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是女儿一周岁多，第一次跟着我们回家过春节的时候拍摄的。
照片中婆婆笑容满面，安详地盘腿坐在土炕上，老人家的孙女孙子环绕在她的周围。
婆婆穿蓝色斜纹布棉裤，蓝棉袄，棉裤外面套着外衣，老太太看起来比一般农村老太太干净利落，老人脖子上围一条蓝围巾，不是为了保暖，不是为了美观好看，前段时间，婆婆刚刚做一次脖颈间肿瘤切除手术，爱面子的婆婆为妨碍观瞻，特意用围巾遮掩。
此时婆婆因为儿女全部回家过大年，她完全忘记了自己病弱的身体，眼里心里全是她的孩子们，眉眼间溢满笑，这温暖的农家小屋因为温暖的婆婆，染上了春风，满室春意盎然。
婆婆身后是大孙女红儿，红儿是大哥女儿，年龄十二三岁，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描写黛玉的话说红儿真是恰当得很，只是因为哥嫂为生活操劳，无暇顾及儿女，红儿长得比同龄女孩要瘦肉矮小得多，格外惹人怜惜。
婆婆右侧是二哥女儿莹，莹八九岁模样，童子头，眉目清秀如画，正是淘气惹闲的年纪，她对于规规矩矩坐在土炕上照相觉得很有趣，两腿大模大样地双盘，两手交叉放在腿上，斜着眼睛瞧奶奶笑，似乎在邀功，似乎在说：“奶奶，我做得是不是最棒？”红儿盯着调皮的莹，眼里是宠溺的笑，笑得小脸绷不住要掉下来了。
坐在正前方的是婆婆唯一的男孙月儿，月儿是大哥的儿子。此时月儿做得最是正式，俨然军人坐如钟的姿势，此时月儿双目圆睁，支棱两只元宝耳，手自然下垂，不苟言笑，一脸的严肃与认真，这淘气小子，怕是心里早憋着一肚子坏笑了吧？
最喜小孙女乖巧，女儿琪琪坐在奶奶怀里，一脸呆萌，小红帽把小脑袋遮得严严实实，帽顶的小红尾巴俏皮地歪着，额前一缕头发探出红帽瞧热闹了。
孙儿们全是款式新颖的春节红，簇拥着蓝衣服的奶奶，花团锦簇，如一朵开得正艳的花儿，一家人团聚的欢乐吉祥便定格在祖孙的合照上。
那是婆婆做完手术的第一个春节，因为婆婆去除了身体的病痛，春节的快乐便真正成为家人的快乐。
腊月二十九，二哥一家和我们一家先后回老家，女儿琪琪刚刚吐字清晰会说话，进门便看中奶奶，小尾巴似的粘在奶奶后面，一个劲“奶奶，奶奶”叫，叫得奶奶古井无波的脸上乍开一朵花儿。莹进门便喊小妹，对着小妹又亲又要抱，嘴里说，“小妹是我求来的，我最喜欢小妹了。”二嫂拽着莹喊“小妹太小，你可是抱不得，摔着了可怎么得了？”月儿见人多就兴奋，拿着一个秫秸当竹马，嘟嘟嘟从婆婆院，骑到大哥自己院，从大哥院又骑回婆婆院，一会儿功夫几个来回，那车速怎一个“快”字了得。
腊月三十，大哥带着一群童子军贴挂钱，贴春联，二哥走到院子里，哗啦哗啦扫院子，归拢一些凌乱的柴禾，院子经过二哥的手，瞬间规规整整，干净利落。
过年大餐，婆婆指挥若定，女强人二嫂亲自掌厨，大嫂烧火，我和胡胡打杂，择菜洗菜切菜，一时间小院挂钱翻飞，对联在寒风中闪闪发亮，小院的烟囱蓝烟袅袅，小院里香气四溢，惹得墙旮旯睡觉的老黄狗摇着尾巴出来巡逻，大公鸡带着一群小鸡探头探脑，似乎想问问过年了，伙食可是有改善？
二嫂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厉害女人，讲究“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瞬间上桌，炕上一桌，婆婆带领她的三个儿子，大儿媳二儿媳妇安坐炕上。地上一桌由小儿媳我做桌长，带领着一桌童子军就餐。
婆婆过年很讲究仪式感，一定给儿孙们正式祝福，祝孩子们工作顺利，孙儿们学习进步。一时间家人举杯，觥筹交错，叮铛的碰杯声，孩子们响脆的说话声，称赞大厨手艺声不绝于耳，炕上炕下热气腾腾，热热闹闹，不苟言笑的大嫂过年最是不一样，一杯白酒下肚，一抹红霞染上双颊，大嫂的话便多起来，笑声朗朗，话语清脆，仿佛这年让大嫂分外欢喜。
饭后撤桌，二嫂张罗玩扑克，二哥牌技高超，无论牌运，次次夺魁，惹得二嫂不断说二哥悠着点，家里玩耍，你一个人赢没人陪你玩了，婆婆在一旁抿嘴直笑。
天黑了，婆媳围坐包饺子，孩子们在屋里屋外跑进跑出，大呼小叫，婆婆早早便在保家仙前供香火，袅袅娜娜的青烟一夜缭绕，这是婆婆从年轻时候便遵守的习俗，虽然不理解，心里已然点上一炷香，祈祷神仙保佑全家平安顺遂。
除夕夜婆婆讲团年，午夜十分才放鞭炮、煮饺子，举行祭祖仪式，这中间婆婆一会儿拿瓜子，递糖果，看孩子们一个个困得低头耷拉脑，婆婆拿出她的绝活醉枣，滋味浓郁的醉枣塞进孩子们嘴里，睡眼朦胧的孩子一激灵，睡意便去了大半，抬眼对上奶奶慈祥的笑脸。
吃过饺子，磕过头，孩子们实在困得不行，纷纷睡去。婆婆是不睡的，供奉的烟火袅袅，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夜里闪着悠悠蓝光，婆婆一会儿重新续香，一会儿给某个孩子掖掖被角，昏暗的光照在婆婆脸上，一脸的慈祥、虔诚、安然、满足……
如今再看照片，心中的某个角轰然塌落，一股暖流与怀念之情油然而生。
婆婆与大嫂已然驾鹤西去，孩子们长大了，红儿的儿子已经开始议亲，莹不复旧模样，小儿女成双，已然干练宝妈模样，月儿娶妻生女，听说下半年小女娃要上学了，就是小孙女，亦工作三年矣。
我们这一代渐渐老去，然而照片里祖孙们依然笑靥如花，时光里婆婆创造的家，关于家温柔的温暖的故事在传承、传颂、传唱，再看照片，又增亲切。曾经老土炕上的团圆年，温馨如昨，温暖如昨，岁月悠悠，隐藏于拾光深处的暖，令人怀念，我忽然明白，原来最珍贵的记忆，不是轰轰烈烈的永恒，而是藏在衣襟褶皱里、混着饭菜香的寻常。
难忘老土炕上的团圆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