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翻译《陈白沙集》(第20章)

古诗

《和杨龟山此日不再得韵》


原文

能饥谋艺稷,冒寒思植桑。

少年负奇气,万丈磨青苍。

梦寐见古人,慨然悲流光。

吾道有宗主,千秋朱紫阳。

说敬不离口,示我入德方。

义利分两途,析之极毫芒。

圣学信匪难,要在用心臧。

善端日培养,庶免物欲戕。

道德乃膏腴,文辞固粃糠。

俯仰天地间,此身何昂藏。

胡能追轶驾,但能漱余芳。

持此木钻柔,其如盘石刚。

中夜揽衣起,沉吟独彷徨。

圣途万里余,发短心苦长。

及此岁未暮,驱车适康庄。

行远必自迩,育德贵含章。

迩来十六载,灭迹声利场。

闭门事探讨,蜕俗如驱羊。

隐几一室内,兀兀同坐忘。

那知颠沛中,此志竟莫强。

譬如济巨川,中道夺我航。

顾兹一身小,所系乃纲常。

枢纽在方寸,操舍决存亡。

胡为谩役役,斫丧良可伤。

愿言各努力,大海终回狂。


译文

忍着饥饿也要研习农耕技艺,冒着严寒仍念着栽种桑树。少年时胸怀奇志豪气,如万丈青空磨砺苍松般淬炼自我。梦中常与先贤相会,感慨时光飞逝而悲叹不已。我们的学问自有宗主,千秋万代的典范是朱紫阳(朱熹)。他常将“敬”字挂在嘴边,指引我们踏入道德的门径。道义与利益分属两条路径,剖析得细致入微、明辨秋毫。圣人的学问确实并非高不可攀,关键在于用心向善。每日培养善的萌芽,方能避免被物欲伤害侵蚀。道德如同肥沃的良田,文辞不过是无用的糟粕。在天地间俯仰无愧,此身当何等气宇轩昂!怎能追上先哲的车驾?唯有汲取他们的遗芳。以这般柔软的木钻,也要钻透磐石般的坚硬。午夜披衣起身,独自沉吟徘徊。圣学之路尚有万里,鬓发渐短而心忧路长。趁年华未老,快驱车上康庄大道。远行需从近处起步,培育德行贵在含蓄内蕴。近来十六年,隐匿于功名利禄之外。闭门钻研学问,摆脱世俗如同驱赶羊群般坚决。倚靠小几在一室之中,浑然忘我的专注研习。怎料到在颠沛流离中,此志竟难以坚持。如同横渡大河,行至中途却失去舟航。别看此身渺小,却维系着伦理纲常。关键在于内心,秉持或舍弃决定着正邪存亡。为何要徒劳奔波,白白伤害本性实在可叹。愿大家各自努力,终能让狂澜般的世风回归正道。

注:

- 诗中推崇朱熹理学思想,强调“敬”“义利之辨”“道德修养”等核心观念,语言古朴,多儒家哲思。

- 部分意象(如“木钻盘石”“驱羊蜕俗”)需结合理学语境理解,译文尽量贴近原意,兼顾流畅性。


《答张内翰廷祥书括而成诗呈胡希仁提学》

原文

古人弃糟粕,糟粕非真传。

眇哉一勺水,积累成大川。

亦有非积累,源泉自涓涓。

至无有至动,至近至神焉。

发用兹不穷,缄藏极渊泉。

吾能握其机,何必窥陈编。

学患不用心,用心滋牵缠。

本虚形乃实,立本贵自然。

戒慎与恐惧,斯言未云偏。

后儒不省事,差失毫厘间。

寄语了心人,素琴本无弦。


译文

古人摒弃学问的糟粕,因糟粕并非真传。渺小如一勺之水,经积累可成大江大河。亦有不需刻意积累者,如源泉自涓涓涌出。从虚无中蕴含至动之机,于切近处见神奇之道。生发作用无穷无尽,潜藏时如深渊般深邃。若能把握学问真机,何必局限于古籍旧典?做学问最怕不用心,若偏执用心反生牵累纠缠。本体虚灵则形质充实,立根本贵在自然无伪。“戒慎恐惧”的告诫,此语并非偏颇之言。后世儒者不明事理,细微处便已差之毫厘。寄语通晓心性之人:素琴本无弦,真意自在心间。

注:

- 诗中探讨为学之道,强调“立本自然”“把握真机”,反对拘泥典籍或刻意强求,带有心学思想倾向。

- “素琴无弦”化用陶渊明典故,喻指超越形式、直契本真的治学境界。


《代简答罗一峯殿元》


原文

台城一挥袂,忽忽星周五。

路永消息断,年深别离苦。

思君发为白,始白数茎许。

今晨对书尺,白者不可数。

先生天下士,讵肯顾衡宇。

怅望曹溪约,独与光也语。


译文

在台城挥手一别,转眼间已过五载春秋。路途遥远音信断绝,岁月漫长离愁难诉。思念君容颜,初白才几根鬓丝。今晨展读您书信,惊见白发已难数。先生乃天下名士,怎肯屈尊访我茅屋?怅然期待曹溪之约(南华寺之约),却只与友人“光”空自相诉。

注:

- 诗写别后思念与对约定未践的遗憾,“光也”或指友人(如“子夏”典故代指贤者,此处借指共同期待相聚之人)。

- “衡宇”代指简陋居所,“曹溪”指南华寺(禅宗祖庭),呼应诗题中“约会南华不至”的怅惘。


《赠张叔亨知县》

原文

栖栖白沙舫,影弄寒江月。

夫君沙阳令,胡事顾微劣。

我祖在九冥,愿君为墓碣。

三夜茆檐下,寒灯坐来灭。

感子心意勤,愧我言词拙。

明发江上舟,踟蹰与君别。


译文

栖身白沙舫中,船影摇曳着寒江明月。您身为沙阳县令,为何垂顾我这微末之人?我祖已葬九泉之下,愿您为他撰写墓碣。三夜在茅檐下,寒灯数次悄然熄灭。感激您心意勤恳,惭愧我言辞粗拙。明日清晨江上舟行,我将与您踟蹰惜别。


《戏赠馆宾》

原文

迟迟岁将暮,戚戚怀故里。

馆中饥鼠多,旅食驴儿尾。

垂德于不报,世间宁有此。

行李无一钱,还家对妻子。


译文

岁暮时光迟缓,满心念故里。书馆中饥鼠繁多,旅食仅如驴尾般微薄。

受恩却未能回报,世间岂有这般道理?行李中身无分文,归家后愧对妻子儿女。


注:

- 第一首诗写作者请张叔亨为祖撰碣的感激与别情,“影弄寒江月”等句渲染清寒氛围。第二首以幽默自嘲写幕僚生活清苦,“饥鼠多”“驴儿尾”用夸张笔法讽世情、叹窘境。


《冬夜》

原文

长夜气始凄,木棉被重裘。

端坐思古人,寒灯耿悠悠。

是时病初间,背汗仍未收。

学业坐妨夺,田芜废鉏耰。

高堂有老亲,徧身无完紬。

丈夫庇四海,而以俯仰忧。

口腹非所营,水菽吾当求。

明旦理黄犊,进我南冈舟。


译文

冬夜漫长,寒气开始萧瑟。裹着木棉衣,穿着厚皮袄,端坐着追思古代贤人。寒灯闪烁,光影悠悠寂寥,此时病体刚刚稍愈。背上的冷汗还未消退干燥,久坐间妨害了学业进取。田园荒芜,锄头农具废弃,堂上有年老的双亲。全身没有一件完整的丝绸衣袄,大丈夫本应庇佑天下苍生,却为生计俯仰,满心烦忧。并非刻意营求丰美饮食,粗茶淡饭,我自当去寻求。明日清晨打理黄牛,驾着它前往南冈的田头。



原文

我从省事来,过失恒十九。

喜怒朝屡迁,言为夕多茍。

平生昩慎独,即事甘掣肘。

孔子万世师,天地共髙厚。

颜渊称庶几,好学古未有。

我才虽卤莽,服膺亦云乆。

胡然弗自力,万化脱枢纽。

颓颜无复少,此志还遂否。

岁月岂待人,光阴隙中走。

念此不成眠,晨星灿东牖。

译文

自我开始料理世事以来,过失常常十有八九。清晨的喜怒屡屡变迁,晚间的言语多有轻率疏懒。平生不明慎独自省的道理,遇事常感到处处受制牵绊。孔子是万世景仰的师表,德行与天地一样崇高深厚。颜渊被称为近于圣贤之人,这般好学,自古以来少有。我的才学虽然粗疏愚笨,衷心信服圣人之道也已久远。

为何仍然不能自我勉励,仿佛失去了万物变化的枢纽关键。容颜已衰,不再有年少模样。我的志向,究竟能否实现?岁月何曾等待世人,光阴如在缝隙中飞速奔窜。想到这些,难以入眠,只见晨星在东边窗上闪烁明灿。


《经鳄州》

原文

夕舫临大波,北风吹我席。

冥冥鳄州烟,宛对君山碧。

来雁知天寒,归人看月色。

超超尘外心,浩矣周八极。


译文

傍晚行船,面临滚滚大波。北风呼啸,吹卷我的坐席。鳄州之上,烟霭昏暗冥冥。正对着,君山的葱郁碧绿。南来的大雁,感知冬日寒冷。归家的旅人,独对清幽月色。超脱尘世的心境,高远邈然。浩浩荡荡,仿佛周游八方天地。


《厓山看大忠祠竖柱阻风七日后发舟用旧韵》

原文

青青竒石草,上有牛羊躅。

汹汹厓门水,逺带汤瓶緑。

浮云散孤屿,初日明村曲。

言归辄风涛,无乃疑张陆。

迟迟重迟迟,畏此波心木。


译文

青葱的草覆在奇石之上,石上有牛羊徘徊的足迹。厓门的江水汹涌奔腾,遥连汤瓶山的一片翠绿。浮云飘散,孤屿现形,初升的太阳照亮村落小径。刚说返程,便遇风涛大作,莫非是张世杰、陆秀夫的英魂在疑虑?徘徊又徘徊,迟疑复迟疑,惧怕那波心的罾戙木(注:水中置网的木桩,触之易翻船)


《自策示诸生》

原文

贤圣乆寂寞,六籍无光辉。

元气五百年,一合又一离。

男儿生其间,独往安可辞。

邈哉舜与颜,梦寐或见之。

其人天下法,其言万世师。

顾予独何人,瞻望空尔为。

年驰力不与,抚镜叹以悲。

岂不在一生,一生良迟迟。

今复不鞭策,虚浪死勿疑。

请回白日驾,鲁阳戈正挥。


译文

贤圣的声音已沉寂许久,六经典籍也不再闪耀光芒。天地元气流转五百年,时而聚合,时而离散。男儿诞生在这世间,独自担当道义怎可推辞?舜帝和颜回多么高远啊,或许只能在梦中与他们相见。他们的德行是天下的法则,他们的言语是万世的师表。回头自问,我是什么人?空自瞻望贤圣却难及分毫。岁月飞逝,气力不再,抚摸铜镜,徒然叹息伤悲。人生不过短短一世,时光虽长却也易逝如流水。如今若不自我鞭策奋进,必定虚度此生,无疑。愿如鲁阳公挥戈驻日,让时光的车轮为我暂止!


《湖西八景为罗修撰作(效一峰体)》

《太极丸春》


原文

天城列两仪,其中位太极(山名)。

不悟名象生,焉知画前易?

伏羲古已亡,图书久晦蚀。

寄语山中人,妙契在端默。


译文

天地如城,分列阴阳两仪,中央屹立着太极山。若不悟名字与物象的衍生,怎知伏羲画卦前的《易》理真元?伏羲远古已去,河图洛书久被尘封侵蚀。寄语山中求道者,妙悟契合之处在于端庄静默间。


《翠玄洞天》


原文

翠玄在何许?乃在金鳌麓。

石门俯深幽,来者秉明烛。

绣壁谁可缘?丹房我当宿。

呼童烹金鳌,膏此千丈木。


译文

翠玄洞天何处寻?原在金鳌山麓深隐。石门俯瞰深邃幽境,探访者须手持明烛前行。锦绣岩壁谁能攀援?丹房仙室我当留宿静修。呼唤童子烹炼金鳌之髓,润泽这千丈神木灵根。


《一峯来秀》


原文

西湖有一峯,天地得撑拄。

旁有龙塘峡,北有浮香坞。

我行昆仑丘,一望一延伫。

归来二三子,抵掌太极语。


译文

西湖畔有一秀峰,如柱撑持天地苍穹。旁侧是龙塘峡谷,北侧有浮香坞葱茏。

我曾漫步昆仑丘顶,每望此峰便驻足长凝。归来与二三弟子相聚,击掌笑谈太极玄通。


《三峡回清》

原文

一峡蟠一龙,群山莽回互。

武夷虽九曲,三峡谁胜负?

澄澄水上月,历历谷中树。

焉得千丈筇,坐弄潺湲处。


译文

一峡之中蟠卧一龙,群山莽莽回旋交互。

武夷溪虽有九曲之胜,此三峡又与谁争雄?

水面明月澄明如镜,谷中树木历历可数。

怎得千丈竹杖拄身,坐听潺潺流泉声中。


《金鳌霁雪》


原文

一鳌海上来,头戴雪花白。

诸鳌起相拒,千秋归不得。

仙人罗一峯,永戏金鳌侧。

借问别离时,西佛生弥勒。


译文

一只金鳌从海上腾跃而来,头顶覆盖着皑皑白雪。

群鳌奋起相互抵拒,千年万载竟不得回归仙阙。

仙人罗一峯在此长住,永在金鳌身旁戏游笑悦。

若问何时与尘世别离?当西方弥勒佛降世之节。


《玉冕晴云》

原文

玉冕臣诸峯,左右罗络之。

云来巾其颠,得雨不复疑。

岂无泽物功?云覆在何时?

怅望百谷春,广济苍生饥。


译文

玉冕峰如群臣之首,左右群峰如罗带环绕相依。

云气涌来如冠戴峰顶,得云化雨润泽当无疑。

怎会没有泽民之功?只是云覆天下待何时?

怅然远望百谷待春,渴望普济苍生饥馑之危。


《飞轝横翠》

原文

我昔游太空,太空云冥冥。

归来控翠虬,力与金鳌争。

巍巍太极尊,挥置东西行。

如何千载下,空拟飞轝名?


译文

昔日我遨游太空之上,云海茫茫昏暗不明。

归来驾驭青龙腾飞,气力可与金鳌相竞。

太极峰巍巍尊立天地,挥袖间似可令日月西行。

为何千年之后的世人,空自揣度“飞轝”虚名?


《大流垂玉》

原文

大流无此奇,偶置银河倾。

愿回银河流,免与世浊并。

一洗日月光,再洗天地清。

何止天地清,万世无甲兵。


译文

世间大川无此奇景,恍若银河倾泻垂落人间。

愿将这银河之水逆转,洗净尘世浊流污染。

一洗让日月重焕光辉,再洗使天地澄清如练。

何止是天地清朗无尘?更愿万世无战火烽烟。


注:

- 组诗以“湖西八景”为载体,融合理学玄思与山水意象,“一峰体”指效法罗一峯(罗伦)诗风,古朴中含哲理。

- 多借景喻理,如“太极”“河图”论道,“金鳌”“翠虬”状仙游,末章“大流垂玉”寄寓澄清天下的理想


《扶南访黄岩尹邝载道适来顾白沙两不值赋三侧韵》

其一

原文

行舟石门浪,不识扶溪口。

时时闻来往,日入丧水手。

昨暮黄岩马,来嘶白沙柳。

惜哉两不遇,独坐空搔首。


译文

在石门的浪涛中驾船前行,却找不到扶溪的渡口。常常听到船只往来的声音,日落时连掌舵的水手都迷失方向。昨晚,来自黄岩的马匹,来到白沙边的柳树下嘶鸣。可惜啊,两次都没能相遇,我独自坐着,只能无奈地抓挠头发。


其二

原文

我有一斗酒,愿与子秉烛。

子来复空去,值我不在屋。

穉子呼不至,踉跄走入竹。

明旦归我艇,先后迓以告。


译文

我备下了一斗美酒,本想与你在烛光下畅饮。你来了却又只能空手回去,正好碰上我不在家中。叫孩子去追你,他却没听见,跌跌撞撞跑进竹林。第二天早上我回到船上,家人们先后赶来,把情况告诉我。


其三

原文

闲居不儗出,偶出负佳客。

问客来何许?来自黄岩谪。

长安接笑语,中道有暌隔。

悠悠百年内,与子异显黙。


译文

平日闲居不曾想外出,偶然出门却辜负了贵客到访。问贵客从哪里来?原来是从黄岩贬谪之地远道而来。曾经在京城还能谈笑往来,如今却在中途错失相见。漫漫百年人生里,你我命运不同,或显达或隐没。


《感事》

原文

君心如逝水,一往不复旋。

谁能万里浪,安坐驾此船?

伤哉一何愚,由我不由天。

仁者固有矜,智士乃自全。


译文

君心如同流逝的河水,一去便不再回返。谁能在万里浪涛中,安坐不动驾驭行船?可悲啊,为何如此愚钝?命运其实由我不由天。仁人君子固然心怀悲悯,明智之士却懂得自保周全。


《梦观化书六字壁间曰造物一场变化》

原文

孔子曳杖歌,逍遥梦化后。

我梦已逍遥,六字书在牖。

圣愚各有尽,观化一遭走。

问我年几何?春秋四十九。

死生若昼夜,当速何必久?

即死无所怜,乾坤一刍狗。


译文

孔子拖杖长歌,逍遥于梦蝶化境之后。我的梦境已得逍遥自在,墙上六字(造物一场变化)如光照窗牖。圣贤与愚者终有尽头,观览造化不过一场漫游。若问我年寿几何?虚度四十九载春秋。死生如同昼夜交替,该来则来何必强求?即便死去也无所悲怜,天地万物本如刍狗般虚浮。


注:

- 《感事》:以“逝水”“驾船”喻世事无常,批判“由天”的消极,主张自我主宰,暗含对仁智处世态度的思考。

- 《梦观化书》:借孔子典故与“造物变化”六字,宣扬齐物逍遥的生死观,“刍狗”化用《老子》,喻万物平等、死生自然。


《贪泉》

原文

藜藿可养生,栢棺可送死。

瓦砾是黄金,贪泉亦清泚。

饮水心不易,岂独夷齐尔?

山鬼笑侬家,侬家笑山鬼。


译文

粗菜淡饭足以养生,柏木棺材可送终。视瓦砾如黄金(心无贪欲),贪泉之水也清澄。饮此水而本心不变,何止伯夷叔齐能做到?山鬼嘲笑我迂腐,我却笑山鬼俗庸。


《九日诸友会饮白沙得雁字》

原文

黄菊有佳辰,良朋乐呼唤。

争持渊明杯,来接子桑饭。

落叶迎马鞭,斜晖转沙岸。

雨声静秋竹,池影入江雁。

酒酣独髙歌,呼儿续我断。

诸君极留恋,十觞亦不算。

虽无孟嘉量,且免落帽乱。

百年能几何?去者已强半。

来会安可期?细把茱萸看。


译文

黄菊盛开逢重阳佳辰,好友相邀欣然相聚。争相举起陶渊明的酒杯,共食子桑般的粗茶淡饭。落叶轻拂马鞭,斜阳转过沙岸。雨声静了秋竹,池影映入江雁。酒至酣处独自高歌,唤儿续上断弦琴音。诸君留恋不舍,十杯酒不算尽兴。虽无孟嘉的海量,却免了落帽失礼之窘。人生百年能有多久?逝去者已过半数。来日相聚怎可预期?且细细把玩茱萸伤情。


注:

- 《贪泉》:以“藜藿”“栢棺”明寡欲之心,反用“贪泉”典故(传说饮之必贪),强调心正境自净,末句以“山鬼”调侃世风,格调冷峻。

- 《九日》:摹写重阳雅集,融“渊明杯”“孟嘉落帽”等典故,以“落叶”“江雁”烘秋意,结句“茱萸”点染人生聚散之叹,沉郁中见洒脱。


《赠林汝和通判》

原文

在昔黄金台,与子初周旋。

萍逢忽相失,不见垂十年。

昔为礼曹官,今揺庆阳鞭。

常闻太华峯,峻絶峙中天。

雅志在登陟,矫如孤鹄鶱。

适来南海旁,问讯沧洲廛。

语旧未终日,栖栖有所牵。

丈夫重出处,富贵如浮烟。

行则为在田,止则为在渊。

劳劳夫何为?赠子千金言。


译文

往昔在黄金台,与你初次相交往来。如浮萍聚散忽然相失,未见已近十年。昔日你为礼曹官员,如今挥动庆阳马鞭。常听闻太华山峰,高峻绝伦峙立中天。你雅志在于登高望远,矫捷如孤鹄飞旋。适才来到南海之畔,问询我隐者居处。话旧未终一日,却因忙碌心有所牵。大丈夫看重进退出处,视富贵如浮烟。出仕则如潜龙在田,退隐则如藏于深渊。为何徒劳奔波?赠你这千金良言。


《赠马龙如湖西奠一峯先生》

原文

晨兴坐扪虱,有客窥我床。

客来问何许?颜色惨不光。

去岁秋在季,文星坠西江。

而师罗一峯,幸视我弟兄。

相见不得语,失声泪滂滂。

子行诣湖西,问讯我有将。

夙昔梦见之,恍若芙蓉城。

觉来索苦句,句就涕未停。

何以告一峯?寄意于瓣香。

索火化奠文,一峯其洋洋。

我病乆南海,欲往未得行。

送子出门去,目极秋天长。


译文

晨起坐床扪虱,有客在旁相窥。问客从何处来?面色凄惨无光。去岁秋末时节,文星坠落西江。我的老师罗一峯,曾视我们如弟兄。相见竟不能言语,痛哭流涕泪滂沱。你将前往湖西,代我问候祭享。往昔曾梦见先生,恍若身处芙蓉城。醒来索笔写苦句,每成一句泪未停。何以告慰一峯?唯有寄意于瓣香。恳请焚化这篇奠文,愿先生英灵洋洋。我在南海久病,欲往祭奠未能成行。送你出门远去,极目望断秋日长天。

注:

- 《赠林汝和》:以“太华登陟”喻友人志向,用《周易》“在田”“在渊”劝诫进退之道,末句点明“重出处、轻富贵”的赠言核心。

- 《奠一峯》:以“扪虱”“文星坠”等细节写哀痛,通过梦境与焚稿寄托追思,“目极秋天”收束离别之恸,情感沉郁真挚。


《赠陈秉常》

其一

原文

远色霁初景,清风振遥林。

子来入我室,弄我花间琴。

正声一何长,幽思亦已深。

愿留一千岁,赠子瑶池音。


译文

远处景色在初日照耀下明朗澄澈,清风拂动着远方的树林。你来到我的屋室,拨弄我置于花间的古琴。纯正的乐声悠长婉转,其中蕴含的幽思也深邃动人。真希望你能在此长留千年,我愿赠你如瑶池仙乐般美妙的音韵。


其二

原文

黍稷杂萑苇,邪思乱正性。

人为一卤莽,诿曰天之命。

白日朝出东,须臾复西暝。

良时诚可惜,逝矣悲莫竞。


译文

庄稼地里黍稷混杂着芦苇,就像邪念扰乱人的纯正本性。人们行事鲁莽草率,却推说是上天的安排。太阳清晨从东方升起,转眼间就西沉暮色降临。美好的时光实在值得珍惜,一旦逝去,徒留无尽悲叹。


其三

原文

大舜卷娄之,庄周竟奚取?

人生贵识真,勿作孟浪死。

谁能去中土,僦舍朝鲜里?

白首金石交,视我南川子。


译文

大舜驼背弯腰辛勤治国,庄周又究竟追求什么?人生最可贵的是认清本真,不要轻率虚度此生。谁能离开中原故土,到朝鲜去租赁房舍居住?你我到老都坚如金石的交情,看看我这位南川友人吧。


其四

原文

我否子亦否,我然子亦然。

然否苟由我,于子何有焉?

人生寄一世,落叶风中旋。

胡为不自返,浊水迷清渊?


译文

我说不对你也说不对,我说对了你也说对。如果对错都只由我决定,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人生在世不过如过客,恰似落叶在风中飘零旋转。为何不迷途知返,非要在浊水中迷失那清澈的本源?


《藤蓑》

其一

原文

一蓑费几藤,南冈砺朝斧。

交加落翠蔓,制作类上古。

吾闻大泽滨,羊裘动世祖。

何如六尺蓑,灭迹芦花渚。

举俗无与同,天随梦中语。

今夜不须归,前溪正风雨。


译文

编一件蓑衣要费多少青藤,清晨在南冈磨利斧头。交错砍落翠绿的藤蔓,制作方法好似上古时候。我听说在大湖之滨,披羊裘的严光惊动了汉世祖。哪比得上这六尺蓑衣,能让人在芦花洲中隐没踪迹。世人无人与我志趣相同,唯有陆龟蒙(号天随子)仿佛在梦中与我交谈。今夜不必急着归去,前溪正风雨交加,正好蓑衣相伴。


其二

原文

人好蓑亦好,月光水亦光。

水南有酒媪,酒热唤我尝。

半酣独速舞,舞罢还举觥。

所乐在知止,百年安可忘?


译文

人惬意蓑衣也令人欢喜,月光皎洁水面也泛着银光。水南岸有位卖酒老妇,酒温热时唤我品尝。半醉时我独自起舞,舞毕又举起酒杯。人生的快乐在于懂得适可而止,这样的道理一生怎能遗忘?


其三

原文

挽蓑欲何为?新月出东岭。

独速舞不休,凌乱何由整?

旷哉漆园吏,自形还自影。


译文

整理蓑衣想要做什么呢?一弯新月已从东岭升起。我尽情起舞不停歇,蓑衣凌乱又何须整理?多么旷达啊,就像那庄子(曾为漆园吏),独与自己的形影相伴。


其四

原文

新蓑藤叶青,旧蓑藤叶白。

新故理则然,胡为浪忻戚?

扁舟西浦口,坐望南山石。

东风吹新蓑,浩荡沧溟黑。

须臾月东上,万里天一碧。

安得同心人,婆娑共今夕?


译文

新蓑衣藤叶翠绿,旧蓑衣藤叶泛白。新旧交替本是常理,何必无端欢喜或悲伤?我驾着小船停在西浦口,闲坐眺望南山的岩石。东风吹拂着新蓑衣,海面一片漆黑茫茫。不一会儿月亮从东方升起,万里天空一片澄碧。怎样才能找到知心好友,一起在今夜尽情欢舞?


其五

原文

朽生何所营?东坐复西坐。

搔头白发少,摊地青蓑破。

千卷万卷书,全功归在我。

吾心内自得,糟粕安用那?


译文

我这老朽一生营求什么?不过是东边坐坐西边坐坐。抓抓头,白发愈发稀疏,摊在地上的青蓑衣也已破旧。纵使有千卷万卷的书籍,真正的收获全在于内心领悟。只要我内心有所得,那些典籍的糟粕又何须在意?


《赛兰》

原文

南有赛兰香,名花人未识。

光风散微馨,甘露洗新碧。

一月熏蒸来,氤氲在肝膈。

乃知方寸根,中禀天地塞。

谁为续骚手,俯仰空凄恻。

窗户悄无人,图书共昕夕。


译文

南方有一种赛兰,香气清幽,却少有人知晓它的珍贵。微风轻拂,散发着淡淡的芳香,甘露滋润,让它的碧叶更加清新。经过一月时光的熏陶,那香气萦绕,沁入我的心胸。由此可知,这小小的花朵,也蕴含着天地间的浩然之气。可惜如今没有像屈原那样续写《离骚》的人,我徒然俯仰天地,心中满是怅惘。屋内寂静无人,只有我与诗书相伴,从清晨到日暮。


《天人之际》

原文

天人一理通,感应良可畏。

千载陨石书,春秋所以示。

客星犯帝座,他夜因何事?

谁谓匹夫微,而能动天地?


译文

天道与人道本是相通的,天人之间的感应实在令人敬畏。千年前《春秋》记载陨石坠落,正是借此昭示天人之理。客星(彗星)冒犯帝座星象,那一夜究竟预示着何事?谁说普通人渺小卑微,却也能惊动天地,引发天象之变?


《答梅侍御见寄》

原文

羣龙盛朝野,弱羽聊山林。

行春忽倾盖,对榻山花深。

引我一杯水,写君龙唇琴。

永言歌大篇,风雅有遗音。

乃知鹰鹯气,未惬鸾凤心。

王事有驱迫,暮雨别江浔。

离情落晚趣,再往三洲吟。

何以舒我懐,青天盼遥岑。


译文

朝堂之上贤才济济,我如柔弱飞鸟,暂且栖隐山林。春日出行,与你偶然相遇,对坐在山花烂漫处。你请我饮下一杯清水,又为我弹奏动听的琴声。我反复吟诵你的诗篇,其中满是《诗经》风雅的遗韵。由此可知,你虽有鹰隼般的壮志,却也有着鸾凤般的高洁情怀。因公务缠身,不得不在暮雨中与你在江边告别。离别的愁绪融入晚景,我期待能再次前往三洲,与你一同吟咏。如何才能舒展我的心怀?唯有仰望青天,盼望着远方的山峦,思念着你。


《寄题三洲岩》

原文

我行苍梧道,息桨荒江湄。

连冈一以眺,石室涵晩晖。

前哲有题字,执炬往读之。

迟回北壁下,目击元公遗。

今古一相感,光风吹我衣。

虫鸣丹灶中,葛仙胡不归?

对之发长啸,宇宙今何时?

圆蟾夜冏冏,蝙蝠秋飞飞。

愿言托髙栖,行矣无是非。


译文

我行走在苍梧古道,停桨于荒寂的江边。眺望连绵的山冈,石室沐浴在傍晚的余晖之中。先贤在岩壁留下题字,我举着火炬凑近阅读。徘徊在北壁之下,亲眼见到元公(周敦颐,号元公)的遗迹。古今之情在此相通,清风吹拂着我的衣衫。炼丹炉中传来虫鸣,葛洪仙人为何还不归来?对着这景色放声长啸,不知今夕是何年?夜晚圆月明亮,蝙蝠在秋夜中纷飞。我愿在此栖居,远离尘世的是是非非。


《病中写懐寄李九渊》

原文

出门见斋颜,十日不一逢。

以我腹中满,忆君头上风。

头风尚可炙,腹满何由通?

受气我亦薄,况乃疾病攻。

五十去始衰,三四谢春冬。

鬓颜忽已雕,血气少复充。

客来索我书,颕秃不能供。

茅君稍用事,入手称神工。

以兹日衮衮,永负全生功。

长揖谢茅君,安静以待终。

译文

出门就能望见你的书斋,却常常十天也难与你相逢。我心中思绪万千,便想起你头顶的白发。头上的白发尚可梳理,心中的烦闷如何排解?我本就体弱气虚,又遭疾病缠身。五十岁后开始衰老,已历经三四个春秋。鬓发容颜忽然凋零,气血也难以恢复充沛。客人来求我的书法,我却因笔毫磨损无法书写。服药稍见效果,便觉得医术神奇。但长此以往,终究辜负了养生之道。我拱手谢绝药物,只求静心养性,安度余生。


《和梅侍御见寄》

原文

飞盖凌沧溟,高台拂朱鸟。

乾坤一水浮,日月双轮绕。

尘埃纷局促,正坐眼孔小。

景山千丈松,慰我冰雪皎。

万里一春风,东西逐騕褭。

故人子罗子,仙鹤归华表。

暮雨江门舟,含凄问封草。

假令鲍叔在,一士亦不少。

谁云越台近,举目河山杳。

冥冥白沙坞,云烟共昏晓。


译文

车盖飞驰凌驾沧海,高台高耸触及朱鸟星。天地如漂浮于汪洋,日月似双轮不停环绕。世人在尘世中忙忙碌碌,只因眼界太过狭小。景山那千丈高的松木,以冰雪般的皎洁慰藉我心。春风万里吹拂,我愿如骏马追逐春风遨游四方。我的老友罗子,如同仙鹤归返华表。暮色中,江面上的孤舟,怀着凄怆询问故人的坟草。倘若鲍叔牙在世,贤能之士定会不断涌现。谁说越台距离很近?抬眼望去,河山渺茫遥远。幽暗的白沙坞中,云烟弥漫,从清晨到黄昏。

《题刘氏双节卷》

原文

阿姑与阿妇,守此芳岁阑。

三十寡且贫,纺绩供朝飧。

孤儿泣长夜,秉烛更抱看。

苦心两咽绝,芳颜亦雕残。

持此双白璧,辉映天地间。

圣皇重民极,门闾合施丹。

煌煌东白碑,终古埋空山。

我母寡更早,赋诗涕氿澜。

弱草因风靡,颓波良独难。


译文

婆婆与儿媳,坚守节操度过漫长岁月。三十岁守寡,家境贫寒,靠纺织维持每日生计。孤儿在长夜中哭泣,她们点着蜡烛,将孩子抱在怀中安抚。两人的苦心令人哽咽,岁月也让她们容颜憔悴。她们就像两块洁白的玉璧,光辉映照天地。当今圣上重视百姓的道德典范,应当为她们的家门涂上荣耀的丹漆。那辉煌的东白碑,却长久埋没在空山之中。我的母亲守寡时更为年轻,写下这首诗时泪水涟涟。世风如狂风吹草,想要力挽颓波实在艰难。


《送李刘二生还江右用陶韵》

其一

原文

夜闻桂树芳,晨起山鸟喧。

客从远方来,历我阶西偏。

手持诸侯书,征会在匡山。

我愿结其人,遂往不复还。

滞形宇宙内,俛仰独何言?


译文

夜晚闻到桂树的芬芳,清晨醒来山间鸟鸣喧闹。远方的客人到来,沿着台阶走到西侧。他们手中拿着诸侯的文书,要前往庐山参加集会。我多么希望与他们结伴同行,一去不再归来。长久困在这天地之间,俯仰尘世,又能说些什么呢?


其二

原文

中年见二子,楚楚西江英。

问讯徐苏里,千年有余情。

开樽对冥月,高歌亦心倾。

胡为别我去,感此秋蛩鸣。

赠处各有言,慨然尽平生。


译文

人到中年遇见你们二人,皆是出众的西江英才。问询起徐苏故里,仿佛能感受到千年的悠悠深情。我们对月饮酒,放声高歌,彼此倾心相交。为何要与我分别而去?秋夜蟋蟀的鸣叫更添伤感。临别赠言,各自诉说心声,这份感慨倾尽了平生情谊。


《漫题》

其一

原文

日月逝不处,奄忽几华颠。

华颠亦奚为,所希在寡愆。

韦编绝周易,锦囊韬虞弦。

饥飡玉台霞,渴饮沧溟渊。

所以慰我情,无非畹与田。

提携众雏上,啼笑高堂前。

此事如不乐,它尚何乐焉。

东园集茅本,西岭烧松烟。

疾书澄心胸,散满天地间。

聊以悦俄顷,焉知身后年。


译文

日月不停流转,转眼已是满头白发。即便年老又能如何?只希望少些过错。勤读《周易》翻断了编书的熟牛皮绳,将虞舜的琴弦珍藏在锦囊之中。饿了就以玉台的云霞为食,渴了便饮沧海之水。能慰藉我心灵的,不过是田园风光。带着孩子们,在父母面前欢笑嬉闹。若这样的生活都不觉得快乐,那还有什么值得开心?在东园收集茅草造纸,在西岭烧制松烟制墨。奋笔疾书让心胸澄澈,文字散落在天地之间。只求此刻愉悦,哪管身后之事?


其二

原文

仕者必期通,隐者必期高。

麋鹿或可羣,肉食安可饕。

圣人履中正,白首济川舠。

悠悠荷篑者,果识圣心劳?

浮云驰白日,黍稷生蓬蒿。

饭蔬食饮水,曲肱谢游遨。

汶上去不顾,陋巷贫绝交。

徒闻武城宰,割鸡以牛刀。


译文

为官者应当追求通达济世,隐居者应当追求高洁品格。宁可与麋鹿为伴,也不可贪婪地享受高官厚禄。圣人秉持中正之道,即便年老也要乘船渡河(为国效力)。那位挑着草筐的隐士,真的能理解圣人的辛劳吗?浮云遮蔽白日,庄稼地里长满蓬蒿(喻世风日下)。粗茶淡饭,枕着手臂休息,谢绝世俗的游乐。像孔子离开汶上毫不留恋,又如颜回在陋巷安贫乐道。只听说武城的官员,用大才治理小城(大材小用)。


《拉马玄真看山》

原文

官府治簿书,倥偬多苦辛。

文士弄笔砚,著述劳心神。

而我独无事,隐几忘昏晨。

南山转苍翠,可望亦可亲。

岁暮如勿往,枉是最闲人。

近来饮酒者,惟我与子真。

能移柳间舫,同泛江门津。


译文

官府中处理文书簿册的人,终日忙碌辛苦不堪。舞文弄墨的书生们,著书立说耗尽心神。唯有我清闲无事,倚靠着几案竟忘了昼夜更迭。南山的景色转为苍翠,既可以远远眺望,也能够亲身亲近。若在年末还不去游览,岂不是白白做了这闲散之人?近来常聚在一起饮酒的,只有我和你玄真。不如驾起柳荫下的小船,一同在江门的渡口泛舟赏景。


《感刘琨与卢谌事》

原文

越石信英臣,子谅亦文雅。

生遭晋运微,奔走风尘下。

晋阳笑明月,胡雏夜回马。

并州困石勒,从事为别驾。

成败非所论,吾怜凿坏者。


译文

刘琨(字越石)诚然是晋国的英雄臣子,卢谌(字子谅)也颇具文雅之才。可惜生逢晋朝气数衰微,只能在战乱风尘中四处奔波。在晋阳的明月下壮志难酬,胡人骑兵趁夜突袭。并州被石勒围困,卢谌身为别驾,辅佐刘琨苦撑危局。他们最终的成败暂且不论,我更敬佩那些如段干木般,宁凿坏屋拒仕(喻坚守气节)的隐士。

注:

- “凿坏者”典故出自《淮南子》,指段干木拒魏文侯征召,凿坏(屋的后墙)而逃,喻不慕权贵、坚守本心之人,与刘琨、卢谌的入世悲剧形成对比。


《和陶六首·归田园》

其一

原文

我始惭名羁,长揖归故山。

故山樵采深,焉知世上年。

是名鸟抢揄,非曰龙潜渊。

东离采霜菊,两渚收菰田。

游目高原外,披怀深树间。

禽鸟鸣我后,鹿豕游我前。

泠泠玉台风,漠漠圣池烟。

闲持一觞酒,欢饮忘华颠。

逍遥复逍遥,白云如我闲。

乘化以归尽,斯道古来然。


译文

我开始为名利束缚感到惭愧,长揖告别,回归故乡的山峦。故乡山中樵采之地幽深,哪里知晓尘世岁月流转。这不过像小鸟低空飞窜般追逐虚名,并非如龙潜藏深渊般自在。在东边的篱下采摘经霜的菊花,在两片水渚收获菰米田。极目远眺高原之外,在茂密林间敞开心怀。鸟儿在身后鸣叫,鹿和野猪在身前悠然漫步。玉台的风清凉悦耳,圣池的烟霭弥漫朦胧。悠闲地拿着一杯酒,畅快痛饮间忘却自己已满头白发。逍遥啊,再逍遥些,白云的闲适恰似此刻的我。顺应自然直至生命尽头,这样的道理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其二

原文

高人谢名利,良马罢羁鞅。

归耕吾岂羞,贪得而妄想。

今年秋又熟,讙呼负禾往。

商量大作社,连村集少长。

但忧村酒少,不充侬量广。

醉即拍手歌,东西卧林莽。


译文

高洁之人谢绝名利,如同良马挣脱缰绳。回归田园耕种,我怎会感到羞愧?总好过贪图私欲、空生妄想。今年秋天又是丰收,人们欢呼着背运稻谷。大家商量着举办盛大的社日活动,相邻村落老少齐聚。只担心村中的美酒不够多,满足不了众人豪饮的海量。喝醉了就拍手高歌,横七竖八地躺卧在林间草莽之中。


其三

原文

近来织畚徒,城市售者希。

朝从东皋耕,夕望西岩归。

贫妇业纺绩,灯下成岁衣。

但令家温饱,不问我行违。


译文

近来编织畚箕的手艺人,在城里很难卖出货物。我早晨到东边的高地耕种,傍晚望着西边的山岩归家。家中贫苦的妇人以纺织为业,在灯下赶制全家一年的衣裳。只要能让家人吃饱穿暖,我便不再在意生活是否顺遂。


《移居》

其一

原文

万金论买邻,千金论买宅。

岂不念子孙,而以营朝夕。

长揖都会里,来趋白沙役。

壤地何必广,吾其寄一席。

邻曲弥乐今,园林尚怀昔。

吾志在择善,无然复离析。


译文

人们常说用万金寻觅好邻居,用千金购置好宅院。难道只是为子孙考虑?实则也为经营每日生活。我毅然告别繁华都市,来到白沙之地劳作。土地何须宽广?有一席之地安身便足矣。如今与邻里相处融洽,漫步园林时仍会怀念往昔。我的心愿是择善而居、择善而行,不愿再与这美好离散。


其二

原文

留连脯时酒,吟咏古人诗。

夕阳傍秋菊,采之复采之。

采之欲遗谁,将以赠所思。

所思在何许,千古不同时。

四海倘不逢,吾宁独去兹。

愿言秉孤贞,勿为时所欺。


译文

沉醉于应季美酒,吟咏着古人的诗篇。夕阳映照在秋菊旁,我一遍又一遍地采摘。采摘的菊花想送给谁呢?想赠予心中思念之人。思念的人在何处?可惜我们相隔千古、不同时代。若走遍四海也无法遇见知音,我宁愿独自离开此地。但愿能坚守这份孤高贞洁,不被世俗的纷扰所迷惑。


《九日闲居》

原文

无钱抚秋菊,向夕凉风生。

谁为白衣者,颇识江州名。

映杯碧水净,曜日丹葩明。

天际雁孤去,草根虫一声。

荏苒委时节,裵徊阅年龄。

兴来发长叹,意尽还一倾。

俭德茍不惭,厚禄安可荣?

白首希高贤,清謡渺遗情。

人生亦易足,何必勤无成。


译文

虽无钱财赏菊,傍晚时分凉风习习。谁能像当年送酒的白衣人,懂得陶渊明(江州)的风雅?杯中清水如秋菊般澄澈,阳光下菊花灿烂明艳。天边孤雁远去,草丛中虫鸣一声。时光匆匆,岁月流转,我徘徊间又长一岁。兴致来时不禁长叹,感慨过后饮尽杯中酒。若能坚守节俭之德而无愧于心,厚禄又怎值得夸耀?白发苍苍仍向往贤人的品格,吟诵清歌寄托悠远情思。人生本就容易满足,何必为无成之事苦苦奔忙?


《九日闲居》

原文

无钱抚秋菊,向夕凉风生。

谁为白衣者,颇识江州名。

映杯碧水净,曜日丹葩明。

天际雁孤去,草根虫一声。

荏苒委时节,裵徊阅年龄。

兴来发长叹,意尽还一倾。

俭德茍不惭,厚禄安可荣?

白首希高贤,清謡渺遗情。

人生亦易足,何必勤无成。


译文

我身无余钱赏玩秋菊,傍晚时分凉风悄然吹起。谁能像当年送酒的白衣人那样,懂得陶渊明(江州)的风雅之名?杯中碧水清澈如镜,映照着日光下明艳的菊花。天边一只孤雁向南飞去,草丛中传来一声虫鸣。时光匆匆,转眼又到时节变换,我徘徊感叹岁月流逝。兴致来时不禁发出长叹,感慨过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若能坚守节俭之德而无愧于心,高官厚禄又何足为荣?我虽已满头白发,仍向往高贤的品格,吟诵清歌寄托悠远情思。人生本就容易满足,何必苦苦追求却终无成就?


《和刘柴桑寄袁道见懐一峯之意》

原文

当年台城会,执手多踟蹰。

四海一为别,寒暑逝不居。

远意属罗浮,举头望匡庐。

胡然金牛谷,奄忽成丘墟。

蜕骨归复土,灵衿存为畬。

庶几百代下,攀驾以忘劬。

袁侯西江英,好德眼中无。

尺素每欲近,十年不作疎。

磨剑患不快,快则随所须。

永愿磨此心,恢恢快剑如。


译文

当年在台城相聚时,我们执手相握,满心不舍。自分别后四海相隔,寒暑交替,时光飞逝不停留。我心驰神往罗浮山,抬头又遥望庐山。可叹金牛谷中故人,忽然间化作荒丘废墟。肉身虽已入土,精神却长存如沃土。但愿百代之后,有人追慕先贤,忘却辛劳。袁侯你是西江英才,眼中唯有对美德的崇尚。虽常想寄信问候,却因十年忙碌疏于通信。磨剑只怕不够锋利,锋利了便能随心所用。我愿永远磨砺自己的心志,如同磨砺一把锋利无比的剑。


《和郭主簿寄庄定山》

原文

青松出乔木,遥望十里阴。

少年不结友,岁暮怀同襟。

同襟问为谁?定山携一琴。

悠然一鼓之,不辩古与今。

在昔经江东,多士予所钦。

论交一觞酒,惟我与子斟。

岂意千载下,复此闻韶音。

我病不出户,何时还盍簪?

茫茫宇宙内,与此契其深。


译文

青松高耸于乔木之上,远远望去,树荫连绵十里。年少时不结交挚友,到了晚年便怀念志同道合之人。这志同道合的人是谁呢?是携琴而来的庄定山。他悠然地弹奏一曲,琴声中已不分古今界限。往昔我途经江东,那里众多贤才都令我钦佩。以酒结交朋友时,唯有你我共饮相谈。没想到千年之后,还能再次听到这般美妙如韶乐的琴音。我因病无法出门,何时才能与你再相聚首?在这茫茫天地间,我与你心意相通,情谊至深。


《赠羊长史寄辽东贺黄门钦》

原文

此心自太古,何必生唐虞?

此道苟能明,何必多读书?

寂寂委山泽,于于来京都。

斯人各有分,彼此何能踰?

杪秋风日清,呼儿理肩舆。

聊为玉台游,言笑谁与俱?

屈指意中人,一坐一踟蹰。

归来看四壁,四壁光如如。

圣道日榛塞,谁哉剪其芜?

夫子久不见,吾生何以娱?

常恐岁月晚,况与音问疎。


译文

我的心性自合于太古之道,又何必生于唐尧虞舜的时代?若能领悟大道真谛,又何必一味追求读书万卷?我曾寂然隐居山野,如今从容来到京都。人各有命,彼此的境遇又怎能强求改变?秋末时分,风清日朗,我唤来童子备好轿子。姑且前往玉台游览,可谈笑相伴的人又在何处?屈指盘算心中思念的友人,独坐时满心犹豫徘徊。回到家中,只见四壁空空,却也澄澈明净。圣人之道日渐荒芜阻塞,谁能来清除这芜杂?长久未见您(贺黄门钦),我的生活又有何乐趣?常常担心岁月匆匆流逝,更何况我们之间音信渐少。


《伐木章一日三巻舒》

饮酒

原文

木犀冷于菊,更后十日开。

清风吹芳香,芳香袭人怀。

千回咽入腹,五内无一乖。

虽靡鸾鳯吟,亦有鹪鹩栖。

昔者东篱饮,百榼醉如泥。

那知此日花,复与此酒谐。

一曲尽一杯,酩酊花间迷。

赤脚步明月,酒尽吾当回。


译文

木犀花比菊花更耐冷,再过十日便会绽放。清风吹来阵阵芳香,直扑入人的心怀。花香千回百转咽入腹中,五脏六腑皆觉舒泰。虽无鸾凤和鸣之音,却有鹪鹩栖居之态。昔日在东篱下饮酒,百壶下肚醉如泥块。哪想到今日的花,竟与这酒如此相谐。唱一曲尽一杯酒,醉倒在花丛中痴迷难捱。光着脚漫步于明月下,待酒尽我自当归来。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


原文

迟明向南畆,疎星在檐端。

夫出妇亦随,无非分所安。

道旁往来人,下车时一观。

问津津不知,仰视飞鸟还。

逻苖逺峙夕,濯足荒沟寒。

吾惜耦耕好,焉知世路难。

伐鼔収西畬,黄云被江干。

聊周代糟糠,作粥欢宾颜。

邻叟携儿来,嬉戏松下闗。

齐声鼔腹讴,永谢攅眉欢。


译文

天未明便走向南田,稀疏的星星还挂在檐边。丈夫出门劳作,妻子紧随其后,这无非是本分所安。道旁往来行人,不时下车驻足观看。他们问个不停,我不知如何作答,仰头只见飞鸟回还。傍晚巡视田苗,在寒冽的荒沟里濯足洗汗。我珍惜这并肩耕作的美好,哪管世间道路艰难。击鼓收割西边田亩,金黄稻谷如云铺满江边。暂且用新谷代替糟糠,煮成粥让宾客开颜。邻翁带着孩童前来,在松下嬉戏游玩。众人齐声欢歌,鼓腹而乐,永无愁容展欢颜。


怀古田舍

原文

君子固有忧,不在贱与贫。

农事乆不归,道路竟徒勤。

青阳动芳草,白日悲行人。

沮溺去千载,相知恒若新。

出门转穷厄,得已聊一欣。

甘雨濡夕畛,繁花幕春津。

独往亦何乐,耦耕多近邻。

百年鼎鼎流,永从耕凿民。


译文

君子固然有忧虑,却不在于卑贱与清贫。长久不回归农事,奔波道路空自劳神。春日青阳催芳草萌生,白日之下行人多悲辛。长沮、桀溺虽已远去千年,知己之情却如近邻。出门便陷入困厄,不得已暂寻一欣。甘雨滋润傍晚的田垄,繁花笼罩春日的水滨。独自行走有何乐趣?不如与近邻并肩耕耘。百年时光匆匆流逝,愿永做耕田凿井的朴民。


《制布裘成偶题寄黎雪青》

原文

海布剪黄云,岭绵庄白雪。

制为道人衣,方直无周折。

吾老不出门,躬耕慕冀缺。

黄昏披此裘,坐望梅村月。

美人遗我酒,小酌三杯烈。

半酣发浩歌,声光真朗彻。

是身如虚空,乐矣生灭灭。


译文

将海布剪裁如黄色云霞,用岭间丝绵填充似皑皑白雪。制成一件道士般的衣裳,线条方正挺直毫无褶皱。我已年迈不再外出,一心效仿冀缺(春秋隐士)躬耕田园。黄昏时披上这件布裘,闲坐凝望梅村上空的明月。友人送来美酒,小酌三杯便觉浓烈甘醇。半醉之际放声高歌,歌声清朗,意气风发。此刻只觉身心如虚空般自在,欣然于世间万物的生灭循环。


《紫菊吟寄林时嘉》

原文

严霜百卉枯,三径挺秋菊。

绿叶明紫英,微风逓寒馥。

芳情谢桃李,雅望聫松竹。

怀哉种花人,杳在江一曲。

遗我盎中金,南窓伴幽独。

时无续骚手,憔悴谁当録?

且脱头上巾,茅柴今可漉。


译文

寒霜之下百花凋零,唯有庭院小径旁的秋菊挺拔而立。绿叶衬托着紫花,微风送来阵阵清寒馥郁的香气。它不与桃李争艳,高雅气质可与松竹比肩。思念那栽种菊花的人啊,远在江水曲折处难以相见。你寄来的紫菊如金,在南窗下陪我度过孤独时光。可惜如今没有续写《离骚》的人,这憔悴的菊花谁来歌咏?不如摘下头巾,过滤新酿的粗酒,一醉解愁。


《感鸟》

原文

有鸟不知名,皎然闺中清。

育雏上庭竹,众鸟不敢凌。

暮雨衔虫归,唤雏雏不譍。

以翼覆雏宿,夜久巢屡惊。

小仆极残忍,不眠伺东荣。

扳巢袭其母,母去巢亦倾。

一雏堕地死,二雏尚吚嘤。

平明视竹根,羣蚁正经营。

子弱母护之,无母何以生?

呜呜号者死,宛有雌雄情。

入帘逼我枕,为我再三鸣。

此鸟初来巢,卑卑近前楹。

我无害鸟心,人谓此鸟灵。

终焉失所托,此祸将孰惩?

吾甚愧此鸟,感之欲沾缨。

呼奴挞其背,流血非所矜。

再拜谢此鸟,此意何由平?


译文

有只不知名的鸟儿,气质高洁如闺中雅士。它在庭院竹枝上育雏,其他鸟儿都不敢侵犯。暮雨中它衔虫归来,呼唤雏鸟却无人回应。便用羽翼护住幼鸟安睡,整夜为巢穴担惊受怕。家中小仆残忍至极,彻夜守候在东边屋檐下。扳倒鸟巢惊走母鸟,巢穴倾覆散落。一只雏鸟坠地而死,另外两只还在嘤嘤哀鸣。天亮后看到竹根旁,蚂蚁正围着死去的雏鸟啃食。幼鸟弱小,全靠母鸟保护,没了母亲如何生存?母鸟悲鸣着为死去的雏鸟哀悼,似有无限深情。它飞进帘内靠近我的枕边,再三哀鸣倾诉。这只鸟刚来筑巢时,巢就在近前的柱子旁。我本无伤害它的心思,人们都说此鸟通灵。如今它失去了栖身之所,这场灾祸该由谁来惩治?我深感愧对这只鸟,感动得泪水浸湿冠带。唤来小仆鞭打他的后背,即便他流血也不可怜。我向鸟儿再三拜谢,可内心的愧疚又如何平息?


《宾阳楼八景(为丘侍御作今存其三)》

谷城呼月

原文

微月瞰高楼,楼中酒初泻。

旁见谷城山,孰为呼月者?

腾腾露光景,寂寂开迥野。

笑问圯上翁,何如此山下?


译文

一弯新月俯瞰着高楼,楼中刚斟满美酒。转头望见谷城山影,是谁在呼唤明月降临?月光渐渐明亮,如腾起的清辉照亮四野,寂静中,苍茫大地豁然开朗。我不禁笑着询问黄石公:比起当年授书的圯桥,这谷城山下又有怎样的风景与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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