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北方的春天,写一朵花是要紧的事。因为这里的春意不像南方那样,来得缠绵,来得温存;它总是莽莽撞撞的,带着一股子倔强,仿佛是从冬天的铁腕里硬生生挣脱出来的。而最早报告这挣脱的消息的,不是风,不是鸟,是杏花。
城外土坡上,便有这么一片杏林。树都不高,虬曲的枝干黑黢黢的,在漫长的冬天里,它们看上去几乎是枯死的,枝枝杈杈地戳向灰白的天,像一簇簇凝固了的叹息。可是,就在某一夜细雨后,你再去瞧,那铁色的枝干上,忽然就蒙上了一层极淡的、粉白色的烟。那烟是虚幻的,轻柔的,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可它又是真切的,实实在在的,一夜之间,就那样悄没声地笼罩了整片土坡。
走近了看,才看清那一树的繁华。杏花的花苞是深红的,小小的,像姑娘唇上点的胭脂,紧紧地抿着,带着几分羞涩的矜持。待到绽开来,那花瓣却渐渐浅了,成了粉的,成了白的,成了一片清透的、几乎透明的光。五片薄薄的花瓣,围着中间一簇嫩黄的蕊,疏疏朗朗地开着,天真极了,也素净极了。一树的花开,便有深红的花萼托着粉白的花瓣,深深浅浅,浓浓淡淡,像一幅写意的宋人小品,每一笔都有每一笔的意思。
北方的春天,便这样被一朵杏花点破了。土坡上,田埂边,崖畔上,一树一树的杏花,开得那样不管不顾。它们不择地方,不嫌贫瘠,只要有一点根扎下去,便要把整个生命都燃起来给你看。风还是凉的,带着沙粒,扑在脸上,硬硬的。可那杏花不管,它们就在这凉风里摇曳着,颤动着,薄薄的花瓣在料峭的春寒里,显得又勇敢,又可怜。那花瓣薄得几乎透明,迎着光看,能看见阳光从背面透过来,把细细的脉络都照得清清楚楚,像婴儿的皮肤,叫人不敢大声说话,怕惊扰了这易碎的梦。
这北方的杏花,开得不是花,是一腔心事,一个盼头。它不像南方的花,有温润的雨滋养着,有和暖的风呵护着;它是在与风沙的撕扯中,一点一点打开自己的。你若是细看,便能看见那粉白的花瓣上,有时会沾着些微的尘土,可它只是轻轻抖一抖,依旧那样天真烂漫地开着。那种娇嫩里的坚韧,柔弱里的倔强,比任何浓艳的色彩都动人。
古人说,“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那样的闲情,大约是属于南方的。北方的杏花,没有疏影横斜的意态,它开得热闹,开得质朴,开得满满当当,像北方的人,不懂得含蓄,只知道把最好的东西,一股脑儿都捧出来给你看。
可惜杏花的花期也短。七八天的工夫,一场风来,那满树的繁华便要谢了。谢时的杏花,不是一朵一朵地落,是纷纷扬扬的,像一场粉白的雪。花瓣飘在风里,落在泥土上,落在行人的肩上,带着淡淡的香,淡淡的惆怅。可那枝头上,已经悄悄地,冒出了极小的、茸茸的绿叶。
于是,北方的春天,便这样热热闹闹地,又安安静静地,往前走了。
首发公众号活在春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