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李书群 司宇亮辛敏
(老兵韩德清遗孀萨伊普汗·图迪口述)
我是1959年的高中生,家是和田墨玉县吐外特乡的。
上学期间,为了挣学费,学校一放假我就到四十七团帮人带孩子,开学再回去。

就这样韩德清(以下简称老韩)认识了我,他想娶我,就托一个当时管二班伙食的人作介绍。
老韩比我大20岁,我们1960年结的婚。我们有4个孩子,2个儿子2个丫头。
我结婚以后就参加了工作,那时主要是干大田,在老二连推沙包开荒,快退休的那几年在幼儿园工作了几年。他们起初给我安排在一个小学当老师,但我说不教书,想要被安排别的工作,后面就被分配到去大田里帮忙干活。
那个年代物资匮乏、条件艰苦,一天两顿苞谷面、一顿白面,喝水还得靠挖坑接管子,平房也住过、地上挖坑的土房也住过,什么艰苦的条件都经历过。
我们结婚近40年,老韩从没打过我,也没骂过我,我们没吵过架。他总把好的留给我,我跟着丈夫从一个地方农民变成了一名兵团工人,如今干不了活了,还拿着退休工资,不愁吃不愁穿,过年过节还来慰问,这都要感谢党。
我的父母刚开始不同意我嫁给老韩,我结婚的时候,父母都没来,父亲那时候100多岁了,他是120岁去世的,他们走不动,哥哥弟弟都来了。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我娘家人让我离开老韩回娘家去,当时我也愿意回去,但家里孩子小,孩子们哭着不让我走,我也就没走成,但自那以后至今,娘家人就不跟我来往了。
我哥哥已经去世了,我和我弟弟也不来往,主要是他媳妇使坏,他媳妇的父亲是那个什么分子。
我弟弟为了保住他那个家只能听他媳妇的,所以一直没来往。当时,她还威胁我弟弟,我不离婚回娘家的话,她就要跟我弟弟离婚。
那时候我的思想压力特别大,一边是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一边是自己的同胞兄弟。
我经常哭,我弟弟在巴扎(维吾尔语,意为市场)上见到我也不理我,就当不认识我一样。有一次遇见他,我问他为什么要那样对我,他说他有难处。
与老韩一起生活的几十年中,没有不习惯的地方,那时候能吃饱饭就很好了,没有什么不习惯,他买回大肉来,我给他做,他会包饺子我不会包,但我不吃。孩子都是跟着父亲吃。我从来没有要求孩子不准吃大肉。
我是1990年退休的,老韩1998年去世。去世的时候,虚岁78岁。
老韩以前一直赶大车,以前我们四十七团没有拖拉机,都是马拉车,走的都是坑坑洼洼的小路。
有一年的晚上,老韩晚上排队装车去拉面粉,往回走的路上,路上有条沟,马车翻了,他被压在大车下,把肺砸伤了,一直患肺气肿,住了一年医院,好一点了就回来继续工作。
他离休后,带我和3个孩子回到他的老家山东定居,大女儿没去,留在四十七团了。
我在那里生活不习惯,但也没办法,那时候他总是生病,山东老家的条件要好一些。
我一直在山东照顾他,一直到他1998年去世后,我又回到了四十七团,和大女儿一起生活。
山东老家老韩的亲人对我还可以。老韩是想着老了以后落叶归根,但他走后,我又回来了,现在我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留在山东了。他们经常与我联系,给我注册个微信号,经常与我视频聊天,感觉就在跟前一样。
我家老韩在特殊时期受到了冲击。一开始,那些人就贴出了批判他的3张大字报,后来被地方的领导压下去了。
孩子因为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前些年也受委屈。
大丫头在外边听别人说她是“二转子",心里很不舒服,回来就对我也有一点抱怨,我心里也不太好受,但最终经过我劝说解释也过去了。
孩子们的学习也管不了,那时候哪有管他们学习的时间,早晨他们上学的上学,上托儿所的上托儿所,天黑我们才下班,把他们接回来快点吃饭,把孩子关到家里,晚上还要开大会。
认识老韩时我就会一点点汉语,我在学校学过,懂一点,后来慢慢会得多了,现在汉语说得特别流利,但我会说不会写。我们四十七团好多老兵都是找的少数民族媳妇,我们这些少数民族媳妇经常见面,有时候一起出去玩,也经常坐一坐。
我回山东的时候,就住在儿子、丫头家里。
现在生活条件大大改善了,每逢节假日,社区的年轻人们也都会来看我。
古尔邦节的时候我就穿上自己民族的服装。我们家春节也过,古尔邦节也过,这几十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采访时间:2018年1月28日上午
采访地点:四十七团京昆小区萨伊普汗·图迪家
韩德清(1921年5月一1998年),男,汉族,山东阳信人,1948年9月参加革命,在解放军独立团一营二连任副班长,1954年调到十五团八连(战士),转业后为四十七团二连职工,1981年2月光荣离休。
萨伊普汗·图迪(1941年5月一),女,维吾尔族,新疆墨玉县人,1960年参加工作,与老兵韩德清结婚,1990年退休,退休前为四十七团职工。
【后记】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一位和田姑娘与一位山东老兵,用近四十年的相守,书写了最动人的民族团结篇章,也诠释了平凡婚姻最本真的模样。
她为挣学费帮人带娃,与大她二十岁的老韩结缘,不顾家人反对成婚,熬过开荒推沙包的艰辛,也经历过娘家疏离的委屈。
他赶大车、战戈壁,翻车砸伤肺仍坚守岗位,特殊时期受冲击却护家人周全,四十年未动她一根手指、未跟她红一次脸。
他们尊重彼此的习惯,她为他做大肉,却不干涉孩子与他的饮食;他们共担生活的风雨,她陪他回山东落叶归根,他走后她坚守四十七团的家园。
汉语从生疏到流利,节日兼顾各族习俗,孩子的抱怨、娘家的隔阂、岁月的磨难,都没冲淡这份相濡以沫。
最动人的坚守,从不是刻意的标榜,而是柴米油盐里的包容;最珍贵的民族团结,从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你护我周全、我伴你一生的烟火温情。
这一段跨越山海与民族的相守,是岁月最好的馈赠,也是新疆大地最动人的风景。
汉族老兵韩德清与维吾尔族姑娘萨伊普汗·图迪的故事,是民族团结的生动典范。
他们在共同的劳动与生活中相识相知,勇敢跨越语言与文化的差异,组建起幸福家庭,并将一生奉献于促进当地维汉民族交流团结的事业。泛黄的照片、朴素的物件,无声地见证着这份超越民族界限的真挚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