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隋锦色 第四十三章 杨广的驼鸟术

四巡北方

     大业十一年(615年)八月,李敏谋反案后不久,杨广再次率领着庞大的出巡队伍离开东都洛阳,准备经太原、雁门,第四次巡视北方。

     或许有人会疑惑,如今的天下乱成了一锅粥,这个时候杨广不全身心地整顿内政,反而要北巡草原,莫不是嫌江山亡得不够快。

     的确,杨广的这一举措,确实是在自寻死路,可自寻死路的同时,杨广也有不得已的原因:

     第一个原因,杨广在逃避。国内一团乱麻的内政搞得杨广焦头烂额,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从何处着手,只得选择逃避,选择了北巡;

     第二个原因,北巡东突厥有助于稳固隋朝在东亚的国际地位。第三次征讨高句丽的失败,让隋朝在东亚的威望降低到了极点,不仅高句丽拒绝臣服隋朝,就连吐谷浑的单于慕容伏允也趁机兴兵收复失地。这样的情况下,杨广只能寄希望于北巡,借助东突厥对周边各民族的影响力,重新强调大隋在东亚的霸主地位。

     第三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杨广想要说服东突厥可汗,让东突厥出兵帮助他讨伐高句丽。东突厥是大隋“离强而合弱”政策下扶植起来的头号小弟,但这个头号小弟却在大隋三次征讨高句丽的战争中没有派遣一兵一卒参战,让大隋缺少了一大助力。杨广想要在内外交困的情况下第四次征讨高句丽,就不得不依靠东突厥的兵马,所以,他才会再次北巡东突厥。

     可惜,这些都只是杨广的一厢情愿而已,大隋与东突厥的关系已经过了蜜月期了,隋突之间的关系,早已经破裂了。而这一切,都与东突厥的现任可汗始毕有关。

     始毕是启民的儿子,大业五年(609年)启民去世以后,他就继承了启民的位子,当上了东突厥的大可汗。这个始毕,可不像启民那样无能懦弱,相反,他非常有能力、非常有野心。东突厥经过十余年的休养生息过后,部众日益强大,野心勃勃的始毕不甘心继续当大隋的藩属了,他想要独立,想要恢复昔日大突厥的荣光。

     大隋的君臣们当然不会坐视东突厥坐大,于是,他们又玩起了“离强而合弱”的那一套,扶植起了西突厥的处罗可汗,又是赐封号,又是尚公主,把始毕气得够呛。

     但大隋对东突厥的动作远没有停止,第三次征讨高句丽期间,杨广特诏裴矩随驾左右,专门监视始毕的动向。

     裴矩不负“大隋第二外交家”之称,他向杨广提出,始毕羽翼已丰,部众渐盛,为了防止他日后坐大,应该从东突厥内部分化瓦解他的势力,至于怎么分化瓦解,裴矩也早就想好了对策。始毕有一个弟弟叫做叱吉设,大隋可以把一个宗室女封为公主,许给叱吉设为妻,再封他为南面可汗,这样就能造成东突厥内部的分裂。

     杨广认为这个主意不错,就立马让裴矩与叱吉设进行沟通。但是,令杨广和裴矩没想到的是,这个叱吉设比较有自知之明,他明白自己不是哥哥始毕的对手,既没有要公主,也没有接受隋朝的册封,这就让杨广的如意算盘落了空。更加糟糕的是,这件事情被始毕知道了,隋突之间的关系也因此进一步恶化了。

     策反叱吉设失败没多久,裴矩又向杨广献了一计,诱杀始毕的谋士——粟特人史蜀胡悉。粟特人在西域以头脑精明、善于经商著称,经常带领着商队穿梭于各个国家之间。因此,他们非常受始毕的器重,始毕不仅仅把整个突厥的对外贸易工作交给他们负责,更是让他们进入东突厥的最高决策层,让他们为东突厥出谋划策,史蜀胡悉,就是其中一个。

     商人都是逐利的,粟特人作为商人中的佼佼者,更是如此。裴矩抓住了粟特人贪财好利的特点,派人向史蜀胡悉传话,说大隋的皇帝陛下拿出了许多珍贵的宝物,想要和西域胡商在马邑互市,谁要是先来,谁就先得到,来得越早,得的越多。

     如此大的诱惑,史蜀胡悉当然动心了,于是,他没有知会始毕,自己带着部落来了马邑。但,他刚一踏入马邑的城门,就被城中埋伏的隋军士卒给砍了脑袋,他的部落,全都成了隋军的刀下亡魂。

     杀了史蜀胡悉以后,裴矩还以杨广的名义给始毕写了一封信,信中写道:“不知道史蜀胡悉怎么想的,突然就领着部落来投靠我大隋了,说是背叛了可汗你,请求大隋收容他。可汗你是我的臣子,你的臣子背叛你,就是背叛我,这是绝不能容忍的。所以,我已经把他杀了,特此通知你一声。”

     打狗还要看主人,裴矩不仅设计杀了史蜀胡悉,还给始毕写了一封“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信,这让本身就对隋朝心怀怨恨的始毕彻底恨透了隋朝。接到杨广第四次北巡的诏书后,始毕开心极了,他聚拢了几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向的北巡队伍杀去。

     危急时刻,突厥的可贺敦义成公主救了杨广的性命。

     这个义成公主,前面也多次提到过,她是大隋的和亲公主,嫁给了启民可汗为妻,启民死后,她按照突厥的习俗又嫁给了始毕。虽说义成公主是突厥的可贺敦,在突厥享有很高的声望,但她毕竟是大隋的公主,对大隋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感。所以,她一看始毕要对杨广不利,就马上派人给杨广送信,告诉杨广不要再向前走了,始毕已经率军向出巡团队杀去了。

     收到义成公主的消息后,杨广吓得大惊失色,他万万想不到,一次巡游,会变得这么危险。杨广当机立断,于三月十七日率领出巡团队退回了郡城雁门(今山西代县),齐王杨暕则率领后军退守崞县(今山西原平)。


雁门之围

     出巡团队退守雁门的第二天,也就是三月十八日,几十万东突厥大军就兵临城下,抵达了雁门郡,将雁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很快,雁门郡所属四十一城,除了杨广自己所在的郡城雁门和杨暕所据守的崞县以外,其余的三十九城都被东突厥大军给攻克了。

     此时的雁门,形势相当危急。突厥围城之后,对雁门发起了多次猛攻,箭矢如雨点般落入城中,压得城内的居民连头都不敢抬起来。有些箭矢更是落到了杨广的脚底下,把杨广吓得抱着小儿子杨杲痛哭,一点儿皇帝的威严也没有了。

     比突厥人围城更加要命的是,雁门城内的粮草快要不够了。雁门毕竟只是一座边境小城,平日里粮食储备不多,出巡团队的十几万人一下子涌进了雁门,使得雁门的总人口达到了十五万,这么多的人,原先的粮食储备就只够吃二十天的了。要是不能让突厥尽快退兵,那么这雁门城中的这十五万人就得活活饿死。

     沦落到如此地步,杨广不由得怀念起了长孙晟,他在退回内城时对周围的将领们说,如果长孙晟还在世的话,他绝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怀念归怀念,感慨归感慨,眼下危急的形势还是需要解决的,杨广把几个亲信大臣都召集了起来,希望他们他们能够想一个办法出来。

     宇文述首先发言,他认为,现在的雁门,已然成为了一座孤城,再继续坐困孤城的话,就是死路一条。为今之计,只有率精骑数千突出重围。

     宇文述的这个建议刚一提出来,就遭到了苏威的反对。他认为,要是坚守雁门的话,现在的力量绰绰有余;可要是出城突围的话,情况就很难预料了。骑兵野战是突厥人擅长的战法,陛下是万乘之君,怎么能够轻举妄动呢?

     苏威的意见得到了民部尚书樊子盖的认同,他认为,皇帝如果轻易率军出城,一旦遭遇突厥人的追击,那可就连后悔都来不及了!不如坚守雁门,先挫伤敌军的锐气,再征召天下兵马勤王。

     除此之外,樊子盖还提出了一条建议,杨广应该亲自抚慰将士,告诉他们不再征讨辽东了,并且对守城将士允以重赏。如此,将士们必定人人奋勇当先,击退突厥不在话下!

     樊子盖的意见,触及了当下朝堂上最敏感的一个政治话题,杨广一听这话就有要骂人的冲动。可还没等他开口训斥,萧皇后的弟弟内史侍郎萧瑀又接着说道:“按照突厥人的习俗,可贺敦是可以参与军事决策的。义成公主作为我大隋的和亲公主,必然希望大隋强大,好巩固她在突厥的地位。依臣之见,陛下您现在应该立刻派遣使者把目前的处境告诉义成公主,即使没什么帮助,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再者,将士们十分担心陛下您击退突厥人后会再次征讨高句丽,如果陛下您公开宣布不再征讨高句丽,让将士们一心一意对付突厥,那么军心必会稳定下来,将士们势必会奋勇作战。”

     萧瑀话音刚落,虞世基也连忙随声附和,劝杨广厚赏士卒,下诏宣布不再进攻辽东。

     在这么危急的关头,身边还有这么一群为自己着想的大臣,身为皇帝,应该非常感动才是。但杨广并没有这么觉得,他反而气得够呛,他认为,这是要挟,是大臣们借着突厥围城的危急时刻要挟他放弃征讨高句丽!

     然而,他目前已经别无选择,只能在心底先记下了这个仇,等解决完眼下的危机后再秋后算账。

     打定主意,杨广立刻派人从小路突围,送信给义成公主,让她设法劝说始毕可汗退兵。随后,杨广又亲临一线,视察和慰问守城将士,当众承诺不再征讨高句丽,同时他还颁布了极高的奖赏规格:“凡守城有功者,无论平民还是士卒,一律直升六品,并赏赐绸缎一百匹;六品以上官员则依序晋级。”这道诏命一出,将士们无不欢呼雀跃,军心大振。


     接下来的日子里,虽然突厥人日夜猛攻,城内军民死伤惨重,但雁门依旧顽强屹立,牢牢地掌握在隋军的手中。

     城池一时半会不会被攻破了,可要命的是突厥人把城池围得水泄不通,传令四方勤王的诏书很难送出去,粮食越来越少了,形势可以说是万分危急。

     幸好,杨广的智商依旧在线,危难之中他想到了一个送勤王诏书的好点子——将勤王诏书绑在浮木上,接着把浮木抛到流经雁门的汾水上,让浮木顺流而下,漂向下游的各个郡县。

     这个法子非常有效,全国各郡县的军政长官们接到勤王诏书以后,纷纷募集兵马,驰援雁门。

     在许许多多的勤王大军里,屯卫将军云定兴的所率领的军队就是其中一支。或许,有人在听到云定兴名字的那一刻,会以为此人和云昭训的父亲云定兴重名了。

     不!其实不是!他们并不是重名,而是真真实实的同一个人!

     杨勇被杀后,云定兴为了不受杨勇的牵连,把平日里敛财所得的所有财宝都献给了杨广的宠臣宇文述,摇身一变,从杨勇的岳父变成了杨广的忠臣。此后,云定兴的仕途一帆风顺,即至杨广再次北巡突厥之时,云定兴已经当上了屯卫将军。

     云定兴的这个屯卫将军是靠贿赂、谄媚得到的,他本人在行军打仗方面并没有多大的本事。因此,他虽然有心勤王,但对于怎么对付几十万突厥人却没有半点主意。

     关键时刻,云定兴麾下的一个年轻小将给他想出了一条疑兵之计:始毕之所以敢举全国之兵围困天子,就是认为我军不会那么快前去救援。所以,我们应该昼夜兼行,尽快赶到雁门勤王护驾。然而,我军人少,敌军人多,一旦让敌军知道了我军的虚实,届时必定举大兵来攻,我们则难以抵挡。因此,我们应该故布疑阵,白天让将士们拿着旗帜,走一字长蛇阵,搞出绵延几十里旌旗不断的声势;晚上再让将士们们敲锣打鼓,把动静搞得越大越好。这样一来,始毕就会以为我大隋的各路援军都到了,肯定会望风逃窜。

     云定兴觉得很有道理,便欣然采纳了这个年轻将领提出的计策。这个计策的效果相当好,东突厥军队见到云定兴所部的阵仗后,阵脚大乱。

     看到这里,相信很多人都猜到这个见识不凡的年轻将领是谁了,没错,他就是大唐开国的第一功臣——唐太宗李世民。

     此时,义成公主给始毕劝其退军的信也到了,她在信中谎称草原有变,后院起火,让始毕尽快结束战事,返回草原稳定大局。

     始毕对于这封信始终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但他心里也十分清楚,目前隋军的各路勤王之师正纷纷赶来,最近的部队已经到了忻口(今山西忻州市),马上就要抵达雁门了,他已经错失了生擒杨广的最佳战机了。要是再拖拖拉拉、迟疑不决,那么他能不能安全返回草原还是一个未知之数。

     思虑再三,始毕决定,就这么教训杨广一下就行了,赶紧撤兵吧!

     九月十五日,始毕率领着几十万突厥军队扬长而去,此时,距离八月十三日杨广被围过去了整整三十七天。突厥撤兵后,杨广如释重负,他立刻派出了两千骑兵一路尾随,在马邑攻击并俘虏了东突厥的后军,俘获了两千多老弱残兵,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大业十一年(615年)十月三日,杨广结束了惊心动魄的第四次北巡,返回了东都洛阳。一回来,杨广就“兑现”了他在雁门所做的承诺。

     大战之后,论功行赏肯定是头等大事,但问题是,当时为了打退东突厥,杨广夸下海口,提高了封赏的规格,以大隋如今的财政情况,很难支付得起这样一笔财政支出。

     苏威是在大隋官场上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了,他知道杨广很难开口主动提这件事,于是他就在朝会上主动提了出来:“陛下在雁门时承诺将士们的赏赐太重了,朝廷恐怕承受不起,您还是再斟酌一下吧!”

     此话一出,便遭到了樊子盖的强烈反对,他表示,就算朝廷的财政情况再怎么紧张,天子也不应该失信于自己的将士。

     樊子盖的话本是出于公心,可杨广已经打定主意赖账了,又怎会听他的劝谏,只是冷冷地对他说了一句:“你是想拿我的国库去收买人心吗?”

     只这一句话,便把樊子盖吓得面无血色,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封赏有功将士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最后,一共一万七千人的有功将士,真正被授予勋官的只有一千五百人,还不到十分之一。而且,官阶也比原来低了很多,原先说好的是六品官起步,现在则是从九品的立信尉。至于每人赏赐一百匹布,那更是无从谈起。

     三项重赏,项项落空,杨广如此做法,把有功将士得罪的够呛,将士们纷纷怒骂杨广是个过河拆桥的混蛋。

     更加要命的是,杨广在失信有功将士之后,又提出了明年还要再次征讨高句丽。雁门被围之时,杨广明明信誓旦旦地说过今后不再征讨高句丽了,如今刚刚从雁门回来,就改了口风,这样的言而无信,杨广彻底把将士们得罪光了,就连被杨广视为“天子亲军”的骁果军,也对杨广愤怒至极,开始与杨广离心离德了。

     对将士们过河拆桥还不够,杨广又把矛头对准了在雁门被围时对自己劝谏的大臣们,他要秋后算账了!

     那么,当初有那么多大臣进谏,杨广是不是要一一找他们算账呢?

     不,杨广即使再生气、再恼怒,也不会做那样的蠢事,他认为,杀鸡儆猴、震慑群臣才是他最该采取的手段。因此,出的主意最管用的萧瑀就成为了杨广第一个打击的对象。他对群臣说:“突厥人悖逆犯上,有什么好怕的?雁门刚刚被围了几天,萧瑀就在那儿耸人听闻,这样的人朕怎么可能饶恕他呢!”

     随后,杨广一纸诏令,把萧瑀赶出了京城,贬为了河池(今陕西凤县)郡守。

     杨广的第二个打击对象,是杨坚的族弟,时任候卫将军的杨子崇。他在西巡途中就曾经向杨广劝谏过西突厥之患,让杨广早早结束西巡,返回京城。当时杨广只是驳回了他的建议,如今也自然是要秋后算账了。他对大臣们说,杨子崇在关键时刻怯懦畏战,动摇军心,不适合再担任禁军将领了。随后,同样一纸诏书,把他贬为了离石(今山西吕梁)郡守。

     对有功将士的封赏大打折扣,对忠言直谏的大臣秋后算账,杨广爽是爽了,可却把自己凉薄的本性暴露得淋漓尽致,让自己朝着孤家寡人的境地又迈进了一步。


心态失控

     大业十二年(616年)正月初一,杨广在东都洛阳举行了一年一度的新年朝贺。然而,这次朝贺对比以往,却更加冷清。

     三征高句丽的失败与雁门之围,让大隋两代帝王苦心经营的以隋朝为主的东亚国际秩序宣告破裂,隋朝周围的国家再也不再对隋朝心存畏惧了,自然而然,他们也就不再派遣使者前来朝贺了。

     国外如此,国内也是如此,全国有二十多个郡的特使都没有及时赶到东都。原因嘛,无非就是两个:要么郡城已经落入了起义军的手里,要么就是特使在路途中被起义军所杀。

     这是大隋开国以来从没有遇到过的事情,杨广也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可是,杨广非但没有反思自己的过错,抚恤百姓,还派遣了十二路招讨使分赴各地,负责镇压平乱。

     除了派兵镇压,杨广还在考虑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元旦刚过,杨广便下诏给毗陵(今江苏常州)通守路道德,命他汇集十郡兵马数十万人,在其辖地东南仿照洛阳西苑修建离宫。这座离宫,方圆十二里,规模虽说比西苑要小,可远比西苑华丽。另外,杨广还准备在会稽(今浙江绍兴)修建离宫,为逃亡江南做准备。

     其实,早在离开雁门的时候,杨广就有了三下江都、退保江南的念头了。

     当时,杨广让大臣们商议离开雁门之后该去什么地方。这本来不应该成为一个问题,离开雁门之后当然是要返回大兴城了,毕竟当前的局势内忧外患,只有返回大兴城,才能守住根本,守住大隋的宗庙社稷。宰相苏威就向杨广提出过,“目前盗贼不息,士马疲敝,愿陛下速还西京,保住社稷根本”。

     杨广虽说答应了,但答应的不情不愿。他一向以“千古一帝”自诩,可如今却遭遇东突厥的围困,要是这样回去,那可就太丢人了。

     宇文述跟随杨广多年,最懂杨广的心思,他便顺着杨广的心思说道:“文武百官的亲眷都在洛阳,我们不如先到洛阳接上百官的亲眷,再从潼关回到大兴。”

     杨广欣然同意,但其实,他连洛阳也不常去,他想去南下去江都。返回洛阳,就是为了南下江都做准备。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杨广开始了紧锣密鼓地筹备工作,除了在江南各地建造离宫以外,他还给江都留守王世充下令,命他重新建造千艘巡游用的龙舟水殿,以代替在杨玄感叛乱中被烧毁的龙舟水殿。

     诏书下达后,杨广在洛阳开始了漫长的等待,于杨广而言,这个过程是极为痛苦的。东突厥骑兵屡屡入寇、侵扰边境,起义军反灭而复起、此起彼伏,面对这样糟心的局面,杨广越来越厌烦,但心高气傲的他却始终不愿意面对错误、面对现实,慢慢陷入了一种恐惧而又绝望的心境之中。

     关于这个时期杨广的心态,《资治通鉴》当中有着三段详细的描写:

     第一段,自从大业八年(612年)第一次东征高句丽惨败开始,杨广就有了失眠多梦的症状。每天夜里睡觉,总是突然被吓醒,醒了之后就大喊有贼,得七八个妃子侍女在旁边摇着他、哄着他才能够继续入睡。

     第二段,大业十二年四月,洛阳大业殿西苑发生大火,杨广以为起义军已经打进宫里来了,连滚带爬地跑到西苑的草丛之中躲了起来,直到火彻底扑灭,他才战战兢兢地回了宫。

     第三段,大业十二年五月,杨广住在西苑景阳宫时,嫌山谷里太暗了,就让宫人们为他抓了几斛萤火虫。等到晚上畅游山谷的时候,杨广让宫人们把萤火虫放了出来。看着这些小家伙们上下飞舞,把山谷照得透亮,杨广高兴地手舞足蹈起来。

     通过上面三段记载,不难看出杨广的精神世界已经有些不正常了,他的内心充满绝望和恐惧了。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杨广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开始逃避现实、追求享乐,变得更加刻薄、多疑、好杀。如果说执政前期(大业初年——大业六年)的杨广算是明君加暴君的话,那么如今(大业七年——大业十四年)的他就是暴君加昏君。


苏威被贬

     五月的一天,杨广在朝会上向大臣们询问叛乱的情形,宇文述深知如今的杨广只想听好消息,赶紧回答说:“渐渐少了。”杨广一听很高兴,又问了一句:“比以前少多少?”宇文述回答说:“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

     苏威对宇文述这种睁眼说瞎话的行为感到十分不耻,但他又不想揭穿宇文述,就悄悄地躲到了柱子后面,希望杨广能够不要注意他,更不要问他。但,苏威这么一躲一藏,反而让杨广更加注意他了。于是,杨广把苏威叫了出来,问他怎么看这个问题。

     苏威硬着头皮说了一句:“臣并不主管这件事,并不知道盗贼一共有多少,臣只担心他们越来越近了。”

     杨广一听,赶紧问道:“这话怎么说?”

     苏威之所以要躲,就是要回避这个问题,他明白,要是他实话实说的话,不仅会得罪宇文述,还会得罪杨广,他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可他躲了一辈子,怯懦了一辈子,要是他再躲,那大隋的江山社稷就彻底没救了。苏威心一横,决定为了大隋,再拼一把。

     苏威说:“过去盗贼是在长白山(距洛阳五百七十公里),而今已经到了汜水(距洛阳六十五公里),这难道不是越来越近了吗?况且,往年的租赋丁役,现在都无处征收,这难道不意味着百姓们都变成了盗匪了吗?据臣所知,最近各地奏报的叛乱情形多不属实,这才使得朝廷失去了正确判断形势的能力,没能够及时平定叛乱。再者,陛下当初在雁门的时候曾经许诺再也不征讨辽东,而今却再度征发兵粮,这样的话,叛乱又怎么能够平息?”

     苏威这番进谏极有水平,既含蓄又有分量,可这个时候的杨广只想逃避现实,已然听不得这种忠言逆耳的劝谏了,他在听完之后一言不发,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了。

     五月初五,端午佳节,按照习俗,文武百官要向杨广进献礼物,其他大臣给杨广送的都是古玩玉器之类的东西,只有苏威给杨广送的是一册《尚书》。

     苏威在朝中的政敌立刻抓住了这个把柄,向杨广告状:“《尚书》中有《五子之歌》,《五子之歌》说的是夏朝的君主太康没有德行,贪图享乐,长期在外游玩打猎,不理朝政,最后被后羿侵占了国都,他的母亲和弟弟都被赶到了洛河边。苏威这是借此讽刺陛下,是对您的不敬啊!”

     这个状告得极有水准,恰好吻合了杨广当时的心理状态,杨广就认为苏威是在借古讽今,心中对苏威的怒火开始沸腾。

     杨广准备好好给苏威一个教训。

     很快,杨广召集了几个重臣,展开了一场再次征辽的廷议。苏威反对再次征讨辽东,杨广就指名道姓,点名让苏威就四征高句丽的事宜提出一份详细的计划。

     苏威没有躲避,不卑不亢地提出了自己的“计划”:陛下这次东征,臣以为不用征兵,只需要陛下赦免天下变民,就能在一夜之间得到几十万大军。派他们东征,这些盗匪一定感恩陛下的大恩大德,必定会奋勇争先,高句丽自会灭亡!

     苏威此言一出,杨广仿佛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他拿高句丽的事情难为苏威,就是想看苏威出丑,没成想却被苏威结结实实地嘲弄了一把。

     杨广被苏威气得再次一言不发,廷议再也没法继续下去了,苏威也只得告退。

     苏威走后,御史大夫裴蕴立刻对杨广说:“苏威此言大不逊,天下哪有这么多的盗贼!”

     杨广已然是恼羞成怒了,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个老东西,满肚子奸诈!他想拿盗匪来威胁我,我恨不得赏他几个耳光。念他是开国老臣,且没有太大的过失,且再忍忍他吧!”

     杨广此言,明面上表露出了对苏威的隐忍,可实际上呢,就是要找苏威的过失。裴蕴最会见风使舵,听到杨广这么说,又怎么会不了解杨广的意图呢!

     于是乎,裴蕴找了一个叫张行本的河南百姓控告苏威,说:“苏威当初在高阳(今河北定州)选拔官吏时,曾经滥授职务;苏威还因为害怕突厥人,雁门解围后连东都洛阳都不敢回,竟然劝皇上返回大兴,实在有失重臣风范。”

     裴蕴设计的这次诬告很不高明,手段太低级、太粗糙了,告状者的身份和状词都都破绽百出。区区一个平头百姓,哪懂什么国家大事,有什么资格对一个宰相的行为说三倒四?

     可这些重要吗?显然不重要!只要有理由让杨广收拾苏威,那就足够了!

     果然,杨广很快就命令有关部门对苏威立案审查,结果嘛,当然是“有罪”!没说的,杨广立刻下诏历数其罪,把苏威贬为了庶民。

     墙倒众人推,一个月后,又有官员指控苏威和突厥人暗中勾结,企图反叛。杨广命裴蕴立案调查,结果嘛,大家都猜得到,苏威谋反罪名成立,被裴蕴判处死刑。

     苏威无法自证清白,只能不停地磕头谢罪,磕得头破血流。

     看到苏威这副凄惨的模样,杨广这才消了一口气,免除了他的死刑,饶了他一命,但是把苏氏子孙三代的官爵全部给罢免了,贬为了庶民。

     杨广之所以一定要把苏威整垮,不仅仅是苏威惹怒了他,也同样是为三下江都铲除障碍。在朝堂上最具影响力的“五贵”之中,虞世基是南方人,自不会反对杨广退守江南;裴炬是国际问题专家,一般只参与讨论国际问题,处理对外事务,其他事情不大参与意见;宇文述和裴蕴只知道讨好杨广,根本没有自己的政治立场和原则;苏威是唯一一个代表代表关陇集团利益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主张固守大兴的人,他的存在,严重妨碍了杨广退守江南的计划。现在,随着苏威被踢出决策层,再也没有人能够妨碍杨广退守江南了。


三下江都

     苏威被贬后不久,由王世充督造的第二代龙舟就全部造好送到了洛阳,而且规模比第一次更大,装饰也更加豪华。

     龙舟的到来,让杨广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善于察言观色的宇文述立刻向杨广进言,劝他去江南散散心。这正中杨广的下怀,他非常爽快地就同意了,当即宣布暂短东征,择日南巡,三下江都!

     所有人都知道杨广这是要放弃关中、放弃整个北方了,这次去了江南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朝廷的官员们大都出自关陇贵族,他们的根在关陇,谁都不想去北方,他们清楚,他们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

     右侯卫大将军赵才站了出来,向杨广劝谏道:“如今百姓疲敝,国库空虚,盗贼蜂拥而起,国家法令早就形同虚设。希望陛下早日回到大兴,安抚天下百姓。”

      杨广没有想到,赶走了一个苏威,又来了一个赵才,没说的,他毫不犹豫地把赵才关进了大牢。

     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继赵才之后,建节尉任宗(六小官)也站了出来,在朝堂上力劝杨广返回大兴。没成想,被杨广下令在朝堂之上当场杖杀。

     大业十二年(616年)七月十日,杨广带着规模庞大、盛况空前的龙舟团队第三次从洛阳出发了。

     刚刚行至建国门,第三个不怕死的劝谏者又站了出来,从九品的奉信郎崔民象向杨广上奏说,现在天下盗贼遍布,希望皇帝能以江山社稷为重,不要巡幸江都,立刻返回西京大兴。

     杨广勃然大怒,命人削去了崔民象的嘴,砍了他的脑袋。

     龙舟行至汜水(河南商丘)时,九品奉心郎王爱仁再次向杨广劝谏,停止南巡,返回大兴。杨广二话没说,砍了他接着走。

     行至梁郡(今河南商丘),当地老百姓联名上书,说道:“陛下要是再执意南下江都,那天下就不再归您所有了啊!”

     杨广愤怒至极,又命人把他们全杀了。

     一路走一路杀,百官看到杨广下江都的决心这么坚定,再也没有人敢阻拦了。于是,杨广乘坐龙舟如愿以偿地抵达了江都。

     至此,杨广彻彻底底变成了那个被世人所唾弃的孤家寡人、独夫民贼。

     离开洛阳时,意兴飞扬的杨广作诗向后宫嫔妃告别:“我梦江南好,征辽亦偶然。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这本是杨广为了安抚留在洛阳的妃嫔和宫女所作,可谁都不曾想到,这首诗却成了一首诀别诗,美丽的江都,将成为杨广生命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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