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和八安不会吵架。
只会冷战。
八安喜欢赛车、跳伞、滑雪,她不怕危险,不怕摔,不怕疼。
但我怕,我怕很多事。
怕说错话,怕被拒绝,怕别人看见我。一遇到事就想躲起来,不说话,不接话,不见人。
我不知道怎么吵。
只知道躲。
(2)
最长的那一次,我们冷战了一个月。
冷战的原因早就忘了。
可能就是她说了句什么,我听着不舒服。或者我觉得她哪里不对。
但我没说。
我不说,她也不知道。她就那么看着我,等我说。
我说不出口。
然后就开始冷了。
(3)
冷战的第一天,我就开始不回信息了。
她发:“在干嘛?”
我没回。
她发:“又来了?”
我没回。
她发:“行吧。”
我也没回。
但我知道,她晚上会来。
她果然来了。
门锁响一下,她进来,手里拎着保温壶,放桌上。
然后去沙发上躺着,刷手机。
不说话。
我坐在电脑前,假装在写稿,其实什么都没写出来。
她就那么躺着。
躺了半个小时,站起来,走人。
门关上之前,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但桌上的汤是热的。
(4)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都一样。
她发消息,我不回。她来,躺着,走。
不说话。
我想过说点什么。想过问她“今天炖的什么”。想过转过头看她一眼。
但说不出口。
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口。
就是说不出口。
(5)
那段时间她刚好要去滑雪。
走之前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我去北大湖待一周,回来找你。”
我看了,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怕说错了更难受,怕她不回更受不了。
最后什么都没回。
手机扔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6)
那一周,她发朋友圈。
雪场缆车上,她对着镜头笑。跳伞基地的草坪上,她比着胜利的手势。
每一张都在发亮。
我翻了一遍又一遍。
想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后来就不翻了。
骗自己说:算了,就这样吧。
(7)
第二周,我开始想,她还会不会来。
那天晚上,我等了很久。
七点,没来。
八点,没来。
九点,门锁响了。
她进来,放汤,躺着。
我松了一口气。
但她不知道。
(8)
很久以后,有一次聊天,我才知道那一周她干了什么。
她人不在,但她没让我一个人。
她拜托了其他朋友,隔几天来看看我。
不是那种“你还好吗”的问候,就是路过,带点吃的,坐一会儿就走。
后来才知道,是她安排的。
我问她:“你人在雪场,还管这些?”
她说:“不然呢?让你饿死?”
我说:“我以为你不会再理我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说:“你不理我才是。”
(9)
第三周的一天,她来的时候,我正在吃泡面。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泡面端走了。
我说:“你干嘛。”
她说:“吃这个。”
我说:“我吃泡面就行。”
她说:“你胃不要了。”
我说:“不用你管。”
她没说话,去厨房把泡面倒了。
然后回来躺着。
我端着汤,喝了一口。
就是那种,有人还在的感觉。
(10)
第四周的一天,她来的时候,我开口了。
我说:“你怎么还来。”
她说:“想来就来。”
我说:“我在跟你冷战。”
她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还来?”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见过很多次。
“来不来,跟冷战有什么关系。”
我说:“你不生气吗?”
她说:“生气。”
我说:“那你还来?”
她说:“生气归生气,你胃怎么办。”
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说:“对不起。”
她说:“嗯。”
我说:“我总是这样。”
她说:“哪样?”
我说:“躲。”
她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烦不烦?”
她想了一下。
“烦。但你是安七啊。”
(11)
后来我问她:“你为什么不谴责我?”
她说:“谴责你有用吗?”
我想了想,没用。
她说:“你躲的时候,我就等着。”
我说:“等什么?”
她说:“等你出来。”
我说:“万一我一直不出来呢?”
她看了我一眼。
“那就一直等。”
我说:“等到什么时候?”
她说:“等到你出来为止。”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还会出来?”
她说:“不知道。”
我说:“那你还等?”
她说:“等。”
(12)
她像太阳一样。
太阳不会因为你躲起来就不出来。
她也不怕我躲,不怕我说反话把她推开。
她只是每天来。
从雪场回来也来,从跳伞基地回来也来,被我关在门外也来。
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汤。
躺沙发上刷手机。
走的时候,门关上。
第二天还来。
(13)
冷战结束那天,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我说:“什么?”
她说:“怕你不想出来。”
我说:“那你还等?”
她说:“不等怎么办。”
我说:“你可以走。”
她看了我一眼。
“舍不得。”
(14)
后来我慢慢学会了。
学会说“对不起”,学会说“我今天不开心”,学会说“我需要你”。
都是她教的。
她也没教,就是一直等。
等我出来,等我自己说。
等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等到现在。
(15)
前几天我们又冷战了。
这次只有两天。
第三天她来,放汤,躺着。
我说:“今天炖的什么?”
她说:“你管它什么,喝就行了。”
我喝了。
她在沙发上躺着。
我继续写稿。
过了一会,她说:“出来了?”
我说:“嗯。”
她说:“下次早点。”
我说:“尽量。”
她说:“尽量就行。”
(16)
这篇写的,是冷战的事。
我敏感,内耗,玻璃心。不会表达,只会躲。
她像太阳一样,炽烈,明亮,永远在跑。
但她每次都会回来。
落地的时候,落在我门口。
一个像太阳的人,没有嫌我缩在壳里太暗。
她只是一次一次照进来。
直到我学会开一点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