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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穆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他,躺在地面,一动不动。还有一个神明,张着嘴,对他一字一句说着话。神明告诉他,他还剩下最后七天的时间。
他一开始不相信,但后来还是信了。
因为他看见他的手臂上,悄悄出现了七条横线,一条一条,排得很整齐。
神明告诉他,他的心脏将会在七天以后的那个清晨,准时停跳。
还剩下最后七天,他该怎么过——
他不知道。
1.
第一天。
清晨起床,一切都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鸟儿还在窗外鸣叫,阳光还是透过窗户洒进房间,他还是七点钟准时起床,按掉闹铃以后,他挽起袖子看了一眼。手臂上的横线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少了一条。
他更信了,神明的话,是真的。
他试着集中意念在脑子里想,呼唤神明的名字。可是神明没有跳出来回答他。他想,神明是希望他用自己的方式度过这七天。
他想骂人。但骂人的话还没出口,他就捂住嘴巴,将那句脏话塞回嗓子里。他可不敢在这时候辱骂神明,万一神明一怒之下,给他再减两天,就得不偿失了。
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向公司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如果一星期之后他还活着,自然可以回去补上这一个星期的工资。如果那时候他已经死了,请这一个星期的假又有什么问题呢?
请完了假,他突然空虚起来。
是啊,他原本就没什么在乎的人。
连穆生在一个多子女的家庭,作为家里的幺子,从小他就不被父母赋予太多的期望。哥哥姐姐们都争气,一个一个考了出去,有了自己的人生,只有他还吊儿郎当混着日子。爸妈觉得他丢人,久而久之,就连平时的联系都变得很少。他虽然才二十几岁,但似乎,在这人世间,也没有什么他可以牵挂的。
他原本还在想,究竟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被神明选中,去承受这最后七日的煎熬。可后来再一想,明白了:或许是神明想要告诉他,像他这样一事无成的人,就算活在这个世界上,本身也是对资源的一种浪费。
正巧在这时候,他的房门被敲响了。他听见敲门声,愣了一阵。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那个差点被他遗忘在脑后的人。
对,他还有在乎的人。
可是他没开门。他想开,但没去开。他几次想说话,但也说不出来。心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想法。他扬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十分不耐烦:
“别进来!”
门外的敲门声停止了。随后,他似乎听见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远去。
他脱力地向后靠在床头上。
2.
第二天。
昨天一整天,连穆都把时间耗费在了卧室里。除了解决基本的生理需求,他几乎一次门都没有出过。就连一日三餐,都是将外卖叫到家门口,再由那个人送进来的。
那个人似乎知道他心情烦乱,每一次只是轻轻敲两下门,把外卖放在门口,就转身离开。一来二往,昨天一整天,他竟然都几乎没有见到那个人的样子。
明明,他其实很想她。
越是在这种时候,他就越想见她。分明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因为现在的情势而没有办法相互见面,他感到无比痛苦。
上一次对她说爱你,是什么时候了?
临近傍晚,连穆再一次走出了房间。他手臂上的横条只剩下五条了,他自己却好像浑然不觉。他这一次出来,是因为他终于忍不住想要洗澡了——昨天一整天都在房里浪费时间,没有给自己好好做做清洁,他想,就算是很快就要死了,也不能全身脏兮兮的。
但经过客厅,就势必要路过她。于是,他只好放轻了脚步,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快步通过客厅。可是,他还是在走进浴室之前就从背后被叫住了。
“连穆。”
他的身体僵住了,没有回头。
她在说话。她走上前,一杯热牛奶被她硬塞到连穆的眼前。
“喝点牛奶吧。”
“走开。”连穆冷冷地说。
“连穆,”她说,声音有点哽咽,“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连穆无言以对。他感觉自己现在好像一个哑巴,分明长着一张生动的嘴,却不能用那张嘴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口。他只好转脸去看她。她很年轻,还是和刚结婚的时候一样漂亮,甚至比那时候更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此时眼角有些泛红,更让他意乱情迷。
不行。
他狠狠掐着自己的手心,逼迫自己清醒过来。他面部的肌肉收紧了,转过身重新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去。
“哎,连穆……”
她还想追,连穆一急,用力一推。伴随一声惊呼,她手中的热牛奶应声落地,杯子在地面打碎,溅起一片乳白色的污渍。
他一动不动。
“抱歉……我来收拾吧。”
她说。随后,她进了厨房,很快就拿着扫帚和拖布出来了。连穆趁着这个机会,飞快地闪进了浴室。
紧紧锁上浴室的门,连穆整个人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他慢慢挪到镜子前面,脱下衣服看着自己的手臂。
手臂上那五条排布整齐的横线,似乎在齐声嘲笑他。
他捂住脸,慢慢蹲在地上,眼泪顺着指缝汩汩流出。
3.
第三天。
当连穆经常光顾的那家酒吧老板听见他以后将不再来的消息时,擦杯子的手都停了一下。彼时,连穆坐在他对面,一面将啤酒倒进杯子里,一面慢条斯理地说:
“我想回家多陪陪老婆。”
“你终于想明白了?”老板问,将擦好的杯子放在吧台旁,“早就劝过你了,年轻人,应该先顾家庭,你天天忙工作,一下班就冲过来喝酒,你老婆天天在家里守空房,多委屈!你们才结婚一年多,听你说,那也是个不错的姑娘,别辜负了人家啊。”
连穆倒酒的动作停下,像在思索。
“怎么了?”老板问他。
“没什么。”连穆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是啊,我的确想通了。人生不过短短一瞬间,我应该用它来陪伴自己爱的人。”
“你才这么年轻,怎么发出这种老气横秋的感慨来?”老板笑着问。
连穆摇了摇头。他什么也没有再说,但老板知道,他不应该再问下去了。
连穆很晚才回家。回到家,他一推门,就看见她又在等。他想要像前两天一样无视她,直接到房间里去。但他刚走了两步,就听见背后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他被紧紧抱住。
“连穆,别走。”
她在哭。她的眼泪浸湿了连穆后背的衣服。连穆的身体颤抖起来,他快要忍不住自己心头的冲动,那冲动像是燃烧的火焰一般,快要将他完全吞没。她哭得越厉害,他颤抖得就越难以控制。
最后,他终于转过了头。
他伸出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说:
“我想你了。”
她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埋在他的怀里,肆意地哭泣着。
他想,他也不愿她懂。
4.
第四天。
连穆拉开了窗帘。太阳的光芒如此耀眼地照射进来,让他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还能再看见几次这样的太阳呢,他不敢想。但是至少现在,他还想再多看几次太阳。
身后的床上传来轻轻的哼声。她醒了。他回过头去,看见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头发凌乱成一团,嘴巴还半张着。她的睡相真不好看,可是真可爱。
他和她已经结婚一年多了。
他到现在还记得一年之前,他们穿着礼服站在红毯中央,听着司仪带领宣誓的声音:
“连穆,你是否愿意尤枝成为你的妻子?”
“我愿意。”
“尤枝,你是否愿意连穆成为你的丈夫?”
“我愿意。”
我愿意。
他想,时至今日,他依然愿意。
想到这里,他走向床上的她。
“你醒了?”他问。
“外面太亮了。”她说,嘴巴还微微不满地撇着,“怎么起这么早?你这一个星期不都已经向公司请假了吗?”
“是啊,但总不能一直做懒虫——像你一样。”他轻轻拍了一下她的额头。
她慢慢坐了起来。连穆就坐在她的面前,她凑上前来,在连穆的脸上落下一吻。他的脸红了,慢慢把脸偏了过去。
他们已经很久没睡在同一个房间了。大概是从三四个月前开始,连穆总是喝得烂醉如泥回家。那些日子,她总要照顾他,每次宿醉后的第二天早上,连穆总会看见自己的衣服领带都被叠好放在一边。她默默搬去了客房,在那狭窄的小房间自己住着。
他让她受了多少委屈啊。
偏偏是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一点。偏偏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只剩下最后几天的时间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将手臂上的条纹盖得严严实实。静静地,横条又少了一条。
他开口了:
“尤枝,明天我们出门约会吧。”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随后,她眼中迸发出喜悦的色彩,那光芒耀眼到让连穆都觉得愧疚。她用力点了点头:
“好!”
5.
第五天。
他带她到了游乐园。
他虽然对妻子总不上心,但他至少还能记得,她从半年前就想要来这家游乐园。
他昨天跟她提到这里的时候,她还有点犹豫。这家游乐园的门票很贵,两个人要花掉一千块钱。连穆工资不高,她怕他负担不起。
但是,连穆还是毅然决然买了票。因为他知道,如果再不带她来,就没有机会了。
游乐园里人不多。今天是工作日,几乎每一个项目都不用排队。连穆走在后面,看着她一手拿着棉花糖,一路小跑,兴奋地跑在几步远的前方。他对那些过山车、跳楼机、大摆锤都没有任何兴趣,只是因为她喜欢,他才来。
“我们去坐那个,好吗?”
她看见了不远处的摩天轮,转身跑向他,抓住他的手臂,小幅度摇晃着。他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跟着她往那个方向去。
摩天轮慢慢旋转,将他们带上天空。
她在拍照。她先给自己拍了几张漂亮的自拍,又凑到连穆身边来。
“一起拍吧。”她说。
下意识地,连穆想要拒绝。这些照片留在她的手机里,多年以后再看到,会是怎样的痛苦?可是,她的眼神是那样期待,让他实在不忍心去拒绝。
只剩下最后这些天的时间,如果不能给她留下美好的回忆,就没有意义了。
于是,他凑近了她的脸。
她按下快门。随着轻微的咔嚓响动,两个人的笑脸被永远定格在画面中。
6.
第六天。
连穆决定一整天都不出门。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一早,他就将要离开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他不爱,也谈不上恨。对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不眷恋,也谈不上排斥。
只有对她,不一样。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连穆知道,这件事太荒唐,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完全搞明白,她不可能知道真相。但是,看着她看向自己那疑惑的眼神,他甚至恨不得把一切都告诉她:我要死了,我很不舍得,我想活着。
可他说不出口。手臂上的横条又少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这孤零零的一条,明天早上就将会消失不见。他坐在沙发上发呆,看着钟表摆动。直到接近中午,她站起身:
“我去买菜。”
她说。连穆闻言,点了点头。她出去了,连穆这时候才拿起手机,决定还是给家里打一个电话。如果这就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天,他应该要给家人打一个电话。
他拨通了电话,却没有人接。
他又拨通哥哥姐姐的电话,也没有人接。
他就这样被彻彻底底遗忘了。
他抓着手机,又发愣了。一直到她回来,他才重新回过神来。她拿着重重的菜篮子,费力地挪进屋,他看了,走上前,将菜篮子从她手中接过来。
“我来做饭吧。”他说。
她愣了一下,但很快点了头。
连穆冲她笑了笑,转进厨房去做饭。他没有关门,他们家里做饭从不关门,因为她曾经说过,她希望饭菜的香味能够飘出来,让大家都闻到。
他正切着菜,感觉到她走到了他背后。她轻轻地又把他抱住了,温暖的体温传递到他有些发冷的身体,他感到莫名的安心。她说:
“你最近好像变了。”
“是啊,我变了,变得比以前更帅了,对吧?”他打趣着问。
“真不要脸。”她笑着拍他。
他轻笑笑,继续备菜。
最后再给你做两顿饭吧,至少我也不算什么都没给你留下。
7.
第七天。
连穆手臂上的七条横线,全都消失了。
他很早就醒来了。心突突地跳着,让他坐立难安。他不知道死亡会在哪个瞬间降临在他身上,他只能在房间里静静等待那一时刻的来临。她似乎也感觉到了这种沉重肃穆的气氛,跟着一起早起,也跟着一起沉默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挪到他身边,搂住他的肩膀。两个人的身体紧紧靠在一起,两个人的体温也交织在一起。他们彼此都没有说话,他在等,他知道她也一样在等。
终于,伴随着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洒落在连穆的脸上,神明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听完神明的话,他的脸上渐渐流露出笑容。
窗外的鸟儿在鸣叫,新的一天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