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研读》

505：晋纪（十八）

拓跋什翼犍

乙未日，朝廷封司徒王导为太傅，都督中外各路军事，封郗鉴为太尉，封庾亮为司空。六月，又封王导为丞相，裁撤掉司徒官职，把其职能合并到丞相府。王导生性宽厚，把事务委任给赵胤、贾宁等人，他们大多不遵守法纪，大臣们为此担忧。

庾亮写给郗鉴书信说：“主上从八九岁一直到长大成人，入内则在宫人手中，出宫只有武官、小人陪伴，读书没有人指导读音正句，询问时没有遇到正人君子。秦朝施政想要愚弄其百姓，天下人仍然认为不可以，何况是愚弄其君主呢！陛下正在年轻精力旺盛，理应把大政返回到陛下手中。王导不但不恭敬地奉还朝政，而且妄自尊大占据帝师之位，蓄养了很多赖之士。明公和下官我同时承受先帝托孤重任，现在不能扫除大奸，有什么面目去地下见先帝呢！”庾亮想要与郗鉴一起出兵废掉王导，但郗鉴不听。

南蛮校尉陶称是陶侃的儿子，他把庾亮的谋划报告给王导。有人劝王导秘密加以防备，王导说：“我和庾亮休戚与共，像这种庸俗的传言，不应当由智者的口中传播。即使像你所说，假如庾亮来到这里，我马上就会头带方巾归隐还乡，又有什么可惧怕的呢！”

王导又给陶称写信说：“庾公是陛下的大舅，你应当好好侍奉他。”征西参军孙盛秘密劝谏庾亮说：“王公经常希望能辞掉政务，在尘世之外优游，怎么会做俗人的事情呢！这肯定是奸佞邪恶之徒妄图离间内廷与百官的关系罢了。”庾亮这才作罢。孙盛是孙楚的孙子。

这时，庾亮虽然在外驻守，却仍然遥控朝廷大权，权势显赫，又拥有强大的军队，趋炎附势的人大多归附到其门下。王导心中不平，每当遇到西风扬起尘埃，便举起扇子遮蔽自己，缓缓地说：“庾元规的尘土沾污了我！”

王导封江夏人李充为丞相佐吏。李充因为当时风俗崇尚浮华空虚，于是撰写成《学箴》。他认为老子所说的“把仁义弃绝，百姓恢复孝敬慈爱”，哪里是指崇尚仁义的道路被断绝，然后才能产生孝敬慈爱呢！大概是忧虑真心崇尚仁义的少，假借仁义谋私利的多，因而想把责任归罪于圣人提倡，把问题归咎于以往的事情。平庸之人只看到外表的多，真正达到大道的少，追求圣人的业迹越是虔诚，离开圣人的本质也就越远，所以他写成《学箴》，用以去除流弊。文中说：“名声彰显，道德废弃，只有把显赫的虚名减损，才能将被废弃的道德提升。没有仁不能使万物生长，没有义不能使羞耻观念统一，仁义固然不能丢弃，只是要将危害仁义的东西除掉罢了。”

成汉李弈的堂哥、广汉太守李乾告发大臣们谋划废掉李寿之事。秋七月，李寿派儿子李广在前殿与大臣们盟誓，转封李乾为汉嘉太守，封李闳为荆州刺史，镇守巴郡。李闳是李恭的儿子。

八月，蜀中长久下雨，百姓饥饿瘟疫，李寿命令群臣畅所欲言谈论朝政得失。龚壮呈上密封的奏报说：“陛下起兵之初，曾经对天盟誓，与将士们歃血为盟，承诺率军向晋朝称藩臣。此举感动上苍，赢得民心，因而成就大业。但朝中议论者未并能领会其深意，致使陛下顺应时势登基称帝。现在暴雨持续一百多天，饥荒瘟疫同时并发，恐怕是上天以此警示陛下。臣建议应当遵循当初的誓言，尊奉建康的晋室正统，晋王室定会不吝惜显赫爵位与重要官职厚报陛下功绩的。虽然地位降低一等，但子子孙孙可以永久保住福祚，不也很好吗？议论者中有人认为梁州、益州归顺晋朝可以获得尊荣，但其余六郡的人事安置存在很多困难。先前公孙氏割据蜀地时，客居者占据要职；刘备入主后，楚地士人大多身居高位。等到吴汉、邓艾西征时，整个蜀汉遭受屠戮，又哪里再会区分本地人与外来人呢？这些议论者不明白长治久安的根本，贪恋既得利益，以为刘备任命的官员都能掌权州郡，却不知道国破君替的结局，怎比得上现在归顺的义举，既能光耀君主又能显达臣属呢！还有人劝臣我效仿法正，我蒙受皇恩浩荡，得以逍遥世外，无论汉、晋的荣华富贵，都不是我想得到的，我又为什么要学习法正呢！”李寿读完奏章后，心中感到惭愧，暗中扣下不对外宣示。

九月，成汉仆射任颜谋反被诛杀，任颜是任太后的弟弟，李寿借机把李雄的各个儿子全都杀掉。

冬十月，光禄勋颜含因年老逊位。议论者都说：“王导是皇帝的师傅，名位隆重，百官应当对他礼拜。”太常冯怀询问颜含。颜含回答说：“王公虽然显贵权重，但按理不应当接受礼敬。向他礼拜的说法，也许是你们各位应当做的事情。至于我则已经年老了，非常不识时务。”

不久，他又告诉别人说：“我听说征伐别国不要询问仁人的意见，刚才冯祖恩（冯怀字祖思）用谄佞之事来问我，我怎能有奸邪的德行呢！”

郭璞曾经遇见颜含，想为他占卜。颜含说：“寿命在天，职位在人。自我修炼而上天不助，这是命；谨守道德而他人不知，这是性。人自有性命，不需有劳占卜神龟。”颜含离职后二十多年，在九十三岁时去世。

代王拓跋翳槐的弟弟拓跋什翼犍作为人质留在后赵，在拓跋翳槐病重时，命令各部大人拥立拓跋什翼犍为新王。拓跋翳槐去世后，以梁盖为首的众大臣认为正值国家大丧，拓跋什翼犍远在他国，能否及时返回尚不可知。他们担心拖延时日会发生变故，便商议另立新君。但拓跋翳槐的二弟拓跋屈虽然骁勇善谋，却不如其弟拓跋孤仁厚宽和。最终众人合力诛杀拓跋屈，推举拓跋孤继位。拓跋孤不肯接受，亲自前往邺城迎接拓跋什翼犍，请求把自己留在后赵作为人质。石虎觉得他很讲大义，让他和拓跋什翼犍一起返回。十一月，拓跋什翼犍在繁畤北面继位为代王，改元为建国元年，又将把一半国土分给拓跋孤。

当初，在代王猗卢去世后，国内动乱，部落离散，拓跋氏衰落下去。在什翼犍继位后，他勇敢而多谋略，能够继承先祖的事业，国人全都归附，随后设置百官，分别掌管部众事务，封代郡人燕凤为长史，封许谦为郎中令。开始制定有关谋反叛逆、杀人、奸盗的法律，号令明白，政事清简，不再有逮捕连坐的繁杂刑罚，百姓安居乐业。于是向东起自濊貊，向西到达破落那，向南直抵阴山，向北直达沙漠，全都归顺服从，拥有部众几十万人。

十二月，段辽从密云山派遣使者向后赵求救，随后又反悔，派遣使者向前燕求和。

石虎派遣征东将军麻秋率领三万部众迎接段辽，他敕令麻秋说：“受降就像迎敌，不要轻视。”因尚书左丞阳裕是段辽的旧臣，就任命他为麻秋的司马。

慕容皝亲自率领各位将军迎接段辽，段辽秘密与燕军谋划消灭后赵军兵。慕容皝派遣慕容恪在密云山中埋伏七千精骑，在三藏口大败麻秋，死掉的占到十分之六七。麻秋逃走幸免一死，阳裕被燕军俘虏。

后赵将军范阳鲜于亮失掉战马，步行爬山无法前进，就停下来端坐。前燕军兵把其包围，呵斥他站起来。鲜于亮说：“我是尊贵之身，按照大义决不向小人所屈服。你们能杀就赶紧杀我，不能杀我就离开这里！”

鲜于亮仪表堂堂，身材高大魁伟，声气雄壮凌厉，前燕军兵心中畏惧，不敢进前博杀，便报告慕容皝。慕容皝带上马匹迎接，与鲜于亮交谈之后，非常喜悦，封他为左常侍，并把崔毖的女儿嫁给他为妻。

慕容皝吞并段辽的全体部众，以上宾之礼对待段辽，封阳裕为郎中令。石虎听说麻秋战败后大怒，削夺其官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