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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老罗发来一条语音:
“今天跑了四十二单,腿都软了。收工的时候路过曲江,那些高楼还亮着灯,我想,那些亮着的窗户里,有没有一扇是我的?”
老罗其实不老,只是面相略显苍老。他在西安送了八年外卖,从二十七岁送到三十五岁。八年前,他来的时候,租的是城中村的毛坯房,一个月三百块。
现在他租的是三环外的隔断间,一个月一千二。八年了,他从城中村搬到三环外,从三百块涨到一千二,可还是租的,还是隔断,还是不知道哪天会被房东赶出去。
“我儿子今年上小学了,”他说,“他妈在老家带着。我就想,等他长大了,别像我这么累就行。”
我问他:你觉得他能不像你这么累吗?
老罗沉默了很久。那头传来摩托发动的声音,然后是呼呼的风声。最后他说:“应该能吧。我都出来拼了,他起点总比我高一点。”
高一点。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久。
起点高一点,要多少年才能高一点?
那个在北京写字楼里加班的年轻人,老家在河南农村。父母种了一辈子地,供他读完大学。他现在做程序员,月薪两万五,看起来不错。可他算过一笔账:房租五千,吃饭两千,给家里三千,剩下的存着,一年能存十五万。北京的房子均价五万,一套小两居要四百万。他不吃不喝,要存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那时候他五十三岁。
可他爸妈等不了二十六年。他儿子等不了二十六年。他自己也等不了二十六年。
他说:“有时候加班到凌晨,站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关东煮,看见那些送外卖的、开出租的、值夜班的,我就想,我们这些人,是不是都在同一条船上?只不过我坐的是头等舱,他们坐的是经济舱。可船沉的时候,都一样。”
这话说得我难受了好几天。
经济学家说,社会结构正在从“金字塔型”向“哑铃型”演变。中间阶层萎缩,社会向高低两端分化。美国叫K型复苏,一头往上,一头往下,中间越来越空。日本学者发明了一个词,叫“M型社会”,说的就是中产下沉,底层扩张,中间那一截被掏空。
可对老罗来说,这些词太远了。他知道的就是:跑一单挣八块,一天跑四十单挣三百二,一个月跑三十天挣九千六。一年挣十一万五,十年挣一百一十五万。在北京,一百一十五万够买个厕所。
春节的时候,老罗回了一趟老家。
村里跟他同龄的,有的在县城买了房,有的开上了车,有的孩子都上初中了。他爹说:“你看看人家,没出去打工的,现在过得也挺好。”
老罗没吭声。
他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过得好。不是因为努力,是因为父母。张强他爹在镇上开了个修理铺,攒了一辈子钱,给儿子付了首付。李超他爸是村里的会计,认识人,给儿子在县城找了份工作。王亦可的姐夫在县城开办工厂,王亦可去帮忙,一年也能挣不少。
“富贵不离乡,家贫走四方。”老罗说,“这话是真道理。那些能在老家待得住的,都是家里有底的。没底的,就得走四方。”
《世界不平等报告2026》的数据触目惊心:全球前0.001%的富豪——不到六万人——拥有的财富,超过底层一半人口的总和。在每个地区,最富的1%人口掌握的财富,都比底层90%加起来的还要多。
财富是需要积累的。一代人积累不了,就两代;两代不行,就三代。那些在县城过得滋润的“小镇贵妇”,那些被称为“县城婆罗门”的既得利益者,他们的舒服,是父辈甚至祖父辈几十年攒下来的。
老罗没有这样的父辈。他爸种了一辈子地,他妈种了一辈子地,他爷爷奶奶也是种了一辈子地。到他这儿,是第一个离开土地的人。
“农村进城,我算第一代,”老罗说,“我的子女是第二代。他们就好多了。”
这话我听过好多遍。说得多了,像念经,像给自己打气。可每次听见,我都觉得心里发酸。第一代吃所有的苦,第二代少吃一点苦,第三代才能过上正常日子。一代人扛三代人的活,凭什么?
可老罗不这么想。他说:“总要有人吃苦的。不是我吃,就是我儿子吃。那我吃吧,让他少吃点。”
2026年,人工智能开始大规模进入职场。
智能脱嵌于人脑,行动脱嵌于人身,知识脱嵌于精英。这三重脱嵌,正在系统性地解构我们赖以生存的社会经济基石。
人力资源、财务审计、市场营销这些原本依赖人类经验与判断的白领岗位,正面临被智能体系统“系统性降维”的风险。那些曾经被认为是“上岸”的稳定工作,那些曾经让农村孩子改变命运的体面职业,正在被AI一点点蚕食。
一个年轻人寒窗苦读十几年,考上大学,学了一门专业,毕业却发现,这个专业的工作已经被AI取代了大半。他能怎么办?
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发帖说:“社会大多数人只是为权贵打工,即使成为医生律师,也只是‘高收入打工仔’。真正的上流社会存在无形门槛,出身不同就是不同level。”
这话说得偏激,可偏激里有真话。
一位自称从公屋家庭出身、现为专科医生的网友回应说:“对于出身寒微的人,其实没得选。读书和打工是成本最低、风险相对可控的改变方式。如果不选择打工,难道还有别的正途吗?”
他反问:“领悟完、独醒完,最后还是要吃饭。”
这话听着刺耳,可也是真话。抱怨完制度,还得活着。活着就得吃饭,吃饭就得干活。不管你喜不喜欢,愿不愿意。
老罗最近越来越沉默。
他说他不想看手机了,不想刷短视频,不想看那些“月入过万不是梦”的广告,不想看那些“躺平也能赢”的毒鸡汤。
“有什么意思呢?”他说,“看了也是白看。”
他说的“白看”,我懂。不是不想看,是不敢信。信了,万一没成,更难受。还不如不信,还能少疼一点。
有人说这叫“躺平”。可老罗这样的人,能躺平吗?他每天跑四十单,躺平了谁给他交房租?谁给他儿子交学费?谁给他爹妈寄生活费?
躺平是有资格的。有房住、有饭吃、有保障的人,才敢躺平。像老周这样的,躺平就是等死。
可他也承认,越来越没劲了。
“以前跑单,看见曲江那一片,就想,总有一天我也能进去坐坐。现在跑过去,看一眼,知道那不是我的地方。我就是个送外卖的,这辈子也就是个送外卖的了。”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重。
社会学教授吴愈晓说,社会流动率的高低直接影响社会稳定。低流动率容易导致阶层固化,引发一系列社会问题。研究显示,社会不平等程度与社会流动率呈显著负相关。不平等越严重,底层群体向上流动的机会就越渺茫。
这些话翻译成老罗的话就是:越穷越难往上爬,越爬不动越穷。
春节那几天,消费数据出来了。
白酒动销下滑了10%到15%,次高端产品高不成低不就。海南免税销售额在增长,可人均消费没怎么涨。官方说要扩大内需,要刺激消费,可老百姓不花钱。
为什么不花钱?因为没钱,因为不敢花。
房价较高点降了超过30%,居民可支配收入增速降到5%,就业预期不好,收入预期不好,谁还敢花钱?
老罗说,他今年过年没回家。
“回去一趟,来回车票一千多,给亲戚小孩发红包又是两三千,乱七八糟加起来,小一万没了。还不如不回去,把钱省下来,给儿子存着。”
他说儿子想买一个学习机,两千多。他正在攒。
“以前觉得,只要努力就能改变。现在觉得,努力不一定改变,但不努力一定不改变。那就努力呗,反正也没别的办法。”
这话说得平静,可平静里有一种让人想哭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路过一个城中村。
村口有个卖烤串的小摊,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那儿,面前摆着几串没卖出去的烤串。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沟壑纵横。
旁边有个年轻人,也在看手机。两个人都没说话,各看各的。
我想起罗马说的那句话:“领悟完、独醒完,最后还是要吃饭。”
是,要吃饭。要交房租。要给儿子攒学费。要给父母寄生活费。要在这座城市活下去。不管这世界多不公平,不管这制度多操蛋,饭还得吃,日子还得过。
那个从农村考出来的程序员,还在加班。那个从公屋出来的专科医生,还在看病。老罗还在送外卖。我还在写这些不知道有没有人看的文字。
我们都是第一代。第一代就是吃苦的。第一代就是打基础的。第一代就是让下一代能少吃点苦的。
经济学家说,中国正在推动社会结构从金字塔型向橄榄型转变。共同富裕不是经济目标,是社会的深度再造。要通过完善收入分配、保障教育公平、健全社会保障,让更多人有机会往上走。
可这些话,老罗听不懂。他只知道,今天跑了四十二单,挣了三百三十六块。去掉油钱,去掉吃饭,去掉房租,能剩下一百五。一百五存起来,给儿子买学习机。
学习机两千多。他要跑多少单?他算过,大概三百单。三百单要跑多久?七八天。七八天不吃不喝不交房租,才能买一个学习机。
可他还是想买。
他说:“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我儿子不能也这样。”
夜深了。
罗马发来最后一条语音:“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我听着他的语音,想起那句话:“家贫走四方,族望留原籍。”
那些留在老家的,很多是因为家里有底。那些走向四方的,很多是因为家里没底。
没底的人,走四方。走到哪儿,都是异乡。走到哪儿,都得从头开始。走到哪儿,都得吃苦。
可他们还在走。
因为他们信——或者不信也得信——走下去,总能走到一个比现在好一点的地方。
那地方可能不是曲江的写字楼,不是县城的学区房,不是任何人眼里的成功。那地方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隔断,一张小小的床,一个能让孩子安心做作业的角落。
可那就是他们用一代人的苦,换来的下一代的高一点。
高一点。哪怕只是高一点点。
也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