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泰茶馆的好运账
光绪末年的午后,张二顺举着一张彩票,拍得桌子山响,唾沫星子溅到桌面点点晶光:“瞧见没有,我中了五块大洋了,这叫运气来了,南城墙也挡不住呀。”他斜着眼,瞟了一眼李掌柜,后者正慢慢擦着那亮堂堂的如意算盘,没有接话。

张二顺是巷子出了名的撞大运高手,今天摸着了彩票,明儿赌个蛐蛐,后天给人投机跑个腿,总盼着一口吃成胖子。李掌柜呢,街对面开个小杂货铺,每天开门关门,盘货算账,看着没什么大出息的样子,可日子却越过越稳当了。
“我说老李呀。”张二顺灌了口茶,撇着嘴巴:“您天天守着这破铺子,能赚几个钱呀,人这辈子全靠那里来一下才有戏哦。”
李掌柜把算盘归置好,笑了笑:“二顺呀,我可不喜欢撞什么大运气的,我自己就攒点运气。”
他这话,当然没有人会听得进去耳边,转过年来,闹和团,街上乱成一锅粥的,张二顺跟着乱民抢了点东西,转头就被老兵给抓了进去了,头虽没有被砍,也让家里人把家底给掏出来了,李掌柜呢?早早就听到风声不对,就把值钱的东西运到乡下去了,剩下的米面盐布,全部平价分给了街坊邻居里头,没发乱财,却赚满了好名声,好人情,等乱子过去,整条街的人,都只认他的杂货铺。
到了民国,张二顺还是老样子,今天给军阀跑过官,明儿又倒腾点什么信息赚钱,总想捞一把大的,可每次都是赚点小钱就飘了,转头就赔了个精光,有一回他赚了二十块大洋,全拿去赌了,一夜之间又输到了解放前去了,又借高利贷继续赌,却还不起被人砍了一条腿。
李掌柜的杂货铺,却开成了好几间门面,有人问他有什么秘窍的,他总说,没什么哦,就是心要有本账。
知道街坊们需要的是什么,什么货能卖,什么货不能碰,这里心有一块准头,不贪那些没影的利,十笔生意有八笔能赚,就够了,这是算账的分寸,街上有什么新动静,提前留个心眼,该伸手的时候伸,该缩的时候缩,这里里得有活泛,遇到难处不骂街,亏了就找补,不跟自己置气,这是心里有底气,绝不碰什么高利贷,绝不赚亏心钱,给自己留好退路,这是街下的根基,每天开门擦柜台,跟街坊们打招呼,睡着盘一遍账,天天如此,这是心里的活计。
就这么着,到了北平解放的时候,张二顺就成了拐腿老头,天天在茶馆蹭茶,逢人就哭自己命不好,一辈子没碰过好运,李掌柜呢,成了公私合营的杂货铺经理,儿孙满堂的,天天来茶馆能唠上几句,跟老伙计也聊的来。
那天张二顺又抱怨了,王利发掌柜在旁边搭了话:“二顺呀,您这辈子,总盼着运气从天上掉下来,砸在您头上,可人家老李的运气,是自己织了一张网,今天补个扣,明天接个线的,网织密了,自然什么都能兜得住,您那是碰运气,人家是让运气跟着他走下去,这能一样的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