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知道有个地方叫九龙县吗?”
十月末的长沙是金黄色的,凛冽的金黄色,缺了点暖阳调和。问这话的女孩儿斜靠着天桥的护栏,望向我的眼神像应季的冰糖橙,我总习惯性默认它是甜的。可我向来不爱吃甜,所以会下意识躲开。
“九龙?是香港的吗?王家卫的《旺角卡门》,就发生在九龙,我记得。”我低头摆弄着缠成一团的耳机线,随口答道,脑子里闪过今晚回家得换床单的念头。
她转过身,目光移向远处,声音低了下去,很认真地说道:“我说的是四川甘孜,九龙县。”
这是六年前的一段记忆,此时的我正在成都飞往康定的飞机上。女孩儿当时的衣着、发型甚至脸庞,在我脑海中都已经被蒙上了一层雾气,但是“九龙县”这三个字却清晰如昨。
九龙县,甘孜东南一隅的小地方,不像稻城或理塘那样声名远扬,我从未在任何社交平台听人提起。它是我这趟出差的目的地。
我现在的这份工作是独立摄影师,曾无限接近于无业游民的状态。直到去年,小红书上随便发的几张糖水片意外走红,私信里才开始不断涌来拍摄邀约。说是摄影师,其实也和无业游民差不多,都算灵活就业人员。
无非是用镜头记录着别人眼中的美好,然后回到自己那个卧室只有12平米的出租屋,继续过着分不清白天黑夜的生活。
飞机开始下降,我看着舷窗外那些被云雾缠绕的山峰,突然想起昨天凌晨三点,我又一次失眠了。那种熟悉的焦虑感像潮水一样涌来,于是我穿着睡衣就跑到楼顶,想看看月亮。结果月亮被乌云遮住了,我就在楼顶站了两个小时,直到天亮。
失眠对于我而言,也许就像一只缠人的猫。其实我从来没有觉得它讨厌,但有时候确实会想摆脱掉它,因为它总缠着我不放。在旷日长久的相处过程中,我偶尔还会觉得它挺可爱的,想着就这样处下去也挺好的。
这次来九龙县,我没有期待会拍到什么震撼的照片,也没有期待会遇到什么有趣的人。我只是来了,仅此而已。
康定机场很小,出了舱门就能感受到高原特有的空气稀薄。接我的司机是个藏族大哥,开着一辆看起来比我年龄还大的丰田,车里的音响放着我完全听不懂的藏语歌。
“第一次来?”大哥问我。
“嗯。”我盯着车窗外那些看起来很假的风景,像电脑桌面一样假。这些年城市生活让我对“美”这个词产生了某种抗性,总觉得真正美的东西都应该带点丑陋,带点破败,带点说不出的荒诞感。
车子沿着318国道往东走,路上的风景确实很“网红”,那种会让人在朋友圈配文“妈妈,人生是旷野”的风景。但我更关注路边那些被遗弃的建筑物,那些锈迹斑斑的路牌,那些看起来毫无意义却偏偏存在着的东西。
“你们城里人,都这么……沉默吗?”大哥大概觉得我有点奇怪。
“不是沉默,是在想事情。”我说,“比如为什么我们要给所有东西都起名字?九龙县为什么叫九龙县?你为什么叫你现在的名字?这些名字到底有什么意义?”
大哥通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很熟悉,就是那种“这人怕不是有病”的眼神。
“名字就是名字啊,方便称呼。”他说。
“可是称呼的意义是什么呢?很多时候我们不知道对方的称呼,好像也可以很好的相处。”
大哥不说话了,我也不说话了。车里只剩下那些听不懂的藏语歌声,倒是挺和谐的。
下午四点多,抵达九龙县城。这是个很小的县城,小到让我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街道窄得像玩具,建筑矮得像积木,整个地方安静得像停了电的冰箱。我突然意识到,这里和我生活的那个城市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千公里的距离,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时空。
我住进了县城里为数不多还在营业的酒店,一家叫“雪域客栈”的地方。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普通话说得很标准,但总觉得她在刻意掩饰什么。
“来拍照的?”她帮我办入住手续的时候问。
“嗯,工作。”
“现在很少有人来这里了。”她递给我房卡,“以前还挺热闹的。”
“为什么现在不热闹了?”
她顿了顿:“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时代变了吧。”
晚上七点,我出门找地方吃饭。县城里只有两家餐厅还开着门,我选了其中一家看起来更像样的。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看到我就很兴奋,大概是很久没见到外地人了。
“小伙子哪里来的?”
“北京。”
“北京好啊,大城市,热闹。”他给我倒茶,“不像我们这里,一天到晚见不到几个人。”
我点了几个菜,趁着等菜的时间四处打量。这家餐厅的装修很奇怪,一半是传统的藏式风格,一半是现代的城市风格,就像两个时代的东西硬拼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但又莫名和谐。
“老板,”我问,“这里以前很热闹吗?”
他的表情变了变:“以前啊……以前确实挺热闹的。九十年代末的时候,这里来了很多游客,大家都说这里是‘最后的香格里拉’。”
“那现在呢?”
“现在……”他摇摇头,“算了,不说了。菜来了,你尝尝。”
菜的味道很一般,但我吃得很香。可能是因为高原的关系,也可能是因为这种孤独感让食物变得有了不同的味道。我一边吃一边想,为什么我总是被这些荒凉的地方吸引?为什么我觉得这种被遗忘的感觉比那些热闹的景点更有意思?
吃完饭,我在县城里溜达。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叫《楚门的世界》,讲的是一个人生活在完全虚假的世界里而不自知。现在走在这个安静得不像真的的县城里,我有种类似的感觉,仿佛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一个人而搭建的布景。
我拿出相机,开始拍照。不是拍那些所谓的美景,而是拍那些别人不会拍的东西:破旧的垃圾桶,褪色的广告牌,半掩着门的小卖部,还有那些空荡荡的窗户。这些东西在我的镜头里显得特别有意思,像是在诉说着什么被遗忘的故事。
拍着拍着,我忽然觉得有人在看我。回头一看,是个年轻的藏族女孩,大概二十多岁,穿着现代的衣服,眼神里似乎藏着某种我难以描述的情绪。
“你在拍什么?”她问我,普通话很标准。
“随便拍拍。”我说,“你是本地人?”
“算是吧。”她走近了一点,“你拍的这些,很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来这里,都拍山,拍水,拍蓝天白云。你拍垃圾桶。”
我笑了:“因为我觉得垃圾桶里装着很多哲学。”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你是个很奇怪的人。”
“这话我听得太多了。”我说,“我叫梁一孟,你呢?”
“阿青。”她想了想,“垃圾桶里装着什么哲学?”
“举个例子啊,垃圾应该很难让人联想到‘美’的概念,但是有些艺术家会把垃圾变成作品,放到展览上供人欣赏。我觉得垃圾本身是没有任何美丑属性的,它所呈现的是真实,不用刻意给人展示出美。”我边说边按下快门。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有道理。这里的人都习惯了向外地人展示最美好的一面,但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这里也有很多不美好的东西。”她指了指远处的山,“你看那座山,很美对吧?但是二十多年前,那里发生了一场地震,很多人死了,很多人失踪了。从那以后,这里就慢慢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举起相机,对着那座山调整焦距,回应道:“死亡也是真实的一部分。”
“你不害怕死亡吗?”阿青问我。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害怕吗?我想起那些深夜里的失眠,想起那些突然涌上来的绝望感,想起为自己模拟的各种死法。
“害怕,”我说,“但也不害怕。死亡可能是唯一一件确定的事情,至少比活着确定。”
阿青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你经历过什么吗?”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城市生活。工作,房租,社交媒体,失眠,焦虑,偶尔的快乐和经常的无聊。”我收起相机,“你呢?在这里生活会快乐吗?”
“不知道。”她摇摇头,“我从来没想过快乐这个词。在这里,你只是活着,一天一天地活着,直到有一天不活着了。”
“那听起来挺好的。”我说,“不用想太多,不用做选择,不用担心未来。”
“你觉得好?”阿青有点惊讶。
“比城市里那种假装很充实的生活好。至少这里的无聊是真的无聊,不像城市里那种被包装过的无聊。”
我们就这样聊着,走过了半个县城。阿青给我介绍这里的历史,我给她讲北京的生活。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在这个安静的夜晚里,进行着一种奇妙的交流。
第二天早上,我早早就醒了。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高原反应让我睡不好。我决定出门拍拍日出,虽然我从来不相信日出日落这种东西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县城的早晨比晚上更安静,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拿着相机走到县城边缘,找了个高一点的地方坐下,等着太阳升起。
太阳升起的过程其实很无聊,就是天空慢慢变亮,然后更亮,然后你看到一个红色的圆球从山后面冒出来。我拍了几张照片,但都觉得很一般。倒是日出过程中那些变化的光线,让周围的建筑物呈现出不同的状态,这让我觉得有意思。
正当我专心拍摄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我回头看,是阿青。她背着包,气喘吁吁。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问。
“猜的。”她从包里翻出来很多吃的和我分享,饮料零食一应俱全,“昨天聊天的时候,我觉得你是那种会一个人看日出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有种……怎么说呢,孤独感?但不是那种可怜的孤独,而是一种主动选择的孤独。”
我喝了一口饮料,笑着说:“你很敏锐。”
“在这种地方生活久了,就会对人的情绪很敏感。”阿青坐在我旁边,“你昨天说不要预设任何美好的未来,这句话我想了一晚上。”
“想出什么了吗?”
“我觉得你是对的。我们这里的人总是盼着外面的人来,盼着经济发展,盼着生活变好。但是盼来盼去,什么都没有变,反而越来越失望。”
“那你现在怎么想?”
“我想试试你的方法。不盼望什么,就这样过着,看看会发生什么。”
我们坐在那里,看着太阳完全升起,看着县城在晨光中慢慢苏醒。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时间停止了,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眼前的风景。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阿青问我。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一个星期。”我说,“取决于我拍到什么。”
“希望你能拍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叫不一样的?”
“不是那种让人觉得‘哇,好美’的东西,而是那种让人觉得‘原来是这样’的东西。”
我明白她的意思。那种表面的美丽只会让人产生短暂的感叹,然后很快忘记。但那种深层的真实,会在人心里留下痕迹,让人在很久以后还会想起。
接下来的几天,阿青成了我的向导。她带我去了很多地方,不是那些旅游景点,而是一些当地人才知道的角落。废弃的工厂,荒芜的田地,被遗忘的村庄。我拍了很多照片,每一张都记录着这个地方的另一面。
第三天晚上,我们爬到了县城后面的一座小山上。山顶有个废弃的信号塔,锈迹斑斑的铁架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这是什么时候建的?”我问。
“九十年代末,”阿青说,“当时为了发展旅游业,政府投资建了很多基础设施。但是……”
“但是没用上?”
“地震之后,一切都变了。游客不来了,投资撤了,这些东西就被丢在这里了。”
我围着信号塔拍了一圈照片。这个锈蚀的铁架子在我眼中比任何雪山都更有意思,它承载着一段被遗忘的历史,见证着一个时代的兴衰。
“你觉得这里会重新热闹起来吗?”我问阿青。
“不知道,也不在乎。”她靠着铁架子坐下,“我现在明白你说的那句话了。不预设任何美好的未来,确实会轻松很多。”
“那你现在快乐吗?”
“不快乐,但也不痛苦。就是……存在着。”
我们在山顶待到了半夜。没有聊太多,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地坐着,看着远处县城里稀疏的灯火。这种静谧让我想起了城市里那些失眠的夜晚,但感觉完全不同。城市里的失眠充满了焦虑和不安,而这里的安静让人感到某种平静。
第五天,我决定拍摄一组关于“空间”的照片。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建筑摄影,而是那些被忽视的空隙:建筑物之间的缝隙,街道的拐角,门窗的内外。我想记录的是这个地方的“负空间”,那些看不见但存在的东西。
正当我专心拍摄时,手机突然响了。是北京一个客户,催我赶紧交之前拍的一组电商拍摄的精修图。电话里的声音很急躁,背景是嘈杂的车流声。
“梁老师,您那个片子什么时候能给我?我们这边很急……”
我看着手机屏幕,那些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全是工作相关的。突然间,城市的那种焦虑感又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再给我几天。”我说完就挂了电话,然后关机。
阿青看着我:“怎么了?”
“工作的事。”我揉揉太阳穴,“突然觉得很烦。”
“那就不做了。”
“不做就没钱,没钱就付不起房租,付不起房租就得从北京滚蛋。”
“那就滚蛋啊。”阿青很认真地说,“世界这么大,为什么一定要待在一个让你烦恼的地方?”
她的话让我愣了一下。是啊,为什么一定要待在那个让我焦虑的城市?为什么一定要做那些让我厌烦的工作?为什么一定要过那种充满压力的生活?
“可是离开了又能去哪里?”我问。
“哪里都可以啊。”阿青指了指周围,“比如这里。”
“这里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就待着。”
我想象了一下那种生活:在这个安静的县城里租个房子,每天拍拍照,看看书,和阿青聊聊天,偶尔爬爬山。没有deadline,没有客户催单,没有房租压力,没有社交媒体上的竞争和焦虑。
“听起来不错。”我说。
“那就试试。”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给那些客户发了消息,说由于身体原因需要暂停工作一段时间。然后我联系了北京的房东,说要退租。最后,我把所有的社交媒体账号都注销了。
做完这些,我觉得身上有什么东西被卸下了,整个人轻松了很多。
第二天,我在县城里找了个小院子,月租金便宜得让我不敢相信。院子不大,但有个小花园,种着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房东是个老奶奶,普通话不太好,但人很和善。
“年轻人为什么要来这里?”她问我。
“因为城市太吵了。”我说。
她点点头,好像很理解:“城市确实太吵了。”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没有汽车的噪音,没有邻居的电视声,没有空调的嗡鸣声。这种安静让我有点不适应,但也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第二天早上,我被鸟叫声吵醒。推开窗户,看到院子里那些花正开得正艳。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曾经被鸟叫声唤醒过。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焦虑,什么是压力,什么是生存的重负。
我泡了壶茶,坐在院子里,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这次拍的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普通的花,普通的叶子,普通的阳光。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普通的东西在我眼中显得特别美好。
阿青过来找我,看到我的状态,笑了:“看起来你做了正确的决定。”
“也许吧。”我说,“至少现在我不用担心明天要交什么作业了。”
“那你打算在这里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我说,“就这样待着,看看会发生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慢,但很充实。我每天早上起来拍拍照,下午读读书,晚上和阿青聊天。有时候我们会爬山,有时候会在县城里溜达,有时候就是坐着发呆。
这种生活在别人看来可能很无聊,但对我来说却是一种解脱。我不用再为了迎合客户的喜好而拍那些违背自己审美的照片,不用再为了在社交媒体上获得关注而制造那些虚假的精彩。我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了。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北京朋友的电话。
“你疯了吗?”朋友在电话里大喊,“好不容易做出点名堂,说不干就不干了?”
“没疯,只是想换个活法。”我说。
“在那种小县城能有什么前途?”
“我不需要前途。”
朋友沉默了很久:“你真的变了。”
“我觉得我没变。”我看着窗外的雪山,“也许这才是真实的我自己。”
挂了电话,我觉得心里很平静。那种被人不理解的感觉我已经习惯了,而且现在我也不在乎别人是否理解我了。
两个月后,我的照片开始在一些小众的摄影杂志上发表。不是那些很商业化的杂志,而是一些真正关注艺术的独立出版物。编辑们对我的作品很感兴趣,说我的照片有种特别的气质,既孤独又温暖,既绝望又充满希望。
我知道那种气质是什么。那是一个在城市里挣扎过的人,在找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后,重新获得的内心平静。
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又失眠了。但这次失眠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兴奋感。我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喜欢在深夜跑到楼顶看月亮的自己,于是我穿上外套,走出院子。
县城的夜晚依然很安静,月亮高高挂在天空中,像一盏巨大的路灯。我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到县城边缘,然后爬上那座有废弃信号塔的小山。
站在山顶,我看着脚下的县城,看着远处的雪山,看着满天的星星。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家”。不是你出生的地方,不是你工作的地方,而是你可以真正做自己的地方。
我拿出相机,对着夜空拍了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很平凡,就是普通的夜空,普通的星星,普通的月亮。但它记录了一个重要的时刻:一个在城市里迷失的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处。
第二天,阿青来找我,发现我正在整理照片。
“你看起来很高兴。”她说。
“是的,我想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
“是什么?”
“我自己。”我指着桌上的照片,“这些照片里有我真正想表达的东西。不是为了迎合别人,不是为了获得认可,就是我自己想拍的东西。”
阿青拿起一张照片看了看:“很美。”
“不是美,是真实。”我说,“我终于学会了拍真实的东西。”
六个月后,我在县城里办了一个小型的摄影展。展览地点就是那家我第一天吃饭的餐厅,观众只有十几个当地人。但这是我办过的最成功的展览,因为每个人看到照片时的表情都是真实的,没有任何虚假的赞美或者礼貌性的夸奖。
展览的主题叫“九龙县:一个都市青年的精神还乡”。这个标题是阿青想的,她说虽然我不是九龙县人,但我在这里找到了精神上的归属,这也是一种“还乡”。
展览结束后,老板对我说:“小伙子,你的照片让我重新认识了这个地方。原来我们这里这么有意思。”
“每个地方都有意思,”我说,“只是需要合适的眼睛去发现。”
那天晚上,我和阿青坐在废弃信号塔下面,看着满天繁星。
“你后悔吗?”她问我,“放弃了城市里的生活。”
“不后悔。”我说,“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幸福不是你得到了什么,而是你不再需要什么。我现在不需要别人的认可,不需要物质的满足,不需要对未来的确定性。我只需要这种平静,这种真实,这种可以做自己的自由。”
“那你打算一直待在这里?”
“不知道。”我说,“但至少现在,我很确定这里是我想待的地方。”
又过了一年,我的摄影作品开始在更大的平台上展出。但我没有回到城市,而是继续留在九龙县。我用这里作为基地,偶尔出去拍摄,但总是会回来。因为这里有我需要的宁静,有阿青这样真正理解我的朋友。
但生活从来不会让你太舒服。
第二年春天,我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我回到了城市,站在那个熟悉的天桥上,但桥下流的不是车流,而是黑色的河水。我想跳下去,但又舍不得。醒来的时候总是一身冷汗,然后坐在床边发呆到天亮。
“你最近很不对劲。”阿青有一天直接对我说,“眼神又变得像刚来时那样了。”
“什么样?”
“空洞,但又很亮,像要燃烧什么似的。”
她说得对。我又开始那些莫名其妙的行为了。半夜三点突然想去县城边缘那片废墟拍照,一个人在那些破败的建筑里待到天亮。有时候会突然想起一个六年前在网上看到的新闻,然后花整个下午去验证那个新闻的后续,结果发现早就被人遗忘了。
最奇怪的是,我开始频繁地给自己拍照。不是自拍,而是设定好定时器,然后做各种古怪的表情和动作。拍完就删掉,从不保存。阿青撞见过几次,她说我那时候的表情“像个快要溺水的人”。
“为什么要拍这些?”她问我。
“我想知道我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的。”我说,“但又不想让别人真的看到。”
“那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假装很平静其实快要疯掉的人。”
事实上,我确实快要疯掉了。不是那种临床意义上的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分裂。表面上我过着田园诗一般的生活,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一直在问: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
我开始频繁地爬到山顶,不是为了看风景,而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活着。有时候我会在悬崖边缘坐很久,脚悬在空中,感受那种随时可能掉下去的刺激。不是想死,而是想确认自己还有选择的权利。
“你这样很危险。”阿青有一次跟着我上山,看到我的行为后很担心。
“危险才是真实的。”我说,“太安全的生活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死人。”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我不知道。”我很诚实地回答,“我只知道我不想要一成不变的生活,哪怕是我自己选择的一成不变。”
那段时间,我的摄影风格也发生了变化。我开始拍一些更加极端的东西:深夜的墓地,废弃工厂里的机器,被遗弃的动物尸体。这些照片让人不安,但有种奇特的美感。
有个独立杂志的编辑看到这些照片后给我发了邮件:“你的新作品很有冲击力,但我担心你的精神状态。”
我回复他:“精神状态不好的人才能拍出有意思的照片。”
“但你要注意安全。”
“安全是艺术的敌人。”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疯话,但我就是控制不住。那种城市里的焦虑又回来了,但这次更加复杂,因为我知道逃跑没有用——你逃到哪里,自己的脑子都会跟着你。
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夜。我又失眠了,披着雨衣就往外跑,想去山顶坐坐。结果在路上遇到了一个也在雨中行走的人。
是个老人,七十多岁,拄着拐杖,在雨中慢慢地走着。我追上去问他:“这么晚了,您去哪里?”
“去看我老伴儿。”他说,“她埋在山上。”
我愣了一下:“现在?下雨呢。”
“下雨怎么了?”老人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死人不怕淋雨,活人也不应该怕。”
我跟着他走到了山上的小墓地。老人在一个简陋的墓碑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瓶酒,倒了两杯。
“你也坐。”他对我说。
我们就这样在雨中坐着,老人和他死去的妻子说话,我听着雨声发呆。
“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吗?”老人突然问我。
“什么?”
“真正的绝望不是想死,而是想活但不知道怎么活。”他看着墓碑,“我老伴儿走了二十年,这二十年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活下去。”
“那您找到答案了吗?”
“没有。”老人笑了笑,“但我发现不需要答案也能活。”
“什么意思?”
“活着本身就是答案。”他指着墓碑,“她死了,但我还活着。这就是答案。”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我一直在寻找生活的意义,但也许生活本身就是意义。我一直在问“然后呢”,但也许“然后”就是继续问“然后呢”。
“您经常这样来看她吗?”我问。
“想她的时候就来。”老人站起身,“有时候一天好几次,有时候几个月不来。没有规律,跟着感觉走。”
送老人回家后,我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而是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走着。雨停了,街道上积了很多水,每一脚踩下去都会溅起小小的水花。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最喜欢踩水坑,那种简单的快乐现在想来是多么珍贵。于是我开始故意踩每一个水坑,像个小孩子一样。路过的夜班工人看着我,大概觉得我疯了。
但我不在乎。我就是要疯一点,要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要证明我还活着,还有感受的能力。
回到家后,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很普通的挂面,加了个鸡蛋,撒了点葱花。但我吃得特别香,每一口都能感受到面条的爽滑,鸡蛋的鲜美,葱花的清香。
“原来我还能感受到这些。”我对着空气说话,“原来我没有彻底麻木。”
第二天,阿青来找我,发现我在院子里给那些花拍照。
“你看起来不一样了。”她说。
“怎么不一样?”
“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从什么东西里面解脱出来了。”
“也许吧。”我继续拍着那些平凡的花朵,“我昨晚遇到了一个老人,他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活着不需要理由,就像花开不需要理由一样。”
但这种顿悟没有持续太久。几个星期后,我又开始陷入另一种困境:过度的清醒。
我开始看出一切事物的荒诞性。县城里的人每天重复同样的生活,就像机器人一样。我每天拍照,但这些照片除了满足我的表达欲望外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一切都是假象。”我有一天对阿青说,“我们以为自己找到了生活的真谛,其实只是从一种自欺欺人换成了另一种自欺欺人。”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趴在柜台上,“也许应该彻底放弃挣扎,承认生活就是没有意义的。”
“那承认了又怎么样?”
“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阿青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个装深沉的中二少年。”
她的话让我愣了一下,然后我忍不住笑了。是啊,我确实像个装深沉的中二少年,用哲学的外衣包装自己的迷茫和逃避。
“你说得对。”我站起身,“我又开始自己折磨自己了。”
“为什么不能简单一点?”阿青说,“做想做的事,见想见的人,过想过的生活。复杂的是脑子,不是生活。”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山顶。但这次不是为了思考人生,而是单纯地想看看星星。
星空依然美丽,但我不再试图从中寻找什么深刻的意义。它就是星空,我就是在看星空的人。仅此而已。
我拿出手机,给那个六年前问我九龙县的女孩发了条信息:“你还会想来九龙县吗?”
她很快回复:“我看到你朋友圈了,真没想到你会在那儿定居,说实话很羡慕,还蛮想去的。”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来?”
“要不,明天?”
我愣了一下:“明天?”
“我刚刚已经买好票了。其实买了很多次,但每次都没勇气来。这次不想再犹豫了。”
第二天傍晚,她真的来了。六年不见,她变化很大,瘦了很多,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看起来过得不太好。”我直接说道。
“嗯,工作压力,感情问题,家庭期待……一堆破事。”她苦笑着,“所以我想来这里躲一躲。”
“这里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避风港。”我提醒她,“逃跑是没有用的,你的问题会跟着你。”
“我知道。”她说,“但至少换个地方崩溃。”
我帮她安排住处,带她熟悉县城。她的状态比我刚来时还要糟糕,整个人像个即将断线的风筝。
第三天晚上,她在我家里彻底崩溃了。哭得歇斯底里,一边哭一边说自己活得有多失败,有多迷茫,有多想消失。
我没有安慰她,只是坐在旁边听着。等她哭够了,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哭完了?”我问。
“嗯。”她擦擦眼泪,“丢人了。”
“没什么丢人的,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我说,“崩溃是重建的第一步。”
“那你是怎么重建的?”
“没有重建。”我很诚实地说,“我只是学会了和崩溃共存。”
“什么意思?”
“接受自己是个会崩溃的人,接受生活是个会让人崩溃的东西,接受世界是个荒诞的存在。接受了这些,就不会对崩溃感到惊讶和恐惧了。”
她想了很久:“那你现在快乐吗?”
“不快乐,也不痛苦。”我说,“就是存在着。”
“听起来很佛系。”
“不是佛系,是认命。”我笑了笑,“但认命不等于放弃,而是换一种方式继续。”
她在九龙县待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我看着她经历了和我类似的过程:从最初的不适应,到逐渐的平静,再到新的困惑,最后到某种程度的接受。
但她和我不同。她最终选择了回去。
“为什么?”我问她,“你不是说要逃离那种生活吗?”
“我发现逃离不是答案。”她收拾行李,“我需要回去面对那些问题,不是为了解决它们,而是为了证明我有面对的勇气。”
“那这两个月算是白来了?”
“不是。”她认真地看着我,“这两个月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无论在哪里,我都是我。既然逃不掉自己,那就只能学会和自己相处。”
送她走的那天,我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失落感。不是因为舍不得她,而是因为意识到我其实还是一个人。
阿青看出了我的情绪:“你也想离开了?”
“没有。”我说,“我只是突然意识到,也许我一直在等什么人来打破我的平静。”
“那她算是打破了吗?”
“算是吧。”我想了想,“她让我意识到我还没有真正接受这种生活,我还在逃避什么。”
“逃避什么?”
“逃避真正的孤独。”我说,“我以为在这里找到了平静,其实只是找到了另一种逃避的方式。”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但这次我没有去山顶,没有在县城里乱逛,而是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在夜风中摇摆的花朵。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明天我就要死了,我会后悔什么?
答案很清楚:我会后悔没有真正地活过。
不是没有体验过精彩的生活,而是没有真正地、完整地、诚实地面对过自己。我一直在用各种方式逃避:用工作逃避思考,用九龙县逃避城市,用哲学思辨逃避情感。
“也许是时候停止逃避了。”我对着夜空说道。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重新开始拍照,但不是拍风景,不是拍静物,而是拍人。拍真实的人,真实的生活,真实的情感。
我先从自己开始。我在镜头前毫不掩饰地展现自己的各种状态:迷茫的,愤怒的,恐惧的,孤独的。这些照片很丑,很真实,很让人不安。
然后我开始拍县城里的其他人。不是那种美化过的人文摄影,而是毫无保留的纪实。老人眼中的寂寞,年轻人脸上的迷茫,孩子们天真中的忧郁。
这些照片没有任何商业价值,甚至可能永远不会被发表。但拍摄的过程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充实感。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那个离开的女孩给我发来微信,说她把在九龙县的经历拍成了vlog,在短视频平台爆火。
“你成网红了。”阿青拿着手机对我说,“这个视频点赞量都几十万了,很多人想来九龙县。”
我的第一反应是恐慌。我害怕这里变成另一个网红打卡地,害怕那种宁静被打破,害怕自己又要开始逃跑。
但随后我冷静下来。也许这就是生活的本质:你以为找到了一个完美的避风港,结果发现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变化是唯一不变的东西。
“如果真的有很多人来怎么办?”我问阿青。
“那就接受呗。”她很淡定,“反正县城也需要人气。”
“可是会变得很吵。”
“那我们就学会在嘈杂中寻找宁静。”阿青笑了笑,“你不是说过吗?外在的环境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心的状态。”
她说得对。我又开始用外在的东西来定义自己的幸福了。
一个月后,第一批“朝圣者”来了。十几个年轻人,带着对九龙县的美好幻想,想要在这里找到人生的答案。
看到他们,我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同样的迷茫,同样的期待,同样的天真。
我决定诚实地告诉他们真相。
“其实这里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神奇。”我在县城的旅馆里对他们说,“这里不会给你们答案,只会让你们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问题。”
“那我们还要留下来吗?”一个女孩问我。
“你们自己决定。”我说,“但如果留下来,就要准备好面对真实的自己,而不是寻找什么人生导师或者心灵鸡汤。”
有些人选择了离开,有些人选择了留下。留下的人中,有的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生活,有的崩溃后重新振作,有的最终还是选择了回去。
而我,依然在这里。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特殊的魔力,而是因为我终于学会了一个道理:无论在哪里,重要的都是如何与自己相处。
现在的我依然会失眠,依然会有莫名其妙的行为,依然会思考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但我不再把这些当作需要解决的问题,而是当作自己的一部分。
昨天晚上,我又去了山顶。不是为了思考什么,就是想去走走。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废弃的信号塔依然矗立在那里。
我坐在老地方,拿出相机,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我看起来有点疲惫,有点迷茫,但眼神很平静。
这就是真实的我。不完美,不确定,不稳定,但真实。
我想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