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小说着眼于小,结构紧凑,主题明确,看罢凭回忆能概括出大意。有的小说着眼于大,纵越数十年乃至百年,横跨各色人物,掩卷后怅然若失,一时不知如何概括,觉得仿佛把世界说尽了。《务虚笔记》则是小中见大,借几个人的眼,窥见大千世界。小说的主题很明确的是爱情,但仿佛又不止说了爱情。与散文式行文风格一致的,是作者在“写作之夜”缥缈复杂的思绪,其中包含对爱情的思考,对往昔的回忆,对生命的追问,对遗憾的默立。
一、命运
读前半段时,一度苦于无法衔接同一个人物前后的故事。用一个字母代称人物很容易混淆,当同一个人物再次出场,甚至要翻到前面才能接上。后来便也释然了,这仿佛是作者有意为之,他多次写到,如果是在这样那样的情境里,那么这个人就可以是某某。对呀,可以是某某,也可以是另一个某某,重点不是具体的人,而是相似的命运。书里有很多对相似的人物,在不同的时期又与另外的人物相似。命运的路径随着时间的流逝时而相交,时而渐行渐远,几个人物就写出了时代洪潮中千千万万人的生命印记。
但在略显杂乱的人物关系图谱中,逐渐也形成了一条清晰的生命轨迹。一个男孩,对童年时遇到的一个女孩连同她所住的美丽房子恋恋不忘。他或许真的与女孩缔结了爱情,或许因为主观客观的原因错过,不论哪种命运,他一辈子都在那座美丽的房子里打转,或许他从中看到了自卑的自己,但拒绝承认,转而认可甚至崇拜“征服”,并认为这是爱情的本相,那么他就是Z。或许他觉得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事,所以抛弃了爱情,但他以爱情为代价去追寻的东西一直对他若即若离,那么他就是WR。或许他迫于外界的压力,懦弱的献祭了自己的爱情,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自苦不已,那么他就是F,或Z的叔叔。或许他一直纠结于年少时没能成真的那段感情,走过城镇,走过荒野,走过无数个女人,却依然参不透爱情的真谛,写不完那首长诗,那么他就是L。或许他后来变成残疾,出于对爱情的渴望他追求爱情,但由于内外复杂的原因无法留住爱情,那么他就是C。
全书借由爱情描写命运。作者当时已体悟到如今大火的“平行时空”概念,在命运的分岔路口,描绘不同选择带来的不同结局。当读者旁观这些人相似却又不同的命运之后,也许会有这样的感受:在生命的内里,是一片虚无;在命运的尽头(甚至都不用走到尽头),是一声叹息。不论人在分岔路口选择时如何绞尽脑汁思考,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接下来他/她都会失望,只是程度不同。当然,他/她也会遇见意料之外的惊喜或惊吓。这样来看,得到与失去,在某些层面,终会殊途同归。
关于命运,在作者的另一本书里有一篇《好运设计》,已经谈得很清楚了。不论是设计多么精巧的、美满的命运,如果是抱着“都这么好了还不得得到点什么”的想法,就不会心满意足。因为人的欲望是无穷的,永远有你得不到的。在生命尽头,弘一法师说“悲欣交集”,我想也是这个意思。值得高兴的事情,和久久挥散不去的悲伤,都会牢牢地刻在我们的生命和记忆里,你回望的时候,很难用肯定或否定的态度简单概括。但人的注意力天然地偏向于自己没有的。于是,贪嗔痴随之而来。而弘一法师把“悲”与“欣”平等看待,把两者之间的交集平等看待,还生命中发生过的事以本来的样子。作者则更进一步,在《好运设计》里得出,体验是最重要的,结果反而没那么重要。其实何止是相似的命运,截然不同的命运走到深处,去掉命运际遇间的比较,独立看每条命运之路,真的有好坏之分吗?如果身处在命运之中的那个人没真正体验过一分生命的滋味,那他/她如何得出好与坏的结论?如果那个人体验过生命的滋味,有失有得,他/她也许会做出评价,也只有他/她自己有资格做评价。可是能够评价比较之时,你至少已经在这条路上了。过多的愤懑不甘不仅无益,也可能遮蔽你本来拥有的。这么一看,对命运的评价和比较是那么没有意义,只是回望或旁观就够了。因为看到深处,也只是一团虚无。
二、爱情
似乎书里所有人的爱情都失败了。错过而没能厮守,厮守而终于误会或怨怼,冰释前嫌却来不及接续缘分。这里面有外部因素导致的人为隔离,有不同个体主动或被迫关闭心门的自发隔离。
书中的爱情,发生的都很自然,并没有明确的“心动”一刻,更多是因为孩童时亲密的相伴以及少年时共同的成长。这是“青梅竹马”和“初恋”拥有持久魅力的原因之一。两个人在最接近原始生命状态时相遇,在相处中的反应都是第一次的、大概率是发自本心的,对方见证并塑造了一部分的自己,以后每一次的回望,都不只是对那个人的感怀,还有对过去的自己的怀缅。所有的爱恋,归根到底都是自恋。接下来,书里男性的爱情就困在这个过去了。除了感情本身的难舍难分,也许也有对过去生活的不舍。他们希望借由一个女性找回自己最意气风发、最有可能性的时候。他们被困在对过去悠长的追忆和对未来无法开启的矛盾和纠结里。
书里的女性,美丽善良、勇敢大方。与她们相比,她们的恋人似乎更像她们的孩子。她们无私地张开怀抱,无条件地接纳恋人炽烈纯洁的告白与靠近,以及后来懦弱的闪躲。书里的男性仿佛都受过伤,感情是他们疗伤的手段,是可以展现自己脆弱一面的安全屋。在这里,他们可以卸下常日里担在肩上的责任感,回归到孩童的状态,面对自己的爱人。但很遗憾,在这部书里,我没有看到女性也能拥有这样的权利。她们都像圣母一样,接过爱人手里的责任的扁担,安抚他,鼓励他,支持他,托举他。甚至在被抛弃或者认清对面人的底色时,她们也不抱怨,不打扰,只会像O一样把刀冲向自己。N对F说的那句“骨头里没有一点男人”真是精准。
其实爱情非常简单,坚定地站在一起,彼此支持,就够了。但很多人做不到这点。当然也不全是男人。C的恋人X也会因为周遭的议论选择离开。但与书中大多数男性的选择还是有不同。X坦承自己囿于社会成见,承认自己面对绝对爱情时的懦弱,没有找别的理由。而WR找了“要实现更伟大的目标不得不献祭爱情”的理由,F找了家人不同意的理由,Z则把爱情作为权力的附属,以此来隐藏自卑。和X一样,他们都没有选择与爱人站在一起,但非要找个理由,说自己身不由己。选择,都是审时度势后主动做出的。承认人性的弱点,比矫饰人性的光辉伟岸,更让人佩服。
书中的女性几乎全是以“客体”存在的,现在看来也会有“男凝”的感觉。不过我觉得作者的描写没有超出创作的主旨,就是说,写作的目的是高于男性性别所带来的天生的视角的。作者是一名男性,很难以女性的视角去带入情节,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所以评判是否“男凝”要看他如何看待女性。如上文所说,书中的女性像圣母一样,美丽、勇敢、包容、博爱,这是借由作者的描写展现在读者眼前的形象。我认为作者对这些女性是尊重的,虽然个别细节里还是有冒犯。还是要结合个人的有限性和时代性去看。
说回书中的爱情。作者描绘了这么多对恋人的故事,却没有明显的偏好。但从贯穿主线的O的自杀,可以揣摩出作者的一些看法。作者还是认为真正的爱情应该是纯粹的,平等的。O的自杀可以理解为理想主义者对于理想的殉道。借由与Z的爱情,她看到了自己一直追求的爱情的死亡,比目睹Z真面目更不能让她接受的,是她接连爱了两个这样的男人。WR和Z,骨子里都不像O一样把爱情看做重要的事情,O对于他们来说,是个象征,是个可以征服也可以抛弃的象征,但O依旧被他们吸引,为他们奋不顾身。看重爱情的人走向绝望和死亡。不看重爱情的人还活着,偶尔怀缅一下爱情,然后继续被对他们来说更宏大、更重要的事情吸引。
所以啊,爱情是非常脆弱的。当它战胜现实的时候确实强大,但并不代表它本身就是强大的。它也可以是软弱的、不重要的、被鄙夷的、被抛弃的。因为它受双方和环境的影响非常大,所以它是脆弱的。或许不应该歌颂爱情,而应该钦佩坚守爱情的人。
三、人性
写到这里,这本书的主题模糊了起来。似乎是在写爱情,似乎是在写命运,似乎是在写时代......总结下来看,是在写人。因为前面的每一个主题,都是由人构成的。这本书探讨的,是每一个表层选择下隐藏的人性。在命运面前,人们会做出不同的选择,都是出于人性。选择放弃也是人性,选择坚持也是人性。人性是条四通八达的大路,在现实中,往哪里走,都不必惊奇。文学,很多时候,只是现实的浓缩。
现在还记得,读到“叛徒”那段时像被逼到墙角,甚至两眼发黑不想再读下去。当对人性的探问深到一定程度,已经远远超过简单的对与错、黑与白的评价标准。这也是好的文学作品能够触及人心的原因,因为它触到了内心或社会的“灰色地带”,很多时候,那才是最真实的地方。在那里,原本牢固的评价体系不再坚如磐石,抽丝剥茧,渐渐细分下去,不同的灰度会把原来的体系逐渐瓦解。什么东西都禁不起细看,不是吗?
O在自己的价值体系与现实之间无法抉择,最终选择了自杀。平行时空的她,就是N,则选择远赴他国,继续追寻自己的梦想。其实没有必要无限责问自己的“灰色地带”,既然什么东西都禁不起细看,为什么要苛求自己世界的极度纯洁?并无限度承受他人世界的“灰色地带”?O是活在理想中的,而N是活在现实里的。O和N都看到了人性的百转千回。O在看透的那一刻,便萌生去意,最终也算如愿了。N则是在看透之后依然热爱这世界,因为这世界除了有自己无法接受的部分,还有自己热爱的部分,为了后者,也值得活下去。不必评价两种选择孰高孰低,就像前边讲的,这已经超越了二元对立的评价标准。要如何选,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