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

夜已深,月亮又大又圆,照进房间,白光洒在地板上,能看到一堆二锅头空酒瓶。

一个中年男人已经醉得半死,趴在地上,旁边有一个年轻女人,手脚被捆绑,嘴中塞着一条湿毛巾。

他瞪着惊恐的双眼,面颊上清晰地印着手掌印。

她的短袖衬衣被撕扯开,纽扣散落在地,袒露出的胸口有被抓出的血痕。

她挣扎,尽量不弄出声响,绑缚在背后的双手,用力往外抽,试图弄松缠绕的透明胶。

她将身体挪向玻璃茶几和沙发的方向,她早已经注意到,茶几的一个边角破了,突出不规则的玻璃碎痕。

大约二十分钟,她终于将被缚的双手抵住破掉的茶几边角处,接着使劲磨蹭,透明胶布开始被割裂,同时手腕上的皮肤也被划破。

就差最后一点,她的两手就可以获得释放,打鼾如雷的男人突然翻了个身,蓦地从地板上坐起,带倒了几个空酒瓶,发出让她胆寒的声响。

男人转动脑袋,睁开眼寻找她。

啊,小美,你想离开,就得听我的话!他低沉严厉地说,千万别动什么歪脑筋,不然,你就真的活不了啦!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又从茶几上抓起水果刀,将一颗咬了一口的苹果,仔细削皮,然后切了一小块,钉在刀尖上。

他靠近女人,猛地扯掉她嘴里的湿毛巾,将刀尖上的苹果,塞入女人口中。

吃吧,你一定口渴了,很甜,对不对?他狞笑地看着她,并没立刻将刀子从她嘴里抽出。

她眨着惊恐的眼睛,在他的命令下,连同苹果和与刀尖的血腥味一起咀嚼,舌头和口腔粘膜破裂,一股刺痛,血腥混着唾液被她吞进喉咙。

他满意地抽出水果刀,重新给她塞上湿毛巾。

接着,男人又拧开一瓶二锅头,边吃苹果边喝酒;最后他又恢复了醉态,嘟嘟囔囔、语无伦次地再次倒在地板沉沉睡去。

苍白绝望的月光里,小美看着这一切,连自己不停的流泪都忘记了。

男人重新发出如雷的鼾声又唤醒了她,她被缚的双手更有力地在茶几破角上磨蹭起来,磨出的血嘀嗒嘀嗒,仿佛钟摆声。

她像疯了一般不管不顾,吱啦一声清脆响声,透明胶布完全断裂,她带血的手分开了。

小美将手放到眼前看了看,上面粘满热辣辣的鲜血,她脸上显现一种死而复生的亢奋。

她迅速解开捆住双脚的绳子,然后仇恨地盯着趴在地上熟睡的男人,接着拿起那把水果刀。

*

王堂醒来,被大号透明胶布缚住手脚,缠了一圈又一圈,嘴巴塞着自己的内裤。

他全身赤裸,如一只大龙虾弓着身蜷曲在地板上。

他睁开眼,看到另一双眼,是范小美,他绑来的女人,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关了范小美三天,对她肆意蹂躏,最后一次他喝多了,她一直被牢牢绑住,他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快挣脱。

范小美正将水果刀猛插入他右大腿,被缠着透明胶带的嘴发出呜呜惨叫,深入肉里的刀尖迅速扭动了一圈,然后拔出。

她敏捷地跳到一边,看着王堂在地板上痛得滚动身体,哀哀挣扎,番茄汁般的鲜血从伤口处喷涌出。

血溅到了她脸上,她开心地怪笑起来,握紧了手中的水果刀,等他挣扎渐缓,冲上去照着他的另一条腿又猛刺下去。

这样,王堂被范小美一刀一刀地刺,他一次次痛苦挣扎扭动,最后到处都是自己流淌的鲜血,有些已经开始凝固。

王堂流出的眼泪很快被鲜血掩埋。他想爬到范小美的脚边求放过,可他已经没有了丝毫气力。他要死了,他咎由自取,死有余辜。

三天前,从美甲店走出的女孩,呼吸着初夏的明亮气息,旭日的光彩闪耀中带着清风吹浮在她婀娜苗条与芬芳的身体上。

她像一幅画走进了王堂眼中,然后钻进了他的出租车里。

他嗅到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桃红色的吊带衫与淡蓝牛仔超短裙让他瞳孔发亮。

她坐在后排,没看他一眼,只是报了一个地名,接着埋头于手机。

她很漂亮,也很傲慢,去的地方是高档居住区。

他低声讨好般问她吃早饭了么。问了两遍,终于范小美非常厌烦地说,开你的车好吧!我不想跟你这种人讲话!

他冷冷地问,小姐,你认为我是哪种人?

范小美抬眼,嫌弃地说,就凭你也想搭讪我?可是我连说话的兴趣都没有。

他说,你讲的我这种人,能解释下么?

她说,你这种人,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范小美嘲弄地笑出声,然后接了个电话,对方问她在哪儿?她立刻换了一副傻白甜的口吻说,社长,我已在锦玉小区路口,马上到!

这时,王堂猛踩油门,掉转车头。

*

王堂奄奄一息地被拖进了卫生间,身体被放在淋浴喷头下一阵冲洗,血顺着冰冷的水流被冲进排水孔洞,湿漉漉的透明胶布掩饰不住他全身的刀伤。

范小美告诉他,他将烂在这儿,等烂到面目全非时才会被发现。

接着,她清理了现场,擦掉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其间她几度想过要报警,这应该能算是自我防卫,但她内心又对警察有种说不出的、莫名的恐惧,对屋子进行了仔细的打扫后,她还是选择离开。

她出门后,观察到这是一个老旧小区,没有摄像头,连门卫也没有,可自由出入,外面是一片荒废的田地,穿过去是公路,几十米外有公交站牌,她走近看看上面的车辆信息和所在位置,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城郊。

她顺着公路走了一阵,晨间的空气散发着清新的味道,太阳高升,越来越耀眼。她想起小时候去上学的场景,那时她跑着,身后传来妈妈的叮嘱和笑声。那是与这类似的一条乡镇公路,两边的树木和油菜地浮现于脑海,在她迅捷快速的脚步里被拉长、放大。

她受到了严重的刺激,可她不能软弱,她也已经尽力了。

接着,她脱掉高跟鞋,光脚飞奔在公路上,同时在带起的风声里,呜呜大哭。

那一周,范小美没有接任何男客户的电话和回他们信息。她躲在租来的公寓里,渴望把自己藏起来。

有几天,她考虑要自杀,之后,她又想去看医生,还打算在网上求助心理咨询师,就这样循环反复,却都没去做。

另外,她时刻关注着手机上的城市新闻,查找最新恶性案件的报道。

夜晚她偶尔会有一股奇怪的冲动,开车去王堂的屋子看看尸体腐烂的程度,她不由自主地跨出家门,开着丰田卡罗拉驶入墨汁般的夜色。

顺着导航,她寻到了那个破旧小区,找到王堂所居住的门洞,在昏暗泛白的楼道灯照耀下,她轻轻垫着脚尖上到三层,用之前随手拿走的钥匙打开门。

进去时,并没有想象的恐怖,她按亮客厅的灯,看向连着卧室的卫生间,灰色毛玻璃拉门紧紧关着,和她走之前一样。

四周散发一股陈旧的气息,但并无腐烂的恶臭。

她来到那扇毛玻璃前,朝里边瞧,黯淡的光线映入眼中,她试图要看到的尸体轮廓并无出现。

她犹豫要不要拉开毛玻璃门看个究竟,却听见里边有人对她说话,是个阴沉的女声。

*

范小美跪在地上,在没窗户的房子里,借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盯住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

有一个机械的、分不出男女的嗓音对她说,你能不能把自己吊起来?

不可以。

那我可以帮你。

不。

你为什么不接受命令?这是犯规。

我不想死。

吊起你,不会死。只是让你体验悬空的乐趣。

我不想。

不想什么?

上当。

你应该听一段音乐,唤醒你的本能思维。

我拒绝。我会捂住耳朵。

但是音乐声从她体内响起,她无法躲避。

她随着音乐的指示站起身。

走到客厅,范小美拿起手机数据线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接着绕圈打结,然后进入卫生间,背对着瓷砖墙面站到塑料凳上,后颈够住金属挂钩。

她将数据线套进挂钩,蹬掉小凳,身子悬吊,双脚离地面也就两尺左右。

她身体绷直,吐出舌头,手脚甩动,音乐在她头脑里变成一团歇斯底里的欢呼。

她瞪大眼,目光渐渐涣散,线绳嵌进喉咙深处,喉骨碎裂的窒息将她四肢牢牢锁住。

机械音再度响起,成了女人的笑,一个影子出现在范小美面前,鲜血从发间流出,流到面颊,笑容殷红而扭曲。

她越看越惊恐,这不正是她自己么!

闹钟响了,她惊醒,公司里跟她最好的前辈卢秀晶正坐在她床边。

我不想死!范小美带着哀求低声咕哝。

你病了,大家都很担心!卢秀晶柔和地说,医生让你要好好修养,这段时间你不用去公司了。

我,我,她从床上坐起,拉住卢秀晶的一只手,姐,你全部都知道了么?

你在说什么呢?你已经睡了两天,我们还送你去了医院,医生说是精神压力造成的急性晕眩和昏迷,需要休息一到两周。

可是,她盯着卢秀晶的两眼,姐,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会好起来的。卢秀晶又问她想吃什么,刚好熬了点鸡汤。

不。姐。我看到了你。你全发现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小美,看来你没完全恢复!卢秀晶面露苦笑,起身去厨房端鸡汤。

*

范小美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香烟,点上一支,晨光投射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希望这就是一场梦,现在恰好结束,而这也是卢秀晶想看到的。

如果警察不来找她们,至少表面能恢复从前的样子。

我很快会好起来的!小美认真喝着鸡汤,同时对卢秀晶保证。

对方点点头,说,小美,你只是生病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知道。小美冲卢秀晶笑笑。

这时候走进一个男人,专注地打量范小美,他柔声说,没想到吧,小美,我们还会相见。

范小美忽然觉得自己又进入了梦中,强烈的虚幻和恐惧又占据了她的头脑。

卢笑?她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太清楚。可是,记忆中,卢笑一月前就死了。

他说,很高兴又能以这种方式碰面。

这种方式,什么意思?小美疑惑地看向卢秀晶。

他只是关心你。卢秀晶说,你好好休息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不相信,这怎么可能?范小美跳下床,光着脚丫,穿着薄薄的吊带衬裙,她走近卢笑,想用手去摸他的脸,却被他躲开。

果然是假的!她哽咽地大喊起来。

卢秀晶从后面将她抱住,让她冷静。

卢笑本能地朝后退了两步,说,你好好休息,小美,下次我再来看你!

滚!永远别让我再看到你!

卢秀晶走时将门反锁上,叮嘱小美中午和晚上的饭菜都做好了放在冰箱里,拿出来在微波炉中加热就可以吃了。她明天一早会再来。

范小美走到客厅,拉开窗户朝下望,看见卢秀晶和卢笑并肩而行,有说有笑,出了小区大门。

手机传来微信提示音,她打开看了,一行简洁的文字:快好起来吧!

发送者的号是个鸟翅头像,震动中的金色翅膀嵌进深蓝的天空,昵称叫云。

这是卢秀晶的号。

一月前一个深夜,卢笑喝醉了到小美原本住的老屋找她,要强行求欢,被拒绝。

当时,两人交往不到三周,小美无法接受,他借着酒劲硬上,两人一度扭打起来。

他把小美死死压在地板上,像狗一样撕咬她的身体,她全身冰凉僵硬,但双手仍在挣扎,最后摸到了从茶几上掉落的水果刀。

她刺穿了他的后背,逃开他的压制。接着,她惊恐得不知所措,卢秀晶这时正好来找她,但卢笑已经死了。她们将他裹进一条厚厚的毛毯,抬上阁楼,放进一只装杂物的大木箱。

老屋之后一直没住人,废弃在那儿,阁楼也被锁死,没人再上去过。

范小美给卢秀晶打手机,过了好一阵对方才接听。

卢秀晶叹口气,告诉她,原来那晚卢笑没死,还从木箱里爬出找到了自己。

没死是什么意思?范小美问。

你其实没扎中他致命处,就是活着!

我不相信。

那明天我们一起去那里确定吧。

还有王堂那个杂碎呢?

电话那头静默良久,卢秀晶才说,小美,我们应该更快乐些!

两个影子跳跃着,在绿光笼罩的背景中翩翩起舞,末了,开始纠缠,使劲要把对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影子渐渐清晰,化为人形出现在范小美的眼中,她听到了卢秀晶低沉的呻吟,最后两人一起压塌了床板。

床边是那只装杂物的大木箱,盖子翻开着,原本裹着尸体的毛毯扁下去,大半拖在地板上。

床架散了,两人滚到地上,又恢复成影子,这一幕让范小美目瞪口呆。

这就是现实啊,卢秀晶高声喊叫,面色怪异。

这是恶梦。她说,姐,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但我一直喜欢他,他却总看着你!

这是什么话,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样的话我可以把他让你,惨剧也就不会发生了呀!

现在不需要了。

什么?范小美疑惑地问。

我每晚睡下的时候,都能感受到他在床上对我絮叨和挑逗,然后......

卢秀晶的话突然变得急切,她喘息起来。

*

老屋的院子里早已长满野草,踩上去有微微的脆裂声,范小美顺着昏暗的螺旋木梯上到阁楼,砸开那只生锈的铁锁,慢慢走进去。

一股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连连咳嗽。

十字形的窗户有月光照进来,天花板上织着密集的蛛网,大木箱静静卧在靠墙的一角,她走过去,抚掉上面的一层灰,然后缓慢地打开箱盖。

那条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毛毯被折得整整齐齐,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霉味,霉味立刻弥漫整间阁楼。

卢秀晶突然出现在她身后,说,看见了吧,我没欺骗你!

与此同时,范小美看到卢秀晶手上的尖刀,闪电般朝自己刺来,穿透了她的心脏,血在苍白的月光下不断喷射。

范小美倒进了敞开的大木箱中,还能听到自己响亮有力的呼救。

小美从床上坐起,回味刚才做的梦,看看手机屏幕,早晨五点三十一分。

天尚未放亮,透过窗户朝下看,路灯照在湿滑的地面,先前应该下过一场雨。

她想起曾经在前男友家过夜,总会在这样的时间段离开,如果是睡在卢秀晶那儿,她就起得很晚。

姐姐和妹妹的关系就是这么简单。每每听到卢秀晶说这话,她总会淡淡一笑。

她们是同事,也是最好的闺蜜。

卢笑并不能改变她们的关系,没有谁能。

要活得很好、很快乐,卢秀晶对范小美说,这是我们的目标。

窗玻璃上有自己的影子,清秀、消瘦、两只大眼闪烁着,小美很漂亮,但此刻带着神经质的不安。

七点左右,卢秀晶开车来了,带了小美爱吃的香菇包子和红枣豆浆。

吃完后两个人下楼,这时范小美才发现车里后排坐着卢笑。

走吧,我们一起去老屋。卢秀晶低声对她说。

不。我不去。

你不是想验证真相么?

我现在明白了!范小美隔着车窗,直盯盯看着卢笑的侧脸。

卢秀晶笑了两声,点点头,说,行。不去就不去吧。

车子里的卢笑一直保持着坐姿,没转过脸看她俩一眼。

他会死很多次么?范小美牵住卢秀晶,两只冷冷的手拉在一起,正好抵消了彼此的冰凉。

很奇怪,他没死!卢秀晶说,你现在相信了,而我这么晚才告诉你,也是担心你无法接受。

我呢?我也没死么?

哦,没有。卢秀晶的另一只手摸到她脸上,说,小美,我只是为了保护你。我们不能一起疯掉。

一个月前,你也说过这话。我现在都能记起。范小美说,可是你那时候到底干了什么呀?

我帮了你。

不。我现在明白了。

小美,你到底要说什么?

一个月前,卢笑醉醺醺来找我时,你是知道的,而且你一直跟在后面,他那天特别粗暴反常,现在想来,是你在他酒里下了药吧?范小美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望着卢秀晶,姐,是你设计好的局吧?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卢秀晶说。

因为你其实一直都很恨我,但你始终伪装着。

你疯了么,小美?怎么说出这样荒唐的话!

不。我是渐渐想清楚的。卢笑要强行对待我时,我刺了他,结果你很快出现,我原来一直认为是赶巧。接着你和我一起处理他的尸体,然后......那个出租车司机也是你安排的吧?他也没死,对不对?

小美!卢秀晶脸色阴沉,说,上车,这儿不是谈这些的地方。

范小美摇摇头,说,姐,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卢秀晶只得开车离开,她在后视镜里看到范小美一直呆在原地的痴傻模样,禁不住哀叹了两声。

*

范小美漫无目的地在清晨的大街游荡,没有阳光,天昏沉,风也没有;周围从她身边经过的人木偶般来来往往。

穿过几条街,她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薄荷水,坐在路边的花坛慢嚼细咽。

她想起站在卢秀晶身后冲她微笑的卢笑。

他们是在某次科技创新商业交流会上结识的,彼此相互做了介绍,他是某高校老师,她是白天人工智能集团的新进职员。

范小美对卢秀晶提起卢笑,原来他们早就认识,还是高中同学,一直有联系。

如今再回忆,他们的关系绝非那么简单。

卢秀晶表面是带她的前辈,实际上她们认识也就三个月。只是感觉很相投,才以姐姐妹妹相称。

我为什么那么信任她?小美对自己提出了这个问题。

不。那不是信任。那一定是卢秀晶预谋要接近我的。

昨天卢秀晶去厨房端鸡汤时,把手机忘在了梳妆台上,恰巧一条微信发过来,小美看见显示的头像名叫王堂。接着,卢笑就出现了,这一切让范小美有种不真实的恐惧,但总有一条线连不起来,卢秀晶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她坐上一辆出租车,让司机按照她比划的方向朝前开,车子兜兜转转,出了城,开到附近的一个村子,她下了车,顺着羊肠般的石板路步行至自家老屋。

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没见梦中的荒草,地面上只是积着一层灰土和腐烂的落叶交织,两棵槐树光秃秃的,早已枯死。

推开正屋的门,打开手机电筒,登上螺旋楼梯,她到了自己曾住过的屋子,在柜子里翻寻,找到旧日的两本相册。

她重点查看往昔同学与朋友的照片,想从中发现卢秀晶的影子,要确认卢秀晶是否是被自己忘却了的人。

忽然有张照片吸引住她,两个少女手笑颜如花地挽手站在草地上,背景是蓝天白云,其中一个是她,另一个,是——她想不起来,印象中是在一个绿色主题公园拍的,那时候她们还是初中生。

她努力想这件事,照片上与她手挽手的少女究竟是谁。

她翻到背面,微微泛黄的白,没有留下任何文字笔记,但她记忆中忽然有了一个亮点,嘴里慢慢念出了一个名字,白,星,云。

范小美触电似的全身颤抖起来。

她再将照片翻过来,瞪大眼看着那个和她手挽手的少女,吓得惊叫了一声,扔掉照片转身就往门外跑。

*

卢秀晶站在黑暗里,低声叹息,旁边绑着范小美。

你都记起来了?她冷冷地问。

范小美又被带回阁楼的大木箱上,手脚被缠缚着胶布,抽咽着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那天,我跑回家,我是要报警,可是,我,太害怕了!

你报警?呵呵!可是白星云是你约去的啊,你要她和那些男生唱歌喝酒,然后自己偷偷溜走,放任他们将醉得不省人事的她糟蹋?

我是怕回去晚了被我妈骂。我也没想到他们会那样对她啊。你是她姐姐么?

小美,半个月后你好像出了车祸,在医院醒来,你说你很多都记不起了,你是真记不起,还是选择性地记不起?

明明她就被你们关在这间阁楼里,你和几个小畜生折磨了她整整三天,为什么要如此残酷对待她?!

范小美听到了卢秀晶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姐,你饶了我吧!他们不是让警察抓了么?

但是你呢?你没受到惩罚。

我,我,我错了。我是妒忌她,她成绩好,老师每次都夸她,而我总是倒数几名。可是,她为什么总要来关心我,鼓励我,跟我做朋友,你知道么?姐,我心里很生气,她是在同情我么?还是来跟我炫耀自己不光成绩好人也完美?那时候,我看着她,我想吐,想吐!范小美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我讨厌她,可是我却无法表现出来!

她没同情你,她是真想跟你做朋友,可是,你却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了她!

我没有,我没有,是她自己想不开,跳了楼......

她为什么会跳楼?

姐,你到底是她什么人?

范小美被堵住了嘴,塞进那只大木箱,哐啷一声盖子被合上。

她记起,白星云也曾被塞进到这里面。自己和那几个少年,像对牲口一样对待她。

现在回忆起这些,仿佛只是一个恐怖故事。

他们殴打她,凌虐她,自己在一边冷冷旁观。

范小美希望这都不是真的。她在白星云跳楼的两周后出了车祸,横穿向阳街路口,被一辆灰色普拉多撞成重伤。

她睁大眼在漆黑中察看,希望自己还是在医院病房,她渴望能嗅到消毒水的味道,哪怕是躺在重症室也行,或者她根本尚未苏醒......

可是,她很快明白这都只是在逃避,她不能这样,她错了,错了就得活着记住自己的罪孽。

大木箱被锁死,又用透明胶布层层缠绕,然后挂上一颗大铅球,最后被载到江边抛掉,它随水下沉,向下游流去。

水慢慢从缝隙间渗入,倒灌进箱子,范小美从窒息中感到湿润的冰凉,水进入她的耳朵、鼻孔、眼睛,再淹没她的身体,她这回是真要死了!

她心里喊着,白星云,这下我们两清了!

然后,然后她听见那机械的声音在朝她大笑,那是一个女声,她努力分辩着,居然不是卢秀晶,而是白星云。

卢秀晶到底是白星云什么人?她一直没想通。这点让她死也无法瞑目。

她就这样死了?但是,卢秀晶又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你又做恶梦了?卢秀晶温柔地看着她,身后站着同样微笑的卢笑。

你会好起来的,小美!

我刚才是做梦?

对。

姐,你和白星云是什么关系?

卢秀晶回头看看卢笑,两人露出诧异的神色。

白星云是谁?卢秀晶郑重地问,小美,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

对呀。

我是怎么了?范小美紧紧盯住卢秀晶的双眼,看不出她在撒谎。

*

初二那年,有几天时间白星云都被囚禁在范小美老屋的阁楼里,范父范母很少过来,只有小美时不时到此来居住。

她联络了高中部的几个坏小子,给白星云设套,起初仅是想敲打下这位在她看来伪善傲慢又虚伪的同学,后来却变得疯狂失控,她没料到自己对白星云的怨恨会如此之深。

那几个恶魔少年也顺应了她这种扭曲,从害怕、兴奋,到变本加厉。

现在回忆,范小美无法相信当初他们能干出那样可怕的事,而自己则在一旁安静欣赏,这场面使她不寒而栗。

那几个少年受到了法律的惩处,而范小美却因车祸意外逃脱了追究。

她开始重新生活,淡忘她所犯过的罪。

她脑部因车祸确实受到了损伤,然而并非不可逆,最重要是她想要忘掉白星云,忘掉她曾无比残忍地伤害过一个对自己友善的中学同桌。

她做到了。

但是,后来一切被打破了,范小美也遭到了王堂的囚禁和污辱,。

更可怕的是卢秀晶,她似乎是针对当年小美给白星云下套的报复。

卢秀晶成了小美最大的问题,卢笑的死而复生尤使这一切变得更怪诞费解。

可当她盯着卢秀晶说话的眼神和表情,又觉得她不像在演戏。

难道真的是自己脑子出了毛病?那样的话,卢笑又怎么解释呢,她分明将刀子贯穿了他后背,将他裹进毯子时,他也已经死透。

范小美拍打自己的脸,清脆的响声让她疼痛得确定是现实,她又搭车去了老屋,上到阁楼。

时间正好午后,天空晴朗,阳光照进来,她砸掉了大木箱上的锁,打开后一股恶臭立刻扑面而来,原本蛋黄色裹着尸体的毯子变成了桔红。

她恐慌地用脚踩了踩,这不就是尸体么?

为了更确定,她忍着恶心和恐惧,将裹着腐尸的毛毯搬出来放到地板,慢慢摊开。

她用颤抖的目光吃力地端详爬满蛆虫的那张烂脸,仔细分辩,依稀能看出卢笑面孔的大致轮廓。这一定就是卢笑,那么,跟在卢秀晶身边的“卢笑”又是谁?

傍晚,卢秀晶又来了,她为范小美做了饭,小美推说已经吃过,坐在对座看她吃。

卢秀晶的面孔在白炽吊灯下红润饱满,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好像有话想跟我说?卢秀晶看着小美说。

是。我今天去阁楼了,还把木箱打开看了。

然后呢?

卢笑的尸体仍然在里边。

哦。小美,你确定你真看到了卢笑的尸体么?不是你的错觉?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你说我精神有了问题,现在又要搬出这套说法?我告诉你,你别再装神弄鬼了,你坦白吧,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白星云什么人?

你为什么总要说白星云?这个名字我从没听说过,就算你对她做过什么事情,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小美,至于你提到的卢笑,他确实没死啊。

那具尸体你怎么解释?我们现在就去阁楼确认,怎么样?

卢秀晶叹口气,那里边确实有一具尸体,你难道忘了么?那个囚禁污辱了你的出租车司机,我帮你处理的啊,将他运到阁楼放进了大木箱。你不是希望他烂掉么?他难道没腐烂么?小美,我替你做这一切并不容易,你非但不感谢我,反而疑神疑鬼,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你说那具尸体是王堂?范小美开始回想那张爬满蛆虫的面孔,开裂的五官,烂掉的血肉,显露的骨头,她胃里涌出干呕,半晌说不出话,但立刻又意识到,尸体腐坏的速度是否太快了点。

你不相信?

我不知道。

我把卢笑也叫上,我们现在就去阁楼,怎么样?

不,姐,你先回去,我得再好好想想。可能我真的脑子短路了!

翌日,范小美又去了老屋,到阁楼打开大木箱,搬出尸体,再次观察,这回没了强烈的恶心感,她公力从腐烂的身体上分辨这人究竟是谁。

苍蝇和蛆虫在她视野里打转,她试图跳过它们要拼凑出完整的一张人脸。

她突然又看到白星云,跳楼摔碎的脸恢复到她临死之前,正对小美露出一抹阴狠的笑。

范小美感觉自己完全陷入了混乱意识的深渊,绝望地坐到靠窗那张积满尘垢的柳条椅中。

一个月前她杀死了卢笑,与赶来的卢秀晶将其搬到阁楼放杂物的大木箱中,一个月后卢笑又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这期间出租车司机王堂将她绑架囚禁性侵,她将他杀死,然后逃走,过了几天,她又忍不住去王堂的住所查看尸体,结果并没见到。

卢秀晶告诉她,自己帮她处理了王堂的尸体,将尸体转运到这阁楼的大木箱里存放。

卢笑没死,从大木箱里爬了出来,找到了卢秀晶,卢秀晶收留了他,而且一直瞒着小美。

范小美完全不相信这一切,由此,她想到了多年前在这阁楼折磨白星云的事,她不停要逃避的一段回忆进而浮出水面。

一定是卢秀晶在搞鬼,可她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

*

多年前,白星云被同桌的范小美骗到自家阁楼囚禁,并遭到几个恶魔少年蹂躏,最后被塞进了大木箱。他们要把箱子抬走,扔到附近的金沙江。

范小美拦住他们,说不要杀人。

她想把白星云永远关在阁楼上,做一个永不见天日的囚徒。

白星云苦苦哀求她,不知道她对自己的怨恨从何而来。

范小美现在也很吃惊,不敢相信自己会如此恶毒。

白星云最后跑掉了,她没有回家和报警,而是爬到附近小区的一栋居民楼顶跳了下去。

她已经记不起白星云是怎么跑掉的了,大约对于一个精神崩溃、奄奄一息的人,他们都放松了警惕。

她将白星云毁了,让其丧失了活下去的欲望,这段青春期的恶魔作为,让她自己都感到后怕,于是她选择了遗忘,而非忏悔。

虽然有些迟到,但是如今报应终究是来了。

范小美在阁楼呆坐了很长时间,最后阁楼被夜色笼罩,她仿佛死了般一动不动。

她没听见咔嗒咔嗒的脚步声,回神时秀晶和卢笑正打着手电站在了她面前。

他们两人将她抬起,塞进大木箱,她没有反抗,箱盖合上时,她又看到了白星云那张诡异的笑脸在眼前一闪而逝。

卢秀晶深深叹息两声,卢笑则一脸如释重负。

接着,他们开始打扫从木箱里搬出的王堂。

这时阁楼上出现了另一个人,一个瘦弱干枯的老头,他走路仿佛一片飘移的影子,苍白如纸,布满褶皱的面孔挂上一抹冰冷的喜悦。

他发出带着咳嗽的笑声,说,谢谢你们,因为你们,我的痛苦终于能得到释放。

老头代表自己冤死的孙女像他们鞠躬道谢。

卢秀晶和卢笑忙回礼,恭顺地称呼他:社长。

老头走到大木箱前,低头直盯着看,那始终堵在心口的可怕回忆,如今缓缓掉落;范小美受到了迟来的判决。

谢谢你们!我想在这单独待一会儿。

卢秀晶和卢笑收拾了王堂的尸体,将其搬到楼下的卫生间。

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卢笑说。

卢笑摆弄着王堂的尸体,将他的头与四肢拆解下来,放进浴缸,用特殊的液体和毛刷清洗。

面部的纹路和膝盖需要整修,不能马上组装,得拖几天了。他说。

这月底,你的电池系统是不是到了一周年的保养期。王堂比你晚一天?她问。

对啊,白社长会安排,让我们去研究所的实验室待上一周,这也算我们智能人特有的休假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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