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多茶，多水，也多山。清水绕山滋养绿茶，绿茶深深扎根于山间黄褐色的泥土里，构成了这里的一带怡人水土。往北去，绿色的山地逐渐变得地平，直至成为青黄交接的平原。往后看去，那些山在退去，越来越远，在视线中与云雾拥抱相融，到后来竟也成了云。
我是看山长大的孩子。记得儿时的一个黄昏，与父母沿着新村凹凸不平的水泥路散步时，我看到了前方的山，仿佛就立在道路的尽头，而我们正迎面向它走来。它似乎特别近，近得我可以看见山顶上有很多戏角儿披着挂靠着旗上演着我所不知的剧目。我迫不及待地告知父母我的新发现，但他们听得似懂非懂，在我比划之后只是淡淡一笑，捏了捏我的鼻子。第二天清晨，我兴冲冲地跑去想看看那座山上的角儿们，这才发现原来那只不过是夕阳下山顶树丛的剪影罢了。那座山也挺远，不是散散步就能走到的。这是山给我的第一个记忆，让年幼的我感受到了失落。但如今想来，也只是会心一笑。
第一次近距离看山，是在初升高那年的短暂假期。之前，我只是隔着道路、人家，不近不远的欣赏了山的全貌，觉得单峰像顶被磨圆的金字塔，连峰又像青色的巨蟒。真正与山碰面，还是第一次。记得那时，我们一家人自驾游山，当驶及山区时，我看见一重重、一叠叠的山向我们迎面而来，在道路两侧，仿佛劈开的巨浪，拥着载着我们的车驶向更深处。高高的山峦巨人一般，它们愈是迫近，我愈感到有一股气堵在胸中，上不去下不来，窒息的感受令我心悸。它们好像巨大的屏障，阻隔了外面世界哪怕一丝的生息。这是一处只属于山的世界，它们正瞪着青色的巨眼俯视我们这些鲁莽的闯入者，让我坐立不安。这是山第一次带给我以如此深刻的印象，是由近观产生的对巨物原始的恐惧。
但是，当从远处看山，极目远望之时，我们就会看到完全不同的景色了。高三那年，于我而言着实是一段灰暗的时光。偏科严重，学习遇到了瓶颈，而高考又迫在眉睫，种种原因使我不堪重负。在高考前小假期里的一个早晨，我被母亲拽出家门一起散步。我不得不从题海中抽出身来，晕晕乎乎地与她同去。就是在那一天，我见到了远山。由于前天晚上下了一场雨，此时在晨阳的照射下水上山间一片雾蒙蒙，周围的空气湿漉漉的，仿佛烟云飘落在人间，轻抚着初醒的河面，依偎在强健的山窝中，有生命一般。一开始，它们只是在山间回旋，渐渐就往上升涌，最后，云雾缭绕在山周，只剩了几处尖尖的山顶在云间隐隐相连。这时候，厚重的山影和云重叠交错，竟似乎轻盈起来，仿佛要随着云轻歌曼舞。看到这番美景，我豁然开朗。一直以来，我都面对着一座名为“高考”的大山，鼻碰着冰冷的坚岩，脚磕着外延的山脚。每每抬头望向它，我都感到溺水一般窒息。于是，我想要逃避，但是我能做的只有围着它一圈圈的奔跑，因为它就在那里，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绕开这座大山。但是，当我挣脱束缚，站在远处眺望，就会发现，我所以为的当下的苟且，也是于未来而言的诗与远方。只有放下当下的沉重，才能拥有感受未来的自由。
从近处看，山是厚重的。但从远处看，山又是轻盈的。当远山被白云缭绕，庞大的山体被遮住，只剩轻而锐的山顶，此时，山好似漂浮在空中，好像与云融为一体，变得轻盈起来。这样以来，看云是云，看山就还是云了。人生亦如此。如果你只会从近处看人生，那么尽是繁琐，处处苟且，由此觉得异常沉重。此时，需要打开眼界，往高处看，向远方看，这样，才能看到诗和远方，获得自由与轻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