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17章 回到故事的开头

随着透明的塑料杯在指间轻摇,杯中的冰块与深褐色的咖啡液反复碰撞和回旋,冰咖啡表面形成一个微妙的、弧度宛如微笑的漩涡。时光仿佛被这涡流悄然攫住,不再向前奔涌,而是逆着惯常的方向静谧倒流。漩涡深处,景象开始更迭和回溯,日月西升东降,光阴被无形的手一页页翻回。几个月的时间一闪而过,北半球的阳光重新变得清澈而锐利,夏日刚刚苏醒。

“你把碗放洗碗机,然后也躺一会吧,别一天到晚盯着电脑。”白薇一边走进卧室一边叮嘱,这句话池杉听过无数次了,因此他只是条件反射地答应了一声,然后听到卧室门轻轻地关上了。

池杉踢踏着拖鞋,把餐桌上的盘碗端到厨房,在水龙头下面冲一下然后放进洗碗机。午餐很简单,米饭和肉菜都是昨晚剩下的,无非是放在微波炉里加热一下。自从白薇出院回家,池杉都是这样一顿做两顿的饭菜,唯独青菜不能吃剩菜,武汉人对于青菜的坚持,简直比广东人还要顽固。

忙完了午餐的后续工作,池杉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几秒钟,还是决定回到书房去。书房的窗帘完全放了下来,光线很暗,池杉拉动窗帘的拉线,把窗帘稍微卷起来一点,室外强烈的阳光立刻钻了进来。

室外虽然阳光灿烂,但今天的温度不算高,还有阵阵的微风。池杉把窗户打开了半扇,然后转身去了次卧,把另一扇窗户也打开,立刻引来了一阵穿堂风。

次卧一直被用作客房,除了有时候父母来住几天,其余时间这间房子就空着。最近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去了,只有每周末钟点工来打扫卫生的时候,才会打开一次。

池杉走进书房,发现书桌上的手机有个新的信息。他拿起手机,点开通知,微信的画面弹了出来。

“池杉,在不在?”

发信人是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人,历史记录里空空如也,可能自从有了微信就没有联系过,还好个人信息里已经备注过名字。

池杉双手打字,飞快地回复:“你好,袁丽。”

“你原来的手机号码停机了,我到处找你,转了一大圈回来。结果我有你的微信,完全是白费功夫。”

“前两年换了手机号码,找我啥事?”

“我暑假要回国,估计在北京和西安都待一段时间,到时候搞个聚会。”

“没问题,你定了行程告诉我时间。”

“你还在深圳?”

“家在深圳,平时到处跑,跟以前差不多。”

“苏木找你。”

那个名字,像一枚深嵌在三十年淤泥下的锈蚀铁锚,被一股蛮力猛地拽起!沉闷的撞击直抵池杉心口,震得他呼吸骤停。紧接着,板结的记忆轰然碎裂。一股污浊的回忆洪流吞没而来,将他卷入昏天黑地的混沌之中,剥夺了所有感知。

就在这片泥泞的包裹中,一股陌生的温热洋流悄然涌来。眼前的浑浊逐渐化开,成形的画面开始浮现:阳光下发亮脸庞、冻得通红的鼻尖、阴沉天空下的一束白色小花、扫过脸颊的碎发、夜风中翻飞的裙角、随着笑容浮现出来的酒窝……它们疯狂地对撞、交叠、尖啸着争夺意识的空间,不断挤压着现实与虚幻之间那道脆弱的边界。

高中教室剧烈震颤,墙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窗户玻璃接连爆裂,发出刺耳的尖叫,碎片四溅,墨绿色的木质窗框随之折断。前方的黑板率先崩裂,半块残留在墙上的黑板带着“神女应无恙”的美术字迹。后方庆祝国庆四十三周年的黑板报则轰然倒地,碎成一地粉屑。课桌椅猛烈摇晃、碰撞,头顶的日光灯纷纷坠落,在弥漫的灰烟中炸开一团团刺目的白光。视野摇晃,尘埃扑面。待烟尘稍散,池杉的眼前竟是整面墙的书架、书桌、笔记本电脑与大屏幕。

“你们之间有故事?”

“你在躲着她?”

“我把你的电话给苏木,让她找你算账吧。”

“别!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池杉的手指像有自己意志般敲下了这行字,倒映着手机屏幕的瞳孔空洞无神。直到收到下一条信息发出的轻微震动,才猛地将他从混乱的涡流中惊醒。他看着那行字,仿佛不是自己打的。

“你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做了什么?或者我没有做什么?”池杉喃喃自语,脑海中两股记忆洪流迎头碰撞的高潮已经过去,各种画面、声音和情感疯狂的搅拌交织,甜美的碎片尚未浮起就被痛苦拖入更深的粘腻黑暗中,冰冷刺骨的感觉刚覆盖上来,又被瞬间涌上的灼热记忆烫得退缩。

“你觉得苏木真的找不到你吗?深圳就那么大,你那个行业人可不多,找对了圈子多问几个人,很容易找到你。”

记忆的洪流终于归入河道,狂暴的浪头拍击在河岸,扬起无能为力的水雾,理智重新回归。池杉没有回答袁丽的问题,而是输入了几个字:“她现在过得好吗?”

“她现在北京。你不是一年去十八趟北京吗?下次去见见苏木。我把她的电话和微信发给你。”

“我现在不怎么出差了……等你回国以后吧,我们一起去见她。”逃避,是池杉的第一反应,事实上他确实也不怎么出差了,好几年没有去过北京了。

“有这个必要吗?”

“我还没准备好见她……”池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答非所问的回复,实话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准备些什么。他想了想,终于第一次掌握了谈话的主动权,“对了,她跟你说了点什么?除了找我以外。”

“这个……其实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给我看了些她写的东西。”

“我们相遇在西安(1991-1994).docx”

自动接收的圆圈只是闪动了一下就完成了,过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看来是一个纯文字内容的文件。池杉随手点了一下,屏幕晃动了一下,密密麻麻的文字出现在了眼前。

池杉一目十行的扫过前两页,是以第一人称视角写的校园故事,篇幅有100多页,看上去应该有一二十万字,不算长也不算短。手机上看文字太费劲,他随手滑动了一下滚动条,随机翻到了一页,里面的内容却让池杉大吃一惊。又是一目十行的扫过,池杉随手按亮了笔记本电脑,然后在手机上拨叫了语音通话。

“我睡不着,你给谁打电话呢?”池杉刚刚挂了和袁丽的电话,卧室的房门被推开了,白薇头发蓬乱一脸倦容,缺少血色的脸颊显得更加苍白。

“我高中同学,她在加拿大。”池杉朝着白薇晃了晃手机上的聊天记录,“袁丽,你见过没有?她毕业的时候也是分在深圳。”

白薇摇了摇头,一脸的疲倦,拖动着脚步走出卧室:“你也不看看,加拿大现在是半夜?什么事这么重要非要半夜打电话?”

池杉连忙上前,搀着她的胳膊到客厅沙发坐下,然后坐在了她的身边:“好些年没联系了,冷不丁在微信上找我。发给我了一个文章,关于高中的故事。我也不知道她在加拿大,打过去才知道。”池杉这番话,一半是实话,但还有一半他没说。

白薇并不是想要追问什么,她只是随口地一问,并没有深究。白薇一坐下,就搂着池杉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头,好像没有这个支撑随时都会倒下去一样。

“我好像从来没见你参加过什么高中同学聚会?你不会三年都在准备高考吧。”白薇把额头在池杉的肩头狠狠地蹭了几下,似乎是得到了一些气力。池杉说过,他这辈子参加过的无数次考试里,考的最好一次就是高考。因此,白薇总是把池杉高中时代的形象,想象成一个彻头彻尾的书呆子。

“这不是高考之前,我爸妈搬来深圳,而我考到了北京上学。毕业后,我几乎没有回过西安,就和那帮同学都断了联系。我们初中同学还有个同学群,高中同学完全是作鸟兽散了。要不是有几个同学初中高中都是同学,我真不记得自己上过高中。以前有个5460,还能找得到组织,现在这个网站也破产了,就算有几个好朋友也都彻底失联了。我看你们高中同学联系还挺紧密的?”池杉不打算多讲自己的高中生活,特别是这会他的头脑中,记忆的泥石流尚未完全褪去,一些互相矛盾的画面还在搏斗交锋。

“那是他们联系紧密!我可没有,上学那会,他们都不带我玩。怕我叛变,教师子女两边不是人啊!”白薇换了个姿势,匍匐在了池杉的大腿上,把他的胳膊当作枕头,“我妈是老师,我爸是校长,你觉得我在学校里能舒服?考完试我还没到家,成绩就已经到家了。任课老师总是第一个改我的卷子,然后直接给我爸。也就得亏当年没有视频监控,否则我爸妈估计要24小时全天盯着我。”

白薇还有个姐姐,白薇上中学的时候,姐姐已经上大学了,因此白校长老两口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这种盯人战术,只有在姐姐结婚那段时间才有所放松。说起这件事,更是足以写一部时代剧的剧情。

姐夫当时公派美国留学,一直读到博士,中间抽空回国结了个婚,从民政局出来就直奔机场了。原计划是姐姐拿着结婚证去办理美国签证陪读,结果赶上了1989年中美关系恶化。陪读签证自然是没戏了,姐夫能不能回来都成了问题。在当时最坏的猜想里,中美进入新冷战,两边老死不相往来,姐姐姐夫就成了被人为分割的牛郎织女。别说团聚了,就连离婚都没办法办理。

姐姐的婚姻困局,吸引了白校长两口的全部注意力,这才让白薇在高中头两年稍微松了口气,摆脱了初中时代那种全天不间断监控状态。也正是这种长期的家庭压力,让白薇一旦获得了自由,就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南下深圳,打乱了白校长把小女儿留在身边的战略计划。

“你说,你到底算哪里人?”白薇突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其实,这个问题对池杉来说,还真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通常来说他总是根据对方和场合来回答这个问题,答案并不固定。

如果面对的是客户,特别是在和客户一起在饭桌上,池杉通常会让他们猜,用10次机会来猜祖籍城市。这么多年的职场饭局上,从来没有人猜中。最后揭露正确答案时,总会引起一片惊呼,非要池杉说几句广东话来证明。

如果面对的是普通朋友,池杉口音里一些儿化音特征,总让人联想到北京人,而池杉通常也不会纠正这个理解错误。有时候,他还会故意在话语里加上一些“你丫找抽啊”或者“侬脑子瓦特了”这样的方言,误导别人往错误方向去猜测。

只有面对大学同学,或者亲近的朋友,还有白薇这样的家里人,他则更像一个西安人,喜欢吃酸汤饺子、羊肉泡馍和各种面食。有时候喝多了,偶尔也会蹦出一个“美得很”或者“聊咋了”。

“西安人啊!就像你是武汉人一样”池杉回答,他取的是上中学的地方作为标准。

“那我怎么从来没见你回西安?”白薇这个问题,让池杉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诚然池杉父母早已经搬家到深圳,但多少还有些亲戚朋友,更有相当多的同学在西安。但池杉表现出来对西安的怀念,似乎全都集中在了美食方面,甚至他从来没有提出带白薇去西安旅游。潜意识中,他在躲着西安。

“你看,每年我都要回武汉待几天,不回去就不舒服,但我看你就没有,就是个两头不沾。所谓退休以后回老家,我看你回哪里。”白薇在池杉的膝头翻了个身,把池杉的胳膊搂得更紧了。

“我跟你回武汉,退休以后你想常住武汉也行啊。”池杉另一只手在白薇后背轻轻地拍着,心里却涌起一阵悲伤。白薇一个星期前彻底断了药,因为现在那些化疗药物已经没什么用了,杀敌一千自损一万。停药之后,白薇身体状态有所改善,但池杉知道,这只不过是免疫系统的一次短暂的反击。

“退休……呵呵……”白薇的声音从池杉的怀里传来,过了一会,她抬起了头,眼睛里放射出微弱的光芒,“要不我们去一趟西安吧,我想看看你的学校,尝尝正宗的浆水鱼鱼。然后我们再去一趟武汉,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学校。”

“哎呦!你还记得浆水鱼鱼啊,这东西在西安都不是很容易见到了,以前都是蹬三轮的小贩卖的,正经餐馆很少有人做这个。”池杉不想扫兴,但他实在担心这个旅行计划,会让白薇已经不多的时间更加缩短,只好岔开话题。

“那可不是,还不是跟你拍拖的时候,一个月吃几次老安家,我就喜欢吃他家的牛肉饼和浆水鱼鱼。认识你之前,我之前二十多年吃过的面食加起来,都没和你一年吃得多。第一次在你家吃饺子,你一个人吃五十个,差点吓死我了!”说着,白薇在怀里小声的笑了,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池杉没有笑,泪水已经在他眼眶里转了,他连忙用袖子擦拭了一下:“西安有兵马俑华清池,还有陕西历史博物馆,就是游客太多了,而且都需要走路,我怕你受不了。”

“不用去景点,我就是想去看看你的中学。”白薇从池杉怀里抬起头,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池杉,似乎是想要把他的面孔刻进记忆,“如果有来世,我想早点认识你,和你一起做中学同学,一起上中学一起参加高考。”

“为什么不是大学同学?”池杉也温柔的抚弄着白薇的头发,微笑着反问。

“你们北理工没有文科专业。”白薇顽皮的笑了。

“以前没有现在有,弄了好多莫名其妙的文科专业,校长为了解决男女比例问题,也是够拼的!”池杉努力露出一个笑容。

当一个人知道自己生命的终点即将来临时,她能做的,恐怕只有在想象中把起点向前推移,在想象中和所爱的人多待一段时间。池杉只能陪着她幻想,给她一些安慰:“那你上北外吧,也有英语专业。”

“我那时候还真报了,可惜没考上。”白薇努力地坐了起来,“如果我那时候真的考上北外,你说我们能提前认识吗?”

“不会!我有个中学同学在北外,她说她的宿舍楼下贴着安全注意事项,其中一条是:谨慎和自称北理工的男生来往。”池杉一本正经地说完,白薇哈哈哈的大笑了起来,这笑声池杉很熟悉很悦耳,但这个笑声,这两年越来越虚弱了。

想到这里,池杉心里不由得又是一痛。好吧,让我们一起去西安,让我们在想象中,相遇在西安。

几天后,一辆小汽车出现在西安的街头。

“这里以前是星火公社,这条路两边都是麦田,现在都成了高楼。不看地图,我还真认不出来……”

“这边以前是一片空地,早上有小摊卖早餐,下班时候有农民摘了自家的菜来卖菜。我们称呼这里自由市场,实际上这应该是个统称,武汉应该也是这么叫吧……”

“这里就是我家了……”

池杉把车开进院子,院子的道路很窄,需要单向通行。池杉向前开了一段路,找了个稍微宽敞的地方,把车停在了人行道上。幸好池杉有先见之明,租了个最小号的车,勉强没有造成交通堵塞。

“你不是说院子很大,你们经常在楼下玩攻城吗?”白薇从车里探出身,在池杉的搀扶下慢慢走了出来。

“我记得不是这个样子啊!难道是我记错了?”池杉疑惑的抓了抓头,在他的记忆中,两排家属楼之间的院子很宽,除了一条车道外还有宽宽的人行道和路灯。记忆中的院子很大,大到可以容纳几十个孩子同时玩耍。

大院的孩子们不是同学,就是同学的兄弟姐妹,通常按照年龄分成多组个字玩耍。攻城、弹珠、扎刀子这样的男孩子游戏,也会有些疯丫头混迹其中。跳皮筋、翻角角、抓羊骨、踢键子这样的女孩子游戏,也有擅长的男孩。

而现在,车道和家属楼之间,多了一排简陋的平房,占据了大部分的空地,剩下不多的空地填满了电动车和汽车。不要说攻城这样的大型游戏,跳皮筋的地方都不好找。放眼望去,整个院子里没有一个孩子,甚至连人影都看不到一个,和记忆中生机勃勃的家属院宛如两个世界。

虽然院子的变化很大,但池杉以前住的那一栋家属楼,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很容易辨认。池杉搀扶着白薇走到楼下,指着一棵高大的杨树介绍:“顺着这里往上看,三楼那个阳台就是我家。小时候我家在阳台上种了几颗丝瓜,家里空间小,我爸就搭了个竹竿让丝瓜爬到杨树上……”

在池杉的话语中,一幅录像带画质的画面出现在白薇眼前。一个瘦高单薄的男生骑着自行车从大门进来,故作潇洒地急停甩尾,把自行车停入车棚。他抬头张望,杨树叶缝隙中,小臂粗的丝瓜少了两个,说明今晚有丝瓜肉片汤。

一阵猫叫声从楼上传来,池杉顺着声音望去,一只三花猫站在池杉家的阳台上,正在喵喵叫着打招呼。池杉也回应了几声猫叫,然后发现自家卧室的灯赫然亮着,不由得低声骂了几句:“这死猫又玩灯绳,怎么只知道开不知道关?”

“你不上去看看?”白薇看了看池杉,他正盯着阳台,注视着三十年前的丝瓜藤,还有那只叫做秀兰的猫。

“不上去了!看看就行了。”池杉对着空中挥了挥手,不知道是不是在和秀兰告别,然后将目光移到了车道对面另一栋家属楼,“我家住的这栋楼是1986年盖的,之前我家住在对面那栋宿舍楼,那是真正的宿舍,公共水房和厕所的那种筒子楼。”

然而,对面的家属楼和池杉的印象完全对不上,水泥灰的外墙、铝合金的窗户和蓝色玻璃窗,无不体现着九十年代的审美,绝无可能是五十年代的宿舍楼。

“这楼是新盖的吗?”池杉也很迷惑,1994年他上大学离开的时候,绝对不是这个样子,而且他很怀疑在此之后,那个百病缠身的老国企还有推倒旧宿舍楼重新建房的能力。即便有这个财力,筒子楼里的居住密度,可不是同样面积单元房可以替换的。

“这栋楼看着怎么这么怪呢?我还住过几年,当时不是这样的啊?”池杉和白薇一边走,一边端详着这栋和记忆和时代都格格不入的建筑。

“这是个拼接楼!”还是白薇第一个发现了原因,站在一个单元门口,这才发现这栋建筑一半旧一半更旧。旧的一半,是停车时看到的九十年代审美风格。更旧的一半正是池杉记忆中的,五六十年代筒子楼风格。

“这是哪个天才设计的!”池杉也不由得赞叹,在原来的筒子楼旁边,占用人行道再扩建出来半栋楼,扩大了筒子楼内部的面积,又把外立面风格升级了几十年。看起来,这是九十年代末,老国营厂最后一丝回光返照时的产物。

参观西安中学并不只有池杉和白薇,为了能够进入学校,池杉找了中学的班长丁舒晴帮忙,她又找了在教育系统工作的张勇帮忙,最后他们四个人一起以公务的名义进入了学校。

实际上,白薇去的那个西安中学,是三十年前的西安中学校址。现在的西安中学已经搬到了郊区,校舍是新的,老师是新的,也就割断了和原来学生的感情联系。原来校址上,现在是一个新建的初中,校名里也多了两个字。但对于池杉和他的同学来说,有曾经的教室、操场、回忆……这就足够了。

“咱们班在四楼,要上去你们两个上去,我们可不想爬楼梯。”在西教学楼下,丁舒晴挽着白薇的胳膊,对池杉和张勇说,“我们就不上去了,在这里等你们。”

池杉的初中教室在四楼,这对现在的白薇来说,和珠穆朗玛峰没有多大区别,反正都是上不去。丁舒晴的建议算是给池杉解了围,暂时把白薇交给了丁舒晴照顾,他和张勇两个人沿着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的楼梯,很快就消失了。

“初中我们三个都是一个班的,张勇和池杉,还有一个叫贾贝的男生,他们三个总是一起玩。到了高中,我和池杉一个班,张勇和贾贝去了其他班,不过他们三个还是经常一起玩。”丁舒晴和白薇在教学楼下长廊踱步,边走边介绍当年的中学生活。

“他们都玩些什么?”白薇似乎对一切都感兴趣。

“玩什么?”这个问题一下子把丁舒晴给难住了,她考虑了半天,憋出了一个字,“猫!张勇家的老猫,好像是叫张鳗鱼什么的,是整个西安中学的猫祖宗,连我家的猫都是从他那里拿的。”

白薇笑了起来,池杉喜欢猫,也特别擅长逗猫,小区里的野猫都能和他玩半天,朋友家的猫见了他就跟见了亲人解放军一样。

白薇和丁舒晴第一次见,自然聊天是围绕着池杉展开的。白薇请丁舒晴讲讲池杉的事情,丁舒晴皱着眉头想了想:“初中那时候,男女生很少在一起玩,所以我还真不太了解池杉。印象比较深的,也就是他被班主任抓过好几次,在学校里看课外书。那时候我们班主任不喜欢学生看课外书,时不时就会突击检查,我是班长自然承担了检查的任务。”

“他都看些什么书?”这个话题引起了白薇的兴趣。

丁舒晴的眉头又皱了一会:“有一次是本叫《陆沉》的科幻小说,因为班主任收了以后和作业本放在一起,被我拿回家看了。过了一段时间,等到班主任忘了书的事情,我偷偷把书还给他。池杉说他已经在新华书店看完了,还说小说虎头蛇尾,前面科幻开头,最后跑到了宗教的路子上。”

白薇笑了:“他到现在都喜欢看科幻小说,最后一次装修的时候,他攒的一箱子科幻世界杂志,宝贝一样不让丢。”

丁舒晴受到了感染,继续深挖池杉的罪行:“初三最后一个学期,班主任突击检查每个人的书包,收缴课外书。收了整整一桌的各种小说,绝大多数是言情小说和武侠小说,只有池杉是一本叫《梦的解析》的书。班主任把每个犯罪分子都狠狠地批了一顿,看言情小说的说早恋误终身,看武侠小说的说白日做梦毁所有。到了池杉这里,老师翻了那本《梦的解析》半天,都没看出来这是一本什么书,只好说了一句不务正业把他就放过去了。”

这个故事,大约连池杉自己都忘了,从来没有给白薇讲过。白薇听得津津有味,听完也向丁舒晴揭发告密:“他现在也还这样,有一次非要给我看一个帖子,说写的太好了。我一看,讲的是市场上常见鳕鱼产品的生物学分类,比如银鳕鱼根本就不是鳕鱼。你说这种东西,刷到了看看就算了,谁会神经病地到处给人推荐。”

说到这里,两人都笑了起来。笑过之后,白薇又继续追问池杉高中有什么故事。这下,丁舒晴真的为难了:“高中那时候我们班人太多了,六十多个人,有一段时间加上插班人快七十个人。所以如果没有什么小团体活动,大家都是泛泛之交,反而不如初中的交情深。”

“我好像听池杉也这么说过一两句,说他们当年有四个人玩的比较好,然后这四个人里面就他还在国内。”白薇叹了口气,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四个人……我想想……”丁舒晴盯着教室的方向,估计是在回忆当年的座次位置,“他前面的男生是李涛,李涛的同桌应该是……袁丽,池杉自己的同桌叫……叫什么来着……苏木,应该就是这四个人了。”

这三个名字,对白薇来说都是很陌生的,池杉从来没有提起来过,只有袁丽这个名字,有那么一丝丝的印象,应该就是前几天池杉打的那个电话。而最后一个名字,让白薇的第六感微微的一震。

白薇依稀记得谈恋爱的时候,池杉曾经坦白过,他的初恋是高中同桌。这不算什么黑历史,白薇并没有深究,池杉也不再说起。猝然从另一个人嘴里听到了那个女生的名字,白薇居然对她产生了很强的好奇。

她长得漂亮吗?

她的笑声好听吗?

她是长发齐腰,还是像自己一样齐下颌短发?

……

这边,丁舒晴还在继续八卦着当年的趣闻:“我们班有一阵子流行打扑克牌,就是这四个人带起来的。最开始是打拱猪,后来就是学香港赌片里面,玩二十一点。后来玩牌这个风搞得有多大?都到了我和团支书都被叫去教导处,让我们在同学中做工作,想办法煞一煞风气的地步。但这种事,又没有一个明确的组织者,很难管的……”

说到这里,丁舒晴挠了挠头,似乎还在为三十年前的不正之风而苦恼。白薇深表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我还真没见过他打扑克牌,顶多也就是打一打电脑游戏。”

“高二学期末,教导主任来抓了一次打牌,好几个被抓现行的差点被处分。后来高三,池杉他们是不玩了,但是有些同学控制不住,高三还继续打牌打的昏天黑地,结果高考没考好。”

“池杉他们为什么不玩了?”白薇好奇地问。

丁舒晴两手一摊:“因为两个女生都去了文科班,剩下理科班的男生,估计也玩的没意思吧。我也去了文科班,只是听原来的团支书说,高三他们班打牌的问题一夜之间就没了。”

白薇本的好奇心还没有得到满足,正想着用什么理由去问问池杉和苏木的关系,然而丁舒晴不合时宜的把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白薇的身体状态,是个人就能看出来非常虚弱。

“卵巢癌,已经到晚期了。”白薇笑了笑,她已经习惯了别人震惊的眼神,但她并不喜欢他们之后的怜悯,也从不用病情当作换取同情的工具。

“什么时候的事情?”丁舒晴惊讶地捂住了嘴巴,半天后吐出这么一个傻问题。

这还是一个常见问题,白薇熟练地自我介绍:“2004年,孕检的时候查出了卵巢癌这个病。当时认为是良性的,切掉了一侧卵巢,医生让我们过上4-5年再要孩子。等到2009年,再次怀孕的时候突然发现,之前那次的诊断是误诊,并不是良性的。”

说着,丁舒晴的手不自觉地搀扶住了白薇,刚才她只觉得白薇瘦弱,仿佛一阵风就有可能把她带走。

“之后,我就辞了职开始抗癌治疗,手术、放疗、化疗……反正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其实从发现到现在已经10多年了,早就过了5年生存期,在统计学上我已经算是临床治愈了。”说着,白薇轻轻地笑了,她是一个喜欢笑的人,但现在很少哈哈大笑了,因为动作一大就会牵动不知道哪里,产生一阵剧痛。

“你们有孩子吗?”丁舒晴显然是震惊之余脑子有些混乱,很明显白薇的病史里面,没有容纳生孩子的时间。白薇微笑着摇了摇头,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有些残酷,但她并不在意。

丁舒晴搀扶住白薇,像是捧着一个名贵的瓷器。两人沿着长廊随意地走着,直到池杉和张勇出现,都再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话题。

离开西安前的最后一夜,白薇是在一阵熟悉的剧痛中惊醒的。她摸索着从枕头下拿出药瓶,干咽下两片白色的止痛药,然后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陷在床铺里,等待着药效和这波疼痛的浪潮一同退去。在这样的时刻,她心底总会升起一种近乎残酷的期盼:但愿这是最后一次,哪怕是被死亡带走。

疼痛并未立刻消散,反而变本加厉地拧紧了白薇的神经,让她不受控制地痉挛着缩紧身体。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也被抽空了,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朝对面池杉的床铺方向,艰难地喊出了池杉的名字。

就在白薇意识模糊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对面床铺的身影倏地坐了起来。池杉的脸上没有任何惊醒后的慌乱,只有一片梦游般的恍惚。他并没有看向自己,而是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诧异,低头凝视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依然沉浸在一个真实的梦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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