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五十米外的池塘边,坐着一个人。
池塘和岸边的路之间有段狭长的菜地,菜地一头有一段五阶的水泥台阶,这台阶一端保持和路面正好是一级,另一端深入进水里,至于深入水里多少,不清楚,水是浑绿的,从水面到路基只有五阶。
灰白的台阶很干燥,这个男人坐在第二阶,远远只能被看到肩部以上,他头发简短,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体恤。
池塘的一边断断续续扎着干竹的栅栏,可能池塘里有鱼。
吴清盈早上倒垃圾的时候,从男人身边路过,垃圾桶就在路的前面,和一个小桥的交汇处,那里有两个垃圾桶,一个黑灰的,一个嫩绿的,半人高。一早一晚都有勤快的妇女来这里丢,垃圾桶满了,就把手提袋顺势往垃圾桶身上一靠,一转身,踢踏着拖鞋走了。她们大多这个时段,身姿轻闲,要么短裙,要么高吊裤,男人就干脆穿个大裤衩,共同之处就是一律是拖鞋。
由于池塘有鱼,坐在这里的又是陌生人,他的意图是要习惯性搞清楚的,这是人们普遍性的习惯。
吴清盈的婆婆从这里路过,她好像有事的样子,走向远方,但到不远处又折了回来,才让人明白她并没有事,她步态一点也不着急,不像出门忘了带东西又折回来去取的样子。她看着这个坐在第二阶台梯的陌生男子,到了近处又望去男子凝视的水面,水面什么也没有,只是浑浊的绿,绿得一副肥厚的模样,给人绿的下面滋养着很多鱼的样子,但是一点鱼的涟漪也没有。
坐在那沉默的男人应该不是在看什么而是在想什么,他在想什么,只有熟悉的人才能到跟前攀谈,了解一点端倪。他是个陌生人,这就成了一个未解之谜。当然不善于关注他人的人这是一个没有趣味的问题,一个不经意可以被忽的事件,他和任何人都没关系,任何人也和他没关系,大家都是自由自在毫不相干的人。
吴清盈的婆婆回去之后搬了一个小木凳放在墙边,往凳子上一坐,地上丢下一把葱,她每拈起一根葱就扭头望一下那不远处的男人,葱身的枯叶,她一只手只要捏着反向一拉,就到了末端,没必要再去看一眼这根葱,倒是眼前的男人不清楚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干什么,让人好奇。
吴清盈领着孩子出来纳凉,往婆婆跟前刚蹲下,身后从竹林边绕过来一只电驴,吴清盈一看是林立霞,问,上班呢?林立霞抬眼望了一眼远处的男人,又俯首回答道,我们这几天加班。你们放几天假?吴清盈说,我们放五天。林立霞说,那怪美。走啦!一会晚了。说罢,林立霞电驴“日”地启动了。
今天变天了,像要阴起来的样子,天灰蒙蒙的,昨天太阳明亮得似乎要燥热起来,虽然这已经是八月十五,听说北方已经开始穿厚衣服了,西藏已经白雪飘飘了。
吴清盈的婆婆说,那男的坐在那里做什么?吴清盈说,谁知道,兴许人家坐那里玩,看看水,清静清静,或有心事,一个人找个地方,挺美。
吴清盈的婆婆说,出去逛逛多好,一个人坐在那里,有什么意思。
吴清盈说,人家就是逛逛没意思,才坐那里,觉得有意思。年轻人压力大,生活烦恼,清静才最有意思。
吴清盈的婆婆说,不正常,失恋了?
吴清盈说,你会的多,你管人家哩。
吴清盈拉着孩子的手,向前走到路上,向左边一拐,走到通向陌生男人背后的道路上,一边走一边和孩子聊天:宝宝!你想不想吃鱼?
2、
男子坐在池塘,认真起来也不准确就是个池塘,这里水网稠密,像渠,比渠又宽阔许多,又不规则,有宽处,有窄处,沿岸多杂树高灌,在宽处有池的面貌。风景也并不优美,男子却一坐半晌,一副痴迷的状,既不是钓鱼,也不是写生。
桥头“丫”字型路口一个俨然的厕所,干净整洁,旁边一棵大香樟树,树下一把桌子,几个老汉在桌子边闲谈,他们的凳子有儿童的塑胶凳,有胡凳,有一把躺椅。他们也注意到水边的男子,觉察到他孤僻的趣味。
一个穿丝袜和大裤衩的老汉好像被水边男子情景所感染有所想象,说,现在工厂里老板也不好当呀,工人敷衍不尽力不迈劲,动不动请假不干了,员工之间鸡毛蒜皮又矛盾多,也不好管。
灰毡帽的老汉说,小老板们还是拿捏着工人的,把工人无限地压制在生活的底线上,工资控制在一个撑不着饿不着的范围。
一个头发稀疏戴着墨镜的老汉说,上下都有压力,我儿子在公司也是一年到头忙的没时间,连谈对象的时间都没有,一回来就说累,房贷、车贷压得思想紧张,假期哪也不想去,就想好好在家躺床上休息。你看,那河边那孩子,大约也是生活烦恼、累,找这么个地方休息,解闷,寻个清静。
池塘边的男子抽起了烟,这个时候天空依然是灰蒙蒙的,今天果然是阴天,云层里没有半点太阳透射的光芒,明天就是寒露了。
昨夜的明月还又圆又大地飘浮在人们的脑海,人们在院子里支起小桌子,摆放果品、月饼,燃着檀香和红烛,祭祀这八月十五的明月和收获!
吴清盈的孩子“噔噔噔”跑到陌生人的跟前,好奇地望望他,又望望水面,他什么也没发现有意义的看点。陌生人伸手欲拦着孩子再往下跑,见孩子停了下来,从孩子可爱的形象上感触到一点愉悦,他露出了一点微笑,回头看了一眼孩子的妈妈,一个陌生的女人。
吴清盈和陌生男人对视一眼后就挪开了目光,她同样报以善意的微笑,伸手拉着孩子,用标准的普通话警示,危险!下面水可深呢,赶紧上来。
一个电驴“日日”从身后过来,吴清盈看到林立霞又回来了,高兴地说,咋又回来了?
林立霞在跟前立定,看了一眼台阶下的陌生男子,说,厂里机器坏了,玩了一个多小时,说配件要明天才到,今天干不成了。
正说着,不远处又“日日”来个电驴,一个送外卖的小哥停下来,问,“2号对面池塘边”,外卖是你们点的么?
两个陌生女人都说,不是!
台阶下的陌生男子回头的一刻顺势站了起来,说,我点的。他略不好意思又自然的去拿外卖,外卖小哥在箱子里寻找送到这里的那份饭,几个人在这一刻都处在观察外卖小哥找饭的事上,时间一时极缺少趣味。
林立霞忽然打破地笑道,你咋在这里点外卖,幸亏外卖小哥还找到了!
男子矜持地笑道,呵呵,不想回去,就在这点了。
3、
你可能没见过一个吃饭认真和严谨起来的人,他把吃饭的时间当成了一段美好时光,好像这段时光是多余的,又好像熬来不易的休息闲暇,于是就从从容容磨磨蹭蹭地吃,把眼前的时间吃完,菜,下意识地夹,饭,漫不经心地嚼,心无旁骛地吃,一副神飞体外的样子,周围的环境也失去感知,假如菜盘里是一只鱼,他会精细地吃得把鱼剔出一副完整的骨架摆在盘里,一根鱼的肋骨也不会脱落。他的内心该是多么的无聊和孤独!
水边的陌生男人,看起来时间实在是没处可用,他就是一个把外卖吃得很精细的人,好像难以下咽,又好像味道好极了。他好像吃的是时间,吃的是孤独,吃的是烦恼,吃的是不为人知的心事,吃的是一种秘密行为。
沉闷的水面,偶然搅动起一列暗波,暗波下隐约藏着活泼的青黑的鱼脊,它们狡黠地在水和空气的边界探索生命的真理。
男子吃完饭,慢慢地有条不紊地把筷和废盒放进袋子,袋子扎好轻轻放在身边的草丛。他点起一只烟,把腿上的裤腿一圈一圈地向上卷,卷得老高,又卷另一只腿,怔怔地望着水面,然后一下一下地捋两只腿肚,又痴迷在一副想象的状态。
傍晚的时候,吴清盈从屋里出来,端着一个小平底的竹制簸箕小箩筐,来到竹林边,抽竹叶的嫩芽,每一个竹枝,只有一枚卷起的竹芯。吴清盈一根一根地抽,每抽一根放在竹蓝里都被排列着,一根接一根,整整齐齐,和竹蓝的编条重合着,猛一看什么也没有,吴清盈的动作就成了虚拟的演绎一般,这个动作很适合她的美丽。
腿脚不方便的灰毡帽的老汉东倒西歪地走过来,极有趣味地询问她做什么。吴清盈说,做竹叶茶哩!老汉于是讲起了茶经,半个小时不走。他此时的时光和池塘边陌生男人的时光是同步的,他们不是在给时光赋予意义,而是在给时光填充生活价值。
一阵熟悉的音乐从裤袋里释放出来,吴清盈眼神亮了一下去掏手机,是林立霞喊她去打麻将,吴清盈说不去,在弄竹茶叶呢。刚装好手机,一阵熟悉的音乐又响起了,她又掏出来,手机屏幕是黑暗的,同时河边响起了一个男人喃喃说话的声音。
只听到那坐在池塘边的陌生人说:
在河边玩呢!……有点烦……烦恼的地方多呢……是呀!是想再要个孩子,可是要个孩子不简单哩,能不能给孩子创造一个幸福的条件,是做为父母应该审慎的。孩子大了像自己一样苦逼,岂不是害了孩子,做父母的够不够格,为社会身心创伤地培育无用的苦隶。我那个流失在在外的大闺女的话至今还响在耳畔,“不养我,要我干啥”,虽然她才十多岁,这话是多么响亮,至今让我还记忆犹新,我当时一语未发,孩子眼睛红红的,背上的小书包一撅一撅地离开,我无声地跟在身后,我多么想孩子能停下来,坐下来,和爸爸一起谈谈心,有没有更好的方法和解,唉!……生活和工作……人活的真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