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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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勇者是历经沧桑与磨难,遭遇了隐瞒与欺骗,但是依然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的,依然选择热爱生活。

1、家人口中的赔钱货

76年春天,兰花出生在江苏苏中地区的一个偏远农村,那是计划生育之风刚刮起的年代,也是重男轻女思想体现得淋漓尽致的年代。

那时候流传着一种说法,谁家生了女儿,厨房里供奉着的灶王爷都会气上三天。吵架最狠的一句话就是:再牛有啥用,横竖是个绝户。

兰花呱呱坠地,奶奶满是期待的脸上凝成了霜, 耷拉着脑袋叹息道:“唉……又是个赔钱货!”

她的母亲更是把她丢在地上许久,直到身上冻得青紫才抱起。

只有四岁的姐姐琴子探出好奇的小手摸了摸兰花的脸。

兰花的爷爷弓着身子坐在院子里默默地吸着旱烟袋子,吞云吐雾中呆呆地看着远方,想起上次邻居家有人出殡,他帮着扶棺材被人一把推开说他是无福之人的情形,心中满是不甘。

2、重男轻女无缘入学

终归是想要男孩的执念太深,82年兰花母亲再次怀孕,那时候每天都要去集体干活,她穿着宽大的衣服遮着自己渐渐隆起的小腹,本想着临近生产躲到外地去,哪晓得7个多月的时候被举报了。

村干部要求引产,奈何月份过大,谁也承担不了引产可能带来的后果,于是老丁家终于盼来了他们想要的孙子,同时他家也成了村里唯一的超生户。罚款一千三百块,让本就揭不开锅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屋漏偏逢连夜雨,兰花妈孕期本就过分紧张,月子里又碰上了房子倒塌,她被吓得一病不起,整天神神叨叨,靠镇定药维持着精神状态,家里农活帮不上忙算了甚至还需要别人照顾。

大姐琴子要帮着操持家务,照顾弟弟的责任自然就落在了兰花身上。六岁的兰花抱着襁褓中的弟弟一勺勺喂着粥汤,弟弟睡着以后她又是洗尿布又是给家人准备三餐。

六岁的兰花遗传了爸妈的优点,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女娃,清秀的脸庞,一双漆黑灵动的大眼睛下面挺立着一只娇俏玲珑的小瑶鼻。

过目不忘的能力更是让街坊邻居夸赞不已,更有甚者说兰花爹埋没了这么好的苗,建议其送兰花进学堂。

兰花爹摇摇头:“姑娘家家的读什么书啊,读来将来也是人家的人。”

军绿色一直是兰花的信仰色,小时候她从地里回来看到人家背着军绿色书包散学回家总会驻足好久,眼中满是羡慕与向往。

弟弟上学以后,母亲的病也好转了,父亲也归家了,他们从兰花外公那里学来制作豆腐的手艺,家里有了豆腐作坊日子也越来越好。

兰花求着姑姑去说服爹爹让她上学,在两个姑姑的轮番轰炸下,兰花终于获得了入学的资格,前提是不能影响帮助家里干农活,兰花满口答应下来。

3、升学无门勤学手艺

兰花升入初中以后,家里的豆腐作坊越做越大,周边村镇的豆腐店都过来批发,家里明显人手不够,即使爷爷奶奶也加入进来还是忙不过来,于是三天两头请假帮家里干活的兰花也因此辍学了。

不管寒冬还是酷暑,兰花每天只睡4个小时,夜里11点半准时起床帮着父母磨豆、烧浆、浇豆皮。潮湿的豆腐房里夏季蚊虫叮咬闷热难耐,冬天冷水刺骨大片破皮的冻疮俨然暗红色的彼岸之花总是白天结痂晚上又开。

任劳任怨的兰花随着年岁的增长眼中的光也在逐渐消散,日子仿佛能看到头一般。看着媒人从家里进进出出,兰花知道姐姐开始议亲了,兰花能想象自己将来也会跟姐姐一样找一个差不多的人嫁了了却余生。

直到父母让姐姐开口问男方要钱来陪嫁,姐姐哭诉着质问这么多年帮家里干活包括自己在外务工的钱都哪里去了,兰花才明白自己对于父母来说意味着什么。

看着身上廉价破旧的大红袄子,那还是母亲给姐姐,姐姐再给自己的,而她周围的同龄女孩衣服都是色彩绚丽,款式新潮的,那莱卡的格纹套装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头一次,兰花想逃离这个家。

那一夜兰花辗转反侧,第二天早市结束以后,兰花自己便去缝纫店报名当了学徒,也因为自己的擅自主张,兰花第一次被父亲用打结的绳索抽了20下,每一下都是钻心的疼,但是不如不被重视的心疼。

绝食两天,兰花赢了,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踩缝纫机了。从学徒到进服装厂,兰花每个月把大部分的钱交给父母,剩余的钱自己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4、苦尽甘来觅得良人

1997年21岁的兰花出落得越发的标致,乡里乡外的媒婆络绎不绝。因为老丁家的二闺女不光长得美,勤劳善良能干也是出了名的。邻居家有个与兰花青梅竹马的小伙子一直想着能把兰花娶回家,甚至让父母帮着老丁家打杂。

可兰花也是个心气高的姑娘,普通的小伙子也入不了她的眼,她宁可自己苦点也不肯父母接收人家上门帮忙。

直到隔壁村村支书带着他侄子刚子上门,小伙子一米八的身高,白白净净的,在家里做机械加工,顺便还跑跑业务,家庭条件在当地算是比较优越的了,最主要的是小伙子特别懂得察言观色,兰花说啥就是啥,兰花让他向东他绝不向西。

很快两个年轻人看对了眼,老丁也是乐见其成,想着大投资有大回报,破天荒地拿出了3万块钱作为嫁妆。

结婚次年,兰花就怀孕了,直到孩子出生之前,兰花还带着老公帮助老丁经营豆腐店。98年兰花为刚子生了一个8斤2两的大胖小子。

如果日子就那样走下去,兰花也属于这世上少有的幸福女人,老公关心,公婆疼惜,在娘家也更有话语权了。

5、结婚四年痛失爱人

孩子过周以后,迎来了出国潮,兰花想着孩子还小出国赚个几年钱,回家安心带孩子上学,那样不仅能帮父母也能给老公减轻负担,于是她跟着曾经的缝纫师傅出国了两年,等她回来的时候,刚子的生意也越做越好,很多业务做到了外省。

看着又跑业务,又管生产,还经常去帮自己父母忙的老公,兰花打心眼里舍不得,嘱咐刚子把家里的事情交给自己,他安心出差即可。小夫妻俩彼此体谅,恩爱有加。

一次去山东送货回来的路上,因为想着早些回家陪妻儿,疲劳驾驶的刚子发生车祸再也没能醒过来。出门一趟,天人永隔,兰花无法承受失去爱人的痛,她不吃不喝也不哭,就把自己锁在两人结婚的新房里。

琴子不放心兰花,一直默默守着她。滴水不进的兰花终于在丈夫下葬那天晕死过去,躺在床上形容枯槁的她吓哭了四岁的儿子。大概是儿子的哭声激起了兰花的求生欲,她睁开疲惫的眼睛,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一个字“水”。

刚子去世的那一年,兰花变得沉默寡言,只有面对儿子的时候勉强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每当夜深人静,公婆总是能听到压抑之极的哭声……

6、重新开始彻底被骗

刚子的离开,兰花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她觉得若不是她整天指使刚子回娘家帮忙,刚子不会长期休息不好,若不是她太要强刚子不会那么拼命赚钱。她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她一直处于自责中。

刚子过世以后,身边的人说兰花还年轻,都劝她再考虑一下自己的私人问题,就连刚子的父母也说兰花一个弱女子撑起一个家太难了,鼓励她重新开始。兰花的心里只有孩子,她觉得除非遇到那个视儿子为己出的人,否则她不会考虑。

孩子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远房亲戚给兰花介绍了一个对象,说是除了家境贫穷一点,人很神气,也很出色,愿意跟兰花上门一起照顾孩子还有公婆。

兰花初见徐欣时,对方大约二十七八岁,蓄着一头短发,白衬衣的领口微微敞开,衬衣袖口卷到手臂中间,露出小麦色的皮肤,眼神深邃有神。若不是媒人介绍说他因为家境原因未婚,兰花很难想象这样长相的男子还单身。

兰花不排斥也不接收他,倒是徐欣很积极,经常带着东西上门看望兰花父母和公婆,孩子回家还会陪着孩子玩,准确说他是先赢得了兰花家人的心。

兰花的孩子去市区上小学以后,公公在厂里卸货的时候从卡车上摔了下来,那段时间兰花忙完孩子还要跑医院和厂里,婆婆啥也不懂,甚至不认识从医院到家路怎么走,兰花一人深感无力。

这时候徐欣主动担起照顾兰花公公的责任,在医院里面跑前跑后,为他擦洗身子,搀扶他做康复训练。兰花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里。

那年腊月,在三方父母的催促下,兰花跟他领了证,二人在县里租了一套房一起照顾孩子。因为厂是刚子和公公的心血,兰花主动退了出来。

徐欣当了一段时间司机,说是家里有个亲戚带着他一起经营古董生意,他打算慢慢入手。那段时间兰花经常看到他带回家不同的“古董”,还有在被窝中会发光的盘子,有带着龙凤图案的青铜器…..

兰花不疑有他,安心上着自己的班,甚至把自己的积蓄也拿出来让他周转。

一段时间以后,徐欣的生意一天天做大,甚至开始经手房地产,车子的后备箱里经常是一沓又一沓的青灰色百元大钞。

那时候他们租房租车,兰花建议把县里租的房东的房子买下来省下房租他不听,每天二百元的租车费还不如干脆买部车用他也不听,他说要把资金留在手上周转。因为刚子车祸的事情,兰花一直耿耿于怀,于是也不再敦促他买车。

兰花的弟弟参军第二年在江西考了军校一直想要调回家,奈何兰花爹人微言轻,不知从何入手。徐欣说他做生意结识了很多大人物,主动承揽起小舅子工作调动的事情。

其间,兰花爹拿出14万积蓄用于儿子调动工作送礼。

7、人财两空坠入深渊

兰花那段时间把所有的重心都放在儿子身上,选择无条件地相信徐欣,老丁家也开始张罗着娶媳妇,家里大事小事全是女婿徐欣作主,大到修房子,小到采购灯具。

在老丁看来,自己的女婿在外人脉宽广,女婿的话自然是最值得信的。

大伙都被蒙在鼓里,兰花弟弟一直在等着省总队政委给的调令;兰花公公一直等着自己儿子的赔偿款和自己的积蓄得以翻倍;兰花姐姐琴子则关了和老公在厦门经营的建材行等着回家跟着妹婿发财,就连兰花爹也经常拿出那带夜光的盘子在亲朋好友面前显摆一番。

直到小时候常跟兰花一起的玲子带着老公上门说要把投资的40万撤回头,兰花才发现了不对劲。

没等到兰花反应过来,要钱的人陆续上门。所有的事情东窗事发,原来徐欣一直是一个好吃懒做的家伙,他之所以靠近兰花是因为知道兰花娘家婆家都有积蓄,婆家还有兰花老公的赔偿款。

他本想早些收手,但是一个谎言需要一百个甚至更多谎言来圆,他所有的古董其实都是地摊淘来的……徐欣的行为让大家瞠目结舌。

徐欣自知对不起兰花,东窗事发以后他和兰花去领了离婚证,然后带着对兰花的忏悔自杀在了刚子的坟前。兰花公公发现时他已经喝了一瓶农药口吐白沫。

一时间,整个镇里关于兰花的谣言四起,说她是不详之人,说她命硬克夫,说成为她的男人都会横死……

红颜祸水、命中带煞……兰花就像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一样承受着各种谩骂,睡梦中都是被人追赶的狼狈模样……

屋漏偏逢连夜雨,发现怀孕的兰花身无分文,在医院里等着琴子的汇款堕胎。

8、一切归零重新起航

兰花带着儿子离开了那个让她伤心欲绝的城市,租住在5平米的车库里度过了人生的至暗时刻,她没有给家里任何人打过电话。

再次见到兰花,是在她儿子考入大学以后,她依然一个人,但是如今的她已经是一家企业的运营总监。

陪儿子成长的时候她也在成长,她从完全没有摸过电脑到现在熟练操作办公系统,这期间她洗过碗,踩过缝纫机,跑过美团,做过代驾,每当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她总会安慰自己,老天在给她机会重新活一遍。

兰花说:“一个人一生的路,不是走错一步就从此万劫不复的,人生不只一步,只要不因自己的一步失误而让心灵绝望,那么一切都可以再重新开始。”

如今,兰花也已经给在南工大上研一的儿子准备了婚房,站在落地窗前的她一脸慈爱,年轻时乌黑的头发已犹如严冬初雪落地,像秋日的第一道霜,根根银发,半遮半掩,若隐若现,脸上的条条皱纹,好像一波三折的往事。

人这一辈子啊,该走的弯路,该吃的苦,该撞的南墙,该掉的陷阱,一样都少不了,坚强挺住,熬过去,跨过去,好运自然来。

兰花坚信这点走过来了,她依然是那个温和爱美的兰花,她只是那个历经了沧桑的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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