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那棵木瓜树,不知何年何月,何人所植。似乎生来就立在那儿了,连最老的祖母也说不清它的年纪,只道:“反正是老物件了。”
春日初萌,枝条上拱出嫩生生的叶芽,怯怯地试探着空气。春风起初是软的,拂在脸上如新绸;忽然一阵疾风掠过,嫩芽便瑟瑟地抖,如同初醒的人被泼了冷水。这风无端地闹过一阵,便悄然歇了。未几,枝头竟钻出几粒青蕾,隐隐透出些粉意,我欲细看,那蕾却羞涩地藏入叶底去了。
夏来了,浓绿如泼墨,叶子宽厚得能盛住日光。花也开起来,小却密实,香得发腻,甜香引得蜂儿嗡嗡终日。暴雨如约而至,雨点敲在叶上,噼啪之声不绝于耳。那雨点砸在阔叶上,又溅开作无数更小的水珠,一时园内水汽弥漫。暴雨过后,枝叶间便缀满青青小果,硬邦邦的,像些无名的倔强念头。
秋深霜至,霜粉薄薄铺了一层,像谁吝啬撒下的一把盐粒。叶子先是边缘显出焦黄,渐渐整个失水蜷缩了,脉络毕露,悬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响。木瓜们却一日日黄熟,沉甸甸的,压得细枝弯垂。偶有熟透的“噗”一声坠地,滚落草丛,引得鸟雀争相啄食。某日我踮脚去够枝头一个,指尖刚触到那温润的皮,谁知枝上小刺突然扎入皮肉——痛倒不深,只是心下一惊:这老树竟还暗藏锋芒。

冬风凛冽起来,刀子似的刮过。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些光秃秃的枝杈横斜在铅灰的天底下。雪落下来,起初如粉,渐渐成团,层层叠叠压上枝头,枝条却显出异样的韧性,弯而不折,静默着承接。大雪之后,整个院子白茫茫一片,只有那几根虬曲乌黑的枝子从雪中倔强地伸出来,像鹿角,又像大地伸向天空索要些什么的枯瘦手指。
祖母在灶下煨着柴火,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树和人一样,”她偶尔会望着窗外雪中的老树开口,“风霜雨雪,哪样都得挨着。挨过去,根就扎深一寸。”
我于是也明白了些:它老枝如铁,霜雪之下盘踞的,正是生命本身那副默然吞咽四时风雨的倔强骨架——岁月无情,原来惟有不声不响的吞咽,方能将风霜雨雪都咽成了筋骨血肉里的深痕。
人亦如是,老而愈韧,风霜愈深,愈显出生命沉沉的底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