛哭,手里攥着新买的发卡——方才给妻子梳头时,他突然记起她最爱亮晶晶的东西。第二天,人们发现他依旧在给妻子按摩关节,床头多了支挂着水珠的腊梅。
人心是奇怪的物事。对陌路人的苦难可以视而不见,却对亲近之人的不幸格外敏感。那过路人未必没有自己的烦恼,却去救一个陌生的老人;妻子未必没有委屈,却在火光中看见丈夫全部的孤独;工装男人对全世界筑起城墙,唯独留给妻子一条开满野花的小径。人性中的光,往往先照亮熟悉的面孔,像灯总是先温暖最近的角落。
我曾见过一个卖菜妇人,对顾客锱铢必较,转身却把卖剩的菜塞给隔壁的老瘫子。也见过严厉的老师,对学生铁面无私,回家却为不肯吃饭的儿子跪下来扮狗叫。人的心肠,对远与近,分得清清楚楚。
而今城市愈发大了,人与人的距离愈发远了。六个女儿对父亲的遗忘,未必是心硬,只是心被分成了六份。就像荷塘里的藕,丝连得愈多,愈容易断。
老人最终没吃那个月饼,把它供在了老伴照片前。妻子把离婚协议书锁进了抽屉最底层。卖菜妇人的孙子,每周都给老瘫子送一碗排骨汤。工装男人在腊梅枯萎前,等到了妻子睫毛的颤动。
灰烬飞起来,又落下去。火渐渐小了。但那些被心灯照过的地方,余温尚在——原来最深的善,都是从最近的土壤里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