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万山这辈子，是踩着同乡沈清的尸骨爬上去的。
他是镇上出了名的会“借运”的人，二十岁那年见沈清生得眉目清朗，气运如朗日高悬，便用了旁门左道的法子，硬生生扯了沈清的好运缠在自己身上。那一日沈清从坡上摔下来，断了腿，家道骤然中落，而林万山转眼就得了贵人相助，从一个放牛娃成了镇上的富商，后来更是开了商行，一路顺风顺水，活到七十岁，儿孙绕膝，寿终正寝，活成了人人羡艳的模样。
沈清则在穷困潦倒中熬了半生，四十岁便积郁而终，死时家徒四壁，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旁人都说他命薄，没人知道，他的命，早被林万山抢了去。
林万山走的时候很安心，他觉得自己赢了，赢了沈清，赢了天命，抢来的气运护了他一辈子，这就够了。
可他没想到，人有来世，运有轮回。
再次睁眼，林万山成了林家的小少爷，生在他一手创下的家业里，锦衣玉食，本该是天生的好命。可自他记事起，就事事不顺，喝水塞牙，走路摔跤，读书总记不住字，经商次次亏本，连家里的商行，都在他接手后一年，就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抢了生意，步步蚕食，最终破产。
那年轻人叫沈舟，眉眼间有几分熟悉的清朗，像是多年前那个被他推下坡的沈清。沈舟来路不明，却事事顺遂，仿佛有老天护着，从一个摆摊的小贩，短短几年就成了新的商界翘楚，风光无限，像极了上辈子的自己。
林万山看着沈舟，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直到三十岁那年，他败光了所有家产，流落街头，在一个雨夜，撞见沈舟站在酒楼的檐下，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那一瞬间，林万山忽然懂了。
沈舟不是别人，是沈清的魂，借着重生的身子，回了这世间。
上辈子，他抢了沈清的好运，换了沈清的霉运，沈清在泥泞里熬死，他在云端活了一辈子。可气运的守恒，从不是单世的算计，而是灵魂的对账。他抢的是沈清的运，欠的是沈清的债，这债，不会随肉身消亡，只会跟着他的魂，跨世来讨。
沈舟的好运，不是天生的，是林万山上辈子从沈清那里抢来的，如今原主归位，气运自然回了去。而林万山这辈子承受的所有不顺，所有霉运，都是他上辈子强行塞给沈清的，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两两相抵。
雨越下越大，林万山蜷缩在街角，看着沈舟转身走进灯火辉煌的酒楼，像看着上辈子的自己。他终于明白，这世间的气运，从来都抢不走，不过是先借后还，只是他的代价，是两辈子。
上辈子，他是掠夺者，赢了一时，输了因果；这辈子，他是被掠夺者，尝尽苦果，终了亏欠。
雨停时，林万山闭上了眼，这一世，他潦倒而终，和上辈子的沈清一模一样。
天地间的气运，兜兜转转，终究归了平衡，无一人能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