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消失】


1

亨利一家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正经过过米迦勒节(该节为每年的9月29日)了。虽然在这个标志着收获结束和秋播开始的节日里,人们可以放开肚皮大吃大喝,特别是用0.5埃居一磅的“黑金”(即胡椒)和诱人的蜂蜜将从圣乔治日(每年的4月23日)养到现在的大肥鹅足足腌制一整天后,再将其放到壁炉里烤得油滋滋、黄灿灿的,那滋味,用他妻子玛丽的话说,就算是再坚定的素食主义者也会在光天化日之下闻香翻墙而来。当然,接骨木莓也是节日餐桌上必不可少的。那红艳艳的细梗和一串串暗黑色的果实是烤鹅最好的摆盘点缀。即便是再贫穷的家庭,也会在这一天烤上一只家禽,并用只有贵宾光临时才会拿出来的光洁而又漂亮的上了釉的陶盘,再用新鲜熟透的接骨木莓摆上满满的一圈。在向上帝祈祷完毕后,一家人才会大快朵颐。

亨利其实很喜欢烤鹅,特别是用“黑金”腌制过的。这种不起眼的小圆粒就像魔术师一样,帮助那些厨艺糟糕透顶的妇人变出一道道人人称赞的美食。不管是猪肉,羊肉,还是鸡肉或鹅肉,“黑金”特有的辛香总能将它们的香味激发到新的高度。听那些出海归来的水手说,这种黑色的小圆粒早就已经风靡全世界,就连远在东方的古国在国库白银告急时,政府甚至用它来支付官员们的薪水,可见它的珍贵。但以亨利每月2埃居的收入来说,“黑金”还算消费得起,更别说他妻子玛丽烤制的面包和制作的黄油和奶酪更是镇上大多数人家厨房里的必备品。

米迦勒节并不单纯是一个让人享受吃喝的节日,在这一天,人们通常还会将所欠的账目结清,租客会向房东缴纳租金,当然也有人辞退懒惰的仆人雇佣新的。

而今年的米迦勒节注定让亨利一家以后的生活陷入困境——修道院院长阿尔伯特昨天已经将亨利这个月的薪水结清,并且正式通知他,从十月起抄写员一职已由他人担任。

这简直要了亨利的老命。昨天,就在修道院的门口,他顾不上往来人群异常的眼光,死命地恳求阿尔伯特大发慈悲。他谦卑地跪在他的脚下,不断地亲吻他的脚背,恳求他能收回成命。但这位老院长铁了心肠,无论亨利言辞如何恳切,如何声泪俱下,他始终没有松口。

“为什么?是我抄写的工作做得不好吗?”亨利问。

“不,阁下的字很漂亮。主顾们也都很满意。”

“那是接替我的人有背景?”亨利不依不饶。

“你这是在侮辱我!”阿尔伯特矢口否认。

“那到底是为什么?哦我亲爱的院长大人,请看在上帝的份上,您一定要给我一个正当的理由!”亨利说得斩钉截铁。

阿尔伯特背着风,来回揉搓着手指头。他一会儿转向左,一会儿转向右,亨利虽跪着,但也跟着他转来转去,像只被主人拿着骨头逗弄的狗。

“好吧……”阿尔伯特最终开了口,“有人说……有人说……,在圣乔治日那天,看见你去了海牙巷……见了……那个人……而且不止一次。”阿尔伯特话还没说完就闭上眼:“主啊,请您宽恕我!”他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我不该提起她。请宽恕我。”他又划了一个十字。

“圣乔治日?谁?”亨利努力地回想着。

“提到她的名字是一种罪过。阿门!但我可以提醒你,她声称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呸!她应该被绑在十字架上烧死!”阿尔伯特恢复了正常。

“莫琳?您说的海牙巷的莫琳?”亨利终于记起了那日的事情,“我去找她是为了让她给我儿子……”

可惜亨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阿尔伯特打断了:“不管是为了什么,亨利!上帝不会接纳与女巫有瓜葛的人。”他抽回了亨利捧在手里的右脚,在胸前划了最后一个十字。


2

天还没亮,玛丽在听到隔壁泥瓦匠罗伯特院子里的公鸡打过第一声啼鸣后起了身。她得赶在天亮以前把前一天晚上发酵好的面团烤制成面包,再把黄油和奶酪从大桶里分装出来,再搬到手推车上。

今天是米迦勒节,所有的小贩都能在今天把所有的货物和食物卖完。三百个面包,能卖1埃居;两大桶黄油和奶酪差不多也能卖这个价。2埃居,再加上丈夫的2埃居,一共是4埃居,足够他们一家四口在今年的米迦勒节买上一只肥鹅和些许“黑金”,剩下的能过完十一月还绰绰有余!

玛丽总是这么乐观,一想到今天太阳下山,家里还能有4埃居的收入她就高兴,以至于之前那50埃居也不再那么让她耿耿于怀,“被骗就被骗了吧,”她想着,“只要烤炉还在,只要手艺还在,钱总还能再挣回来。”另外她想着欠邻居的水罐钱也该还了,那个六指的老色胚竟然敢对安娜动手动脚,若不是家里银钱吃紧,她也不会对此事隐忍不发。

“安娜得换一个新纺锤了,她的铜镜也该磨了……”玛丽一边自言自语,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一边把前一天劈好的木柴抱到烤炉前,“圣马丁节!我怎么把它给忘了!等那会儿再风干肉条就太晚了,得一进入十一月就要准备……”她一松手,柴火“哗啦啦”地散落在地上,“对了,肠衣也要买了,上次在矮子罗恩那买的都用完了。彼得那孩子最喜欢用猪骨和猪血肠一起煮的汤……”一想到彼得,玛丽重重地叹出一口气。

“吵死了!”主卧隔壁的屋子里传来一声吼,接着是“咚咚咚”几声用力捶床的声音。

玛丽没有理会,引燃了炉火。火舌舔燃了轻薄的刨花,刨花又点燃了细小的油松枝,“滋滋”地往外冒着烟气。玛丽开始往炉子里添大根的柴,炉膛里的火越来越旺。她像往常一样,将提前灌满水的水壶放到炉口,然后起身前去叫安娜起床。

安娜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玛丽只叫了两声,她便起身了。虽然嘴里哈欠不断,但安娜仍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母亲已经分装好的黄油和奶酪都拎上了手推车。等忙完这些后,她又坐到炉边,帮着母亲去团面团。这是她最喜欢的工作,一来可以守着温暖的炉火,二来饿的时候可以马上吃到新出炉的面包。

玛丽伸出手背去试炉温,待到温度合适时,她便把已经烧热的水壶拎进屋里,等丈夫和儿子起身时就能用上热水。炉膛里的明火都已熄灭,只剩下红通通的炭,玛丽示意安娜把面团放到那把特制的扁平小铲上。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玛丽问女儿。

安娜没有马上回答,她定定地看着母亲每天都会重复的动作,脑子里却在想一件不相干的事:要想把一个个成形的面团贴到烤炉的内壁上,可是个讲究技巧的活儿——劲儿不能使得太大,否则面团将被摔成扁扁的饼状;劲儿也不能使得太小,不然面团不是还粘在铲子上就是掉到炭里,最后也变成一块焦炭。玛丽经过了二十年,早就已经掌握了烤面包的技巧,她的诀窍只有两个字:果断。之前安娜拍面团的技术还不像母亲那样纯熟,十次有六七次还是会失手。现下,她无声地拿过母亲手里的小铲,深憋了一口气,学着母亲的模样,一把将小铲里的面包拍在炉壁里唯一的那个空位上。那面团安然地待在它的位置上,不一会儿,它开始膨胀、发黄,然后像其他先前贴进炉壁中的面包一样,散发出浓浓的麦香。

安娜的手没有松开小铲,她的手仍紧紧地握着木柄,此刻正紧张得有些出汗,直到玛丽问她是否想吃烤鹅时她才回过神来。

“烤鹅……那就烤鹅吧。”安娜看着玛丽面无表情地回答道,但她在心里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有的话。”

其实就算今天晚上的餐桌上有烤鹅,安娜也不在乎了,更何况依她对父亲亨利的了解,母亲卖完面包和黄油所得的钱,最后都会变成买给彼得的汤药,就连之前她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嫁妆钱都被父亲拿去了。安娜觉得彼得变成了一个窟窿,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那里面住着一个恶魔,如果再不逃离,总有一天全家都被那个恶魔拖进窟窿里吞掉!可恨的是父亲竟然还想把她卖掉来换取一笔钱财!那个柯林——父亲看中的女婿人选,是镇上有名的富户。据说他家的地毯从院子里一直铺到每一个房间;光替他照看庭院的仆人就有三十多人,更别说他在吃穿上有多奢华了。可柯林就算再有钱,安娜也打定了主意不会嫁给他,因为他还是个患有肺病的七十岁老头!他老得可以做她的祖父了!

一想到自己的悲惨的命运,安娜就按捺不住想要逃离这个家,她恨自己为什么是个女孩,对于家里的财产既无法继承,也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命运。但她房间里床底下的箱子点燃了她新的希望——逃离掌控,去拥有全新的生活!箱子里有她一枚一枚重新攒下的银币。可一想到全新的生活正在等着自己,安娜的脸上又浮现了笑容。

玛丽没有注意到女儿的异样,拿回小铲,将炉壁上已经烤好的面包一个个地铲下来,放到藤编的篮筐里。安娜挑了一个,倒着手拍了拍上面的灰,也顾不上烫上来就咬,被烫得直吐舌头。玛丽笑她还像小时候那么心急。

夜空中,不知道谁家的公鸡又领头打了个鸣,引得几乎镇上所有的鸡都叫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啼鸣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东方的天空中终于透出了光亮。


3

整夜未眠的亨利在听到妻子起身的动静后,假装仍在熟睡,他甚至还张着嘴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妻子玛丽跟往常一样没有叫醒他,而是独自去忙活她的面包和黄油去了。

玛丽轻轻地把房门带上时,亨利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枕头底下的2埃居。百合花的纹路和国王头像带来的温凉真实的触感一点也不能让亨利平静下来,因为天一亮,它们将不再属于他。他已经打定主意去找刽子手托马斯。

海牙巷是不能再去了。亨利思忖着,那个莫琳就是个骗子!她骗了他整整50埃居!那可是他和妻子辛辛苦苦攒了两年才攒下来的!什么雌蜘蛛的后腿、夏天第一只爬到地面的蝉的翅膀,还有初生老鼠的眼睛和下雨天蟾蜍的尿,他都找来了,所有她汤药配方里提到的稀奇古怪的东西他都找来了,可是彼得的病依然没有起色。难道真要像传言所说的那样,只有国王的触碰才能赶走病魔?可是他们家再也拿不出多余的钱了!世上也没有后悔药——亨利开始后悔自己当初没有一咬牙再跟亲戚借钱凑够100埃居给彼得报上名,让他在一年前王国为庆贺第一位王子诞生时得到国王的触碰,不然他的“国王之症”早就好了!

“哗啦啦”,院子里突然传来柴火掉在地上的声音。

彼得在隔壁房间叫骂了一声“吵死了”,亨利听见了,使劲咬着嘴唇,差点没咬出血来,接着他狠狠地抽了自己好几个耳光。

彼得原来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他的眼睛是那么明亮,声音是那么好听,他有着和他父亲一样,不,应该说比他父亲还要好的记忆力——他两岁时有一次亨利抱着他给他念《罗兰之歌》,没想到只念了两遍他就记住了!还念得有模有样!并且在长大后像他父亲一样,也写得一手好字!就连修道院的阿尔伯特院长都默认在亨利退休之后由彼得来接替他的职位。还有什么比一个前途无量的儿子更让父母骄傲的呢!从那以后,不管是节日还是平日,亨利逢人便夸赞彼得,声称他是上帝赐给他的最好的礼物。亨利不止一次在梦中笑醒,在他的梦里,彼得娶了镇上最漂亮的姑娘为妻,那位姑娘还从娘家带来了十磅“黑金”、几间临街店铺和十几套金银器皿作为嫁妆。虽然是梦,但这让他每次路过那个长了六指的鳏夫邻居家门口都高昂着头。

一想到他的邻居罗伯特,亨利停止了自责,他不想被人看笑话。亨利把枕头底下的2埃居紧紧地攥在手里,回忆着莫琳告诉他的托马斯家的住址。“那女巫还算有点良心。”亨利想着,“先给那个刽子手半个埃居作为定金,事成之后再付剩下的。这次一定要谨慎,谨慎,再谨慎!”他不断地告诫自己。


4

黎明前第一声鸡啼时彼得就已经醒了,或者说他一直没有睡着过。

彼得已经快有两年没有踏出过房间了,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在他还没有把镜子扔掉之前,入夜后,他偶尔还会在大家都睡着之后,独自到院子里喂喂那几只家禽。可惜现在家里除了他们一家四口,别无活物。下蛋的鸡,欢叫的鹅,都变成了给他看病的银币。钱像水一样地流走,脸上难看的疮疤虽已不再流脓,但它们却越长越多,越长越厚。

足不出户的彼得开始思考,他觉得这个世界真奇怪,有的东西消失了,又会有新的东西出现,比如他失去了他帅气的脸蛋,得到了一脸的疮疤;比如父母亲脸上消失的笑容和逐渐出现的争吵;再比如家中消失的财物和用其换来的希望(哪怕它们是那么短暂)。可不管是消失的多么想被留下,还是出现的多么不受欢迎,半点都由不得人做主。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一出生时就是个丑八怪,而不要像现在这样,在享受了别人喜爱与艳羡的目光之后,又成为他们唾弃的对象。

今天米迦勒节,按照惯例,彼得的母亲玛丽会一大早就起床,她要烤制更多的面包,装好几天前就发酵好的黄油和奶酪,然后拉到集市上售卖;父亲亨利虽然能享受一天的假期,但他大概率也会去集市上,听信某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江湖游医,然后花重金从其手上买下所谓的偏方来治疗他的瘰疬;而安娜,他那漂亮又懂事的妹妹,已经有一年多没穿上新裙子去参加各种节日活动了。家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消失一些东西:银制的器具,妹妹安娜的银梳子,母亲嫁妆中最值钱的那套刀具和锅具,然后是每天早晨都会叫全家起床的公鸡……不用说,家里似乎已经没有多余的钱了,玛丽连一个水罐子也要厚着脸皮跟罗伯特赊账(罗伯特之前上门要账时彼得无意间听到的)。罗伯特这个六指的陶匠已经不止一次地嘲笑他们家养了个灾星,而且还是个长得丑的。这要在以前,还是他求着亨利抄写些福音书,好求上帝再赐给他一个新娘。

此时的彼得正闭目平躺在床上,直到听见隔壁母亲起床的动静后才睁开眼睛。玛丽下地穿鞋的声音,点燃蜡烛后开门的声音,走到院子搬柴火的声音……“哗啦啦”,柴火落地的声音,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吵死了!”彼得扭着头朝窗户吼了一声。院子里没有回应,接着是柴火被捡起后生炉子的声音。彼得憎恨自己的听觉为何变得如此灵敏。

桌子上的烛台和镜子早就被彼得扔出去了,窗户也安上了厚厚的窗帘,整日拉着,透不进一点光亮。窗里窗外像两个世界,一个光明,一个黑暗。黑暗好啊!真是太好了!他从未像现在这般喜欢黑暗。在黑暗里,每个人都长得一样!哈哈!莉莉,他心爱的姑娘早就抛弃了他嫁给了别人。他不怪她,人人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母亲的泪眼,父亲的白发,还有总不见起色的疮疤让彼得日渐绝望。

暗黑中,彼得问:“上帝,你是否早就抛弃了我?”


5

天刚亮,亨利家的院门被捶得“咚咚”作响。亨利起来开门,是邻居罗伯特。

“你来干什么?”亨利没好气,他可没忘记这些年来,罗伯特四处跟人说彼得是个灾星的事。

“如果不是玛丽还欠我一个水罐的钱,我才不会登你家的门呢!”罗伯特也不客气,他朝那个始终拉着窗帘的屋子看了一眼,“真是晦气,呸!”他还朝那个方向吐了口唾沫。

“你胡说,我们从来不欠帐!”亨利面上有些挂不住,但他说的也是实话,别说昨天以前他还是个抄书员,就是玛丽每日卖面包的收入也不止一个水罐钱,家里怎么就到欠账的地步?

可罗伯特像早有准备,他从兜里掏出了借据,上面确实有玛丽的签字。

亨利看过借据后咬着牙进了屋,不一会儿又出来了,“给!”他拿出1埃居。

罗伯特抱着手哼笑说:“不好意思,找不开。”

亨利看了一眼金币,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几下金币上国王的头像,仿佛想从那汲取一些许力量:“那是你的问题。”

“你不会……”罗伯特眯缝着他那以精明著称的眼睛,打量完亨利后又里里外外地打量着他的院子,“……连一个银币也没有吧?”罗伯特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原来亨利家是养有公鸡和大鹅的,以前每天都是亨利家的鸡先打鸣,其他的鸡才跟着打鸣;还有玛丽那天来挑罐子时穿的那身有七八个补丁的麻面裙,另外亨利连续在院门外挂了一年多的猫的干尸——那可不是普通的猫,它的皮毛与眼睛一样都是金棕色的,脖子上还系着几个金铃铛,一看就是从女巫手里高价租来的外国货!现在这院子,家禽不见了,女主人总是赔着笑四处赊账,院墙边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就连这驱赶恶鬼和病魔的猫也不见了!真是一副破败的景象!

“你……我……”亨利气得有些语无伦次,但又无力反驳。他刚丢了工作,儿子的怪病又一直药石无效,妻子虽然有手艺,但收入也只是能维持一家人的日常开销。他手里现在只有2埃居,他还盘算着要在明天犯人行刑前搭上托马斯这条线。据莫琳说,2埃居已经是托马斯的最低要价。另外莫琳还“好心”地透露出了犯人的信息,那是两个偷了牛的小偷,一个家里付不起赔命价(凶手若想赎罪,得向受害者家属支付的赔偿金)的杀人犯,还有五个逃兵。

亨利到现在还记得莫琳那一副“你走了大运”的嘴脸。是不是走运还不好说,毕竟当初找上这个女巫时,她也是拍着胸脯保证能把彼得治好的,可最后呢?所有的钱都打了水漂,还被人告密说他与女巫有来往,害得他丢了工作。现在这个讨厌的邻居又上门要账,让所有的坏事看起来都商量好了,集体找上门,让他难堪。

“你现在要是马上能拿出一个银币,那这个水罐就算我送给你了!”

“你……别瞧不起人!”亨利嘴上虽这么说,可身体却像钉子被钉进了木头般,一动没动。

罗伯特看出了端倪,大笑道:“哈哈!上帝果然是仁慈而公平的,像你这样目中无人的家伙,怎么会一直得到眷顾!”

“你什么意思?”

“实话告诉你吧,领主大人已经建了几个大的烤面包炉,过了今天,整个镇子所有的私人烤炉要么统统拆掉,要么就得交税,你们家这个……”罗伯特不怀好意地瞅了瞅亨利院子里的那个小烤炉,“就等着被拆掉吧!”

“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领主大人的亲信是我的表兄!”罗伯特特意没有说出“远房”二字,但只要跟领主大人沾上边,哪怕是给他擦鞋喂马的仆人,对于普通人来说也是一种威慑。他现在可不是几年前任由亨利嘲笑的小陶匠了,有了远房表兄这层关系,他的夜壶都能卖进领主的城堡里,天长日久,跟领主攀上关系那也是迟早的事。亨利,哼!他还以为他能一辈子走狗屎运不成?

亨利气不成声。

“瞧,”罗伯特把自己的六指伸到亨利面前,“上帝让我长出六指就是为了让我更努力,做出更多更好的陶罐。就连领主都称赞我的尿壶做得好,用起来舒服呢!”

亨利终于找回了声音:“你给我滚,你的水罐我们不要了!”他把水罐塞到罗伯特手里。

罗伯特笑着退后了几步:“别啊!我亲爱的邻居!要是你实在付不出来,我这倒是有一个折中的法子。”

亨利没有接茬,但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你们家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好意思再收你们的钱,我呢,就好人做到底,只要你们把女儿嫁给我,我……”

“滚!你马上给我滚!”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想把安娜嫁给那个快死的老头,亨利!那个柯林是比我有钱,但我的存款也不少,再说我们好歹也是知根知底的邻居。你放心,只要安娜……”

“哗啦——”一声清脆的音响,水罐被摔碎在罗伯特脚边。

“你别不识好人心,你们家出了个灾星,除了我,以后谁还敢娶你们家的姑娘……再说这水罐可是你自己砸的,跟我没关系啊,这水罐的钱……”

这时突然传来“哐”地一声,一扇原来紧闭的窗户被用力打开了,还在争吵的二人被吓了一跳。那窗户虽然开着,但窗帘依旧没被拉开,接着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从窗户里扔出来,窗帘随之动了动。只听见“咣当咣当——”清脆的声响在地上响起,原来是一枚银币。银币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亨利见状,朝罗伯特底气十足地吼道:“拿了钱赶紧滚!”

罗伯特咬着牙捡起了地上的钱,但起身时他又换回了笑脸,他朝着窗子里的人喊道:“嘿我说帅小伙,上帝虽然把你的窗帘拉上了,但仍然为你留了个缝——就凭我和领主的关系,想要排上队等待国王的御触那也是指日可待的事。你们父子俩都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吧!”


6

亨利想进屋安慰儿子,但最终还是没去。他知道安慰的话说得再好听,也比不上真正的痊愈有用。他回到自己屋,拿上剩下的1埃居,出门而去。但临走前他还是高声交待了一句:彼得,等我回来!

彼得没有回应,他从窗帘里伸出手来,将窗户关上,好像它从来不曾打开过。

米迦勒节虽然比不上圣诞节、复活节或狂欢节那般盛大,但女人们依然会在这天把自己打扮一新,到集市上采买生活用品,而男人们则会在收回账款或交完租子后,到酒吧来上几杯。酒吧是有钱人买乐的地方,也是穷人买醉的地方。

刽子手托马斯从年轻时起就是酒吧的常客,他第一次看见犯人被四匹奔跑的马拉得四分五裂,内脏和血四处飞溅,被吓得不知所措的时候,老刽子手独眼汤米就是用一口劣质的葡萄酒让他回魂的。从那以后酒就成了他的血液——除了教会规定的禁忌日外,所有大大小小的节日他都会到酒吧一醉方休,因为节日过后,通常也是他工作最忙的时候。

亨利根据莫琳的指点来到藻泥巷的猪头酒吧时,托马斯正一边唱着苹果酒与其他酒客们聊天。他穿过人群,来到托马斯旁边,不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托马斯便扭过脸来,咧着嘴说:“你就是莫琳说的那个亨利?”

亨利忍着恶臭的酒气低声道:“是我。”

“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的儿子得了‘国王之症’,可惜我错过了排队接受御触的机会,我……”

“我不想听你的废话,直接告诉我,你要什么!”托马斯显得有些不耐烦,他说完一仰头,把苹果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放到吧台上,示意风骚的老板娘再给他满上。

“我听说……”亨利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在意他时才继续开口道,“死刑犯里有五个逃兵,我想……我想挑一个干净、健壮点的……不知道……不知道……”亨利不知道如何表述对方想要多少钱,只得在“不知道”三个字上来回打转。

“2个埃居。”

“能不能……”

“不讲价!”杯中的酒再次倒满,托马斯又豪饮了一口,这时酒吧里突然有人在打架,人群中有人起哄,还有人吹口哨,他立即兴奋地起身,“干他娘的!”

亨利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摸出那两枚带着体温的金币,然后分出一枚缓缓地递过去:“那我先付1埃居作为定金。”

托马斯接过第一枚,又伸手去拿第二枚。亨利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他。

“我……嗝——”托马斯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但仍口齿清楚:“干这行二十年了,从来——”他在“从来”二字加了重音,“不收定金!”

亨利最终还是松了手。金币脱手的那一刻,命运中那种不确定的东西又开始在他的眼前飘荡,这种感觉在他找上那些江湖游医时出现过,找上莫琳时出现过,现在,他只能再一次相信金钱的力量,相信健康的血肉必会驱散藏在彼得身体里的恶魔。想到这里,他一直紧绑着的心松快了一些。

“那我……”

“放心。”托马斯把一枚金币揣到自己怀里,转过头把另一枚放到老板娘的胸脯里,“再来一杯,不,两杯苹果酒,给这位老弟!剩下的算我请了!”他高声喊道,手里的酒杯往空中一举,酒吧里呼声一片。他回过头笑着把手搭在亨利的肩膀上,“最迟下午,你就去广场旁找个最近的位置等着。”

亨利有些不解:“犯人不是明天才处决吗?”

托马斯哈哈大笑,连带着酒吧里的所有人也跟着笑起来。

“犯人是明天才处决,可是想要他们的肉的人,可不只你一个!”


7

亨利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好像胸膛里有两个小人在吵架,一个说你又被骗了,2个埃居就这么没了,看你回家怎么跟玛丽交待!另一个则说那么多人都吃好了,彼得也一样能吃好!两个小人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弄得亨利的头“嗡嗡”直响。他想去找玛丽把这事跟她说了,但一想到托马斯的话,腿脚就不由自主地往广场方向去。钱已经没了,只有实实在在地做点什么,才能让这位可怜的父亲觉得踏实。

这会儿广场的人不多,镇上大多数人都到集市那头去了,得等到明日天明时,这里才会聚集所有的人。

日头已经西移,玛丽的面包只卖了不到一半,看着筐里逐渐变硬的面包,她感到心口有些发慌。

“安娜,替我回家取些圣约翰草来,”玛丽把筐上的棉布盖了盖,“我的头疼病又犯了。”

“好的。”安娜没有多话,她放下黄油勺子,用裙边把手擦干净。

“给,”玛丽递给她几个银币,迟疑了几秒后又往里加了几个,“去给自己挑一个好一点的纺锤和镜子,一会儿集市该散了。”

安娜愣了一下,缓缓接过来,手中的银币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集市上的人已经少了将近一半,好多人已经买好了鸡鸭鹅等食材,就要回去准备晚餐,那些还在街上溜达的,不是小偷就是乞丐和穷鬼。安娜没有在集市上逗留,径直回了家。父亲不知道上哪去了,彼得此时睡得正香。她从自己的床底下拉出一个上了锁的木箱子,又从衣柜里拿出一顶大阳帽和一件披风穿戴在身上。冰冷的钥匙被攥温了,安娜也没把门锁上。

“安娜,你是女孩,迟早要嫁出去的,家里的钱要紧着哥哥花,知道吗?”这是父亲的声音。

“安娜,你哥哥的病耽误不得,把你的私房钱都拿出来,等治好了他,你不愁嫁不出去。”还是父亲的声音。

“安娜,妈妈对不起你,彼得对你父亲来说,太重要了!”

为什么?我也是你们的女儿?为什么这么对我?安娜抱着头,有眼泪滴到裙子上。

“你要保证好好对待安娜。”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

“咳——咳——我向上帝发誓!”那是柯林即将朽去的声音,“只要她嫁过来,100个埃居,再加上十头母牛和两头公牛,都是你的!”

“咔嗒”声响过,安娜拔出了钥匙,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夜未睡的身体一下子灌进了整整两大杯苹果酒,再加上暖和的初冬太阳,不仅让亨利的身体放松,也让他的精神放松下来——身子暖和得发困。

断头台这地方,以前他也来过,并且还是带着全家一起来的。那时候孩子们还小,家里也没什么余钱,每逢节日,买完必备物品后银钱总是捉襟见肘,所以(免费)观看处决犯人就成了一家人的娱乐。被烧死的女巫,被吊死的刺客,还有被砍头的小偷,通常都能让大家饶有兴致地谈上大半年,有时彼得还会扮成无头鬼,吓得胆小的安娜满院子跑,而玛丽则假装呵斥彼得几句,然后给每人来上一个刚出炉的抹满黄油和蜂蜜的面包。

亨利很听话,他找了一个离砍头的墩子最近的地方坐下,一动也不动,直到太阳下山。入夜后,天越来越冷,天空似乎飘起了小雪,亨利的脚趾头有些发麻,但他仍佝偻着身子坐着,一步也不敢离开。就在他差点冻僵的时候,一道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有人在旁边生了堆火。那是个高大的壮汉。

“嘿,老兄,你也是来等明天行刑的?”

亨利冻得说不出话,只得先僵硬地点了点头。他伸手靠近火堆,等待体温回升。

对方又问:“你家里是谁被魔鬼附了身?”

“我……儿子,国王之症。你呢?”亨利恢复了些。

“那你为什么不去排队等待御触呢?”

“错过了……”千言万语只化成了这三个字。

“听说国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召见你们这样的病人,你们还有机会的。”

“嗯,谢谢。你呢?”

“我女儿,麻风。”壮汉低下头去,叹了一口气,然后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同样都是有女儿的父亲,与眼前这位相比,亨利有些自惭形秽,但一想到彼得,一想到全家的未来,他又觉得把安娜嫁给柯林是最好的选择。他闭上了眼,想象着彼得的脸已经被治好,全家一起幸福开心的样子。

雪势不大,却很绵密,不一会儿,地上,台上,衣服上,还有两人的头发上都落了白白的一层。幸亏有这火堆,不至让亨利冻毙。不知什么时候,围在火堆旁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有男人,也有女人,大家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像是彼此相熟的友人。这时有人问到中间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来干什么时,那孩子从怀里掏出几个被压得扁扁的面包说他是来为父亲取点血,治咳嗽的。众人听完,又是一阵沉默。


8

“斩首!”

“斩首!”

……

亨利睁开眼,四周围乱哄哄的,有许多人在嘶声力竭地喊叫。冷,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火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雪也停了,地上满是被拥挤的人群踩得稀脏的雪水。他站起身,看见要处决的一干犯人已经被带上了断头台。

托马斯的袖子已经撸到了上臂,他轻轻松松地将大大的梯形刀拉到了空中,第一个犯人被带了上来。那是个瘦高个儿,背佝偻得像只海虾,他头发脏乱,脸色蜡黄,也正是这一点,让亨利决定再等等,等一个干净点的他再上前。

押着犯人的两名卫兵显然都是熟手,他们熟练地将海虾摁着跪在砍头架上,脸冲外,随后给了托马斯一个手势。

“锵”,一声干脆利落的声音过后,一个带血的头就这么骨碌碌地滚落下来,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骚动——有人吹着尖锐的长声哨,有人冲过去抢头,还有几个人则绕过了刀架去搬海虾的尸体……不一会儿,红色的血水从台上流到台下,还有几个衣衫破烂地用缺了口的碗去接那血水!这画面让亨利的胃一阵翻滚。

“忍住,”亨利对自己说,“一定要忍住了,为了彼得。”他深呼吸了几口,但吸进的都是带有血腥的空气。

“斩首!”

“斩首!”

……

第二个犯人也被带上来了,托马斯再次拉起了铡刀。

亨利矮下身,穿过混乱的人群,又一次站在离断头台最近的地方。托马斯这次好像看见了他,给他使了一个眼色,亨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个脸色干净的青年男人,麻绳将他健硕的肌肉展露无疑。亨利的心开始猛烈地跳动起来!

“锵”,第二声金属与颈骨摩擦后发出的声音响过后,第二颗头也骨碌碌地滚落下来。亨利铆足了劲冲向刀架的后方,他的目的是那具身体,那具干净而健壮的身体!

乱了!乱了!全乱了!有几十个人都冲上了断头台,其中有几个差点把亨利的手给踩断。亨利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甚至听不到一丝声音,他正趴在那具尸体旁边,一口一口地咬下那尚且热温的胸肌……


9

“热的,它还是热的……”亨利自言自语地看着手里捧着的血肉块,一路小跑着往回赶。

回到家,院门大开,玛丽双眼干枯地坐在门口。

“玛丽,我把药带回来了!”亨利高兴得像个孩子,“彼得呢,快叫他起来!”

玛丽没有动。

亨利看见彼得的窗户打开了,他最亲爱的儿子正挂在房梁下,一动不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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