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灯光里的母亲

母亲的牙又痛了。给她买了止痛药,再让她吃点消炎药,今天问她怎么样,她说不痛了,就是有些肿。我说等过两天,带她去牙防所看一看。结果她回答我斩钉截铁的两个字——不看。

怎么年龄越大越是固执,这一点上,两个老人都一样。不到万不得已,对去医院看病这件事,惊人一致地抗拒。

母亲年轻的时候是很利落精明的一个人。父亲参军的那些年,她带着我们俩姐妹,田间地头、家里家外,从不叫苦。那时候奶奶还在,母亲也吃了很多婆婆明里暗里的欺负。

母亲的酒量很好,可惜我没有遗传到。母亲当年喝酒都是用的大口碗,装的是浓烈的土烧白酒。现在,先生的很多朋友来家里吃饭,还是很佩服母亲豪爽。只是她心脏不好,但凡喝酒,我们都给她控制着。即使这样,先生那些痛快喝酒的朋友们,依然对母亲的酒风竖起大拇指。好几回,朋友邀请我们去做客,还会对先生说,带上你丈母娘一起啊。

而我想说的,是我们在那些还不算富裕的日子里,母亲给与的温暖和骄傲。

我的初中高中是在一所学校。百年校庆,我的初中高中的女同学们,回忆着我们的青葱岁月,追忆她们当初对我的羡慕,确切说,是我身上那些漂亮毛衣的羡慕。

母亲总说她的手很“笨”,可在我们看来,母亲有着一双巧手。经济上不富裕,父亲还在部队,我们俩姐妹除去学费,其他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编制出来的。

那时候,母亲领着一大包毛线,带着样衣回家,忙过一天农活,她后来在一家饲料厂做会计,晚上我们姐妹灯下做功课,母亲就安安静静陪在旁边,花花绿绿五色的线在她两根针下翻飞。

看母亲编织,是一件享受的事。母亲动作很快,两根细长的针竞相追逐嬉闹,你压我一头我翻身一回;而绕在指上的线,有时一色,有时好几色,牵绊着缠绕着,杂乱却矛盾地有序着。针下慢慢垂下一片明朗的衣衫前片或后片。

母亲那时是个完美主义者,她编织的毛衣每一个接头每一个收针处,没有一点瑕疵。所以她交出去的货,总是在头等。

我们姐妹也是受益者。每次领回来的线,成衣交上去后,有多余的线,一般都是不回收的。这个时候,母亲就会将那些线给我们织。

线很杂,母亲总能将它们拼成好看的图案,或者一朵花、或者一个小动物,或者开衫或者套头衫,都能不一样,不一样的漂亮。

我们里面的衣衫可能灰里土气,但是穿在外面的毛衫永远是靓丽的。

后来,母亲说什么也不愿随军,父亲只能复员回来。日子稍稍好过一些,我们在外面看见好看的衣服,只要画给母亲看,母亲都能捣鼓出来。

我们姐妹当初也随着母亲稍稍学了一些,勉强也能拼件简单的衣服出来,就是不能细看,粗糙的很。

如今,母亲已经上七十了。我女儿小时候,她还能替外孙织些衣服裤子,后来眼睛不行了,腰椎也不好了,慢慢就把这手艺也耽误了。

上了年纪的母亲早已经没有了耐心一针一线摆弄出衣服,但是,那是母亲曾经的骄傲。我告诉她,当年我的同学们可羡慕我们了,母亲就哈哈大笑,惋惜地叹息:老了,不行了。

那些过往,总要一字一句记录,让我们怀念和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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