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陈年的琥珀,盛在古朴的陶瓮里。启封时,那一缕幽香,先是在瓮口徘徊,像初醒的魂,带着地窖的阴凉与时光的沉味;俄而,便散了开来,丝丝缕缕,钻进人的衣袖,缠绕在鼻尖,最后,整个心神都仿佛被这香气托了起来,轻飘飘的,忘掉了屋外的风尘。
倒进粗瓷碗,看那澄澈的、微微泛着金黄的流质,便想起秋日的阳光,滤过老槐树的叶,落在地上那一泊泊温润的光。碗底的岁月,静静地卧着,不声不响。举碗齐眉,那酒的魂魄便扑到你面上来,凉沁沁的,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是故人的眼波,隔了迢递的山水,忽然地,望了你一眼。
入口是绵的,滑的,不像是水,倒像是一片熨帖的丝绸,顺着喉咙轻轻地淌下去。先是一点微涩,那是高粱的骨气;接着,一股醇厚的甘甜便从舌底泛起,潮水一般,漫过所有的味蕾,最后竟有一丝回甘,幽幽的,像一曲终了后,梁上不肯散去的余韵。一线暖意,便从腹中缓缓升腾起来,不是火,是一盏温温的灯,亮在身子的中央,光晕一圈圈地散开,将四肢百骸里的倦与乏,都悄悄地融化了。
脸微微地热起来,眼前的光景便添了一层朦胧的、柔和的纱。窗外暮色四合,屋里这方寸之地,却暖融融地亮着。一时间,觉得天地很小,小到只有这一碗琥珀光;又觉得天地很大,大到千年来的悲欢,都在这盈盈的一碗里,泛着细碎的、温存的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