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中窥豹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文/蒙初凝琪  

(已完结)

中午12点,我送丈夫出门。

我认真地帮他抚平领口,以及他鼻梁上的眼镜。

他说我过于磨叽。

我颔首不语。

楼下司机已经按了两次喇叭。

丈夫着急出发了。

望向他走下楼的背影,其实是来得及叫他回来的。

可偏偏我正忙着和路过的邻居打招呼。

一个小时后,我接到了丈夫出事的电话。

像查询高考成绩时那样忐忑,我静候一个结果。

“人没死,还在抢救……”

“好,我这就过去。”

撂下电话,怒气冲头,我想把手机摔出去。

1

当一切就绪,我们把日子选在了一个寻常的周二。

那天晴空万里,日头很毒。

任大伟是一个闲不住的人。

近来跟他哥们看中了山上一块地,说去谈生意。

任大伟出门后,我一直在做家务。

直到司机小陈打来电话。

医院悠长的走廊里,我看见小陈蹲在地上。

我一脸焦急地奔向他,声音颤抖:

“小陈,怎么会这样?”

“对不起,姐。我下车去买烟的工夫,老板也跟着下车,突然他就被一块玻璃砸中了……”

小陈一边向我解释一边避开了我的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

“那他现在……”

“还在抢救,好半天了。”

我有些站不稳了。

小陈的胳膊立即架住我腋下,我才算勉强站住。

相顾无言,我俩一齐转向手术室的门。

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

“谁是伤者家属?”

我没反应,小陈用扶我的肘关节向上提了一下。

我向前迈一步,轻声试探:

“我,我是他爱人。他怎么样?”

“非常抱歉,我们尽力了,请节哀。”

一句话,我欲哭无泪,倏然眼前一黑。

“姐,小心身体,你别太激动了,去那坐一会儿吧!”

小陈立即扶我去靠墙一排的的椅子上坐。

走几步的过程中,我分明也感受到小陈呼吸急促,拳头握得紧紧的。

低垂眼帘之际,视野里闯进了一双黑头皮鞋。

“对不起,二位,您是管小霞吧,这位是司机陈渊?我们是警察,有人报警说任先生是被人谋杀的,我们循例需要向您二位做个笔录,您看什么时间合适?”

我抬起眼帘,从下至上,认真地注视着眼前刚出示完警官证的两位便衣警察。

尤其左边这位,我心一悸。

“怎么可能呢?警官,我当时在现场亲眼所见高空玻璃砸下来,是一场意外呀!”

“是不是意外我们警方会判断,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我缓慢起身,隔开了即将对警察冲动的小陈,面向左边的警察:

“没问题,我们随时配合,只是请问一下,是谁报的警?”

“是我!”

一道喊声骤然划破医院走廊的肃寂。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人拉着一个小女孩,由远及近,迅速走来。

那女人站在我面前,眼神坚毅:

“你们快抓她,就是她杀了我丈夫!”

2

“我和大伟是真心相爱的。”

“半年前,在他低谷的时候,我们认识了。”

“认识之后,他告诉我,他在乡下有老婆孩子。”

“开始我是介意的,后来也想通了,我能感受到他对我是真心的,何况他跟我保证过,他永远不回老家,等他事业再起,他会跟他老婆离婚,跟我结婚。”

“其实我不介意名分,这个东西如果太在乎,会亵渎我和大伟之间的感情,我没这心思。只要大伟爱我,我也一心一意对他,就够了。”

“想法简单不好吗?多少女人想法复杂,不仅累心,也容易把自己一生都搭里,何苦呢?”

“警官,平静不是错吧?人的悲伤表达有很多种,大伟已经不在了,这世道谁离了谁不能活呢,非要哭天抢地才配得上人死不能复生的景象?可能您不知道,我已经怀了大伟的孩子,上礼拜验的,医生告诉我,怀孕期间不可大动情绪。”

在我说出这句话后,那位当时站我左边的警察明显面露窘色。

这样玩味老病友,或许不应该,但我是享受的。

十分钟之前,他找了一块医院安静的一角,单独给我做询问笔录。

听他开始的自我介绍,说自己叫谭昇的时候,我讶异于他不记得我。

看来,虽是造化弄人,却也都是最好的安排。

我对他挤出了一个微笑。

接下来,一句句回答,完全配合他的每一个问题。

包括他提及我对小陈和对大伟出事的看法。

“小陈是大伟找的司机,大伟要谈生意,需要经常出门,他不会开车,有一天跟我说,租车时顺道找了个专职司机,人挺靠谱的,大伟还邀请他来家里吃过几顿饭,我们关系不错。”

“我当时在家里,小陈给我打电话说大伟出事了,我才赶到医院的。听小陈说,他中途停车去买烟,大伟随后也下了车,才被玻璃砸中身亡,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如果我当时在场就好了,能帮大伟多看一眼,提醒他,兴许他就不用死了。”

说到这里,我黯然垂目,恰有两滴泪划过面颊,砸在了手背上。

谭昇没再问下去,他向我礼貌告辞。

询问就此戛然而止。

我凝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十分清楚,他还会来找我的。

没多久,小陈走过来。

我迎上去,听小陈诉说另一位警察找他询问的内容。

小陈用手势比划了个OK,我知道他想让我放心。

我点点头,目光望向空荡荡的走廊尽头:

“小陈,问我话的那个警察,是谭昇。”

“谭昇?我去!他都当警察啦?当时我年纪小,没记住他长相,没想到……姐,他是不是算我们中间混得最好的?”

“可能他比我们都难,他没认出我们。”

“他把过去忘了吗,怎么可能说忘就忘?真不公平!不过也好,他要是记得,我们就完了。”

“可我总觉得他会是我们的劫,最终由他来收我们。”

“别吓自己了姐,跟你说,那个人推去殡仪馆了,他老婆留下话,不让你去见他,也不让你参加葬礼,怎么办?”

我轻声喟叹:

“钱到手就行了。小陈,我累了,送我回家吧。”

3

我在和大伟租住的房子里,摆了一张任大伟的遗像。

凝视着那张遗像,我给保险公司打了报案电话:

“您好,我和我爱人是三个月前在您家买的百万意外险,他昨天身故了,我想申请理赔。”

“好的,我着手材料上传,嗯,等你们的消息。”

撂下电话后,我对着任大伟讲:

“大伟,你看,我们做的事总有能被用上的地方,这回真不好意思,你死在我前面了,给我留下一百万,也算你听我话为自己留在人间一抹价值了。”

“我猜,如果你泉下有知,希望这钱留给我腹中我们的孩子吧?那你放心,这孩子可没福气享受这些钱。”

说完,我把他的遗像用黑布罩住了。

拉上每扇窗的窗帘。

我坐在床头,一身裹素,默默凝视着黑暗。

4

任大伟走后的第一个周六,天气很好。

我下趟楼,扔垃圾。

赶上跟我同单元的6楼和27楼的两个老太太散步回来。

从她们关怀我的话语中,我了解到这几天警察有来走访,打听我和任大伟的感情关系和社会关系。

随后,她们还想通过热情与温暖的话语从我嘴里收集一些她们茶余饭后的新鲜谈资。

我没有如她们愿,勉强一笑,谢绝多言。

对警察从她们嘴里问出什么,我不意外,也不感兴趣。

我去往小区主道,享受阳光和空气,慢慢散步。

走着走着,兴之所至,散步变成了跑步。

双臂端于两侧,两步一呼、两步一吸。

我好像忘记自己怀孕了。

我好像回到了从前。

听见了“121”的喊声、听见了轻声的叮咛。

可笑我原来对跑操如此眷恋。

这样也好,能时刻提醒我,对现在做的更有一份责任。

停下脚步后,我对着太阳的方向伸直手掌。

阳光从指缝间透出来,感慨它真是一种虚晃又真实的阳光颜色啊!

“管小姐,能跟您谈一谈吗?”

我缩回手,回头。

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带着研究的意味看向我。

谭昇,你果然来找我了。

我点点头:“不如去我家坐坐吧!”

5

“我听邻居说了,你们来调查我和大伟的情况,是怀疑我杀了大伟吗?”

我主动邀请两位警察进了屋,从冰箱里取出两罐可乐,放到他俩面前,随即也坐于一侧。

我先开口,不抱幻想,第一句开门见山,希望他不要对我弯弯绕绕。

谭昇没有多看可乐一眼,他主要负责问我,旁边警察负责记录。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我们正常的程序是要走的,如果说任先生死于谋杀,我们最不该怀疑的就是管小姐您,您和任先生感情甚笃,街坊四邻无不赞叹,还怀有身孕,全职在家,这么看您没有作案动机;出事的时候,监控显示您没出过门,没有作案时间。”

“那你今天找我的意思是?”

“我给您看几张照片。”谭昇递过来的照片拍的是任大伟被砸地方的环境,“据司机陈渊回忆,任大伟那天是去谈生意,路过南六街时,陈渊称下车去对面买包烟,但还没等他进店里,就听见身后有响声,有人尖叫,他回头,发现任先生被玻璃砸倒在地,他就赶紧跑回来,打了120。”

我点点头,回答:

“后来,小陈也跟我这么说的。”

“但任先生为什么要下车?要去买烟的是陈渊,所以陈渊下车了,任先生又是因为什么呢?”

“上次你也问过我,谭警官是不是已经有答案了?”

“我们去过那里,包括调取了当时的监控,发现任先生下车要去的地方是金店。”

“金店?”我喃喃地重复,思忖片刻,“我明白了,大伟曾经说过要给我选一条项链,难道他进金店是为了这事?”

“是,他之前去过金店,我们也跟柜台确认过,他一个星期前预订了一条金项链,那天正好是约定去取的日子。”

“原来是这样,感谢你们今天为我解答了一直以来的困惑。”

“还有那个玻璃哪来的,管小姐不想问吗?金店所在的门市房上面是老式居民楼,金店正上方10楼那家阳台正在装修,那天要吊运玻璃上去,绳子断了,玻璃掉下来,砸中了下方的任先生。”

“真是太巧了,好像一本小说里的内容。”

“的确,太巧了。”

谭昇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瞬不瞬地瞅着我。

我的目光撞上去:

“既然搞清楚了,是不是这样可以结案了?”

“当然不,因为我们发现,那条绳子的断口十分整齐,您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正常扯断应该参差不齐,难道是刀切的?”

“不错,是有人拿刀把绳子切断了,但更奇怪的是我们还原现场和当时监控画面对比,现有的绳子变短了,有人切去一截。”

我诧异地抬起头:

“你们真厉害,这么说大伟真是被谋杀的?”

6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我示意先去开门。

原来是倒垃圾之前订的饭到了。

我拎回来,摆在两位警察面前:

“不好意思,特殊情况,爱饿,我能先吃几口吗?”

我解开塑料袋,那是馒头、小米粥和素菜。

他们俩表示了理解。

我拿起白面馒头,故意引起谭昇注意:

“这家新四季的馒头很好吃的,谭警官有吃过吗?”

谭昇面露一丝作呕,故作没听到,开始接上任大伟的话题: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不排除他杀。管小姐,在您看来,任先生生前是否有跟谁结仇?”

生理反应骗不了人,谭昇不可能完全忘记过去。

我没忙着回答,喝了一勺小米粥,擦擦嘴:

“我跟他认识有半年的时间,他那时没有工作,后来白天经常出门,说是跟他以前的哥们要合伙做生意,我也不太懂。你要问具体的的话,大伟是个低调的人,他不是什么事都爱回家跟我说,不好意思,帮不了你们。”

谭昇一边看旁边警察的笔记一边又问:

“管小姐,能说一说您和任先生是怎么认识的吗?”

“其实蛮浪漫的。今年1月,我在酒吧驻唱,他常来喝几杯,后来慢慢的他喝的酒少了,听我唱歌的时间多了,他最爱听我唱过去的的老歌,之后,他就上台和我合唱,我们觉得都是彼此灵魂的伴侣,就什么都无所谓了。有一天,他把我带回了家,我就跟了他。”

“你们之间差了20岁,没关系吗?”

“谭警官,我懂你的意思,还是一个已婚有孩子的男士是吧?但每个女人要的都不一样,我也说不好那是什么感觉。”

“你这样的选择,你父母知道吗?”

“我跟我父母的关系不是很好,毕业后,我彻底离开他们了。他们的注意力一直在我弟弟身上,对我挺尊重的,不会来打扰我。”

“那好……今天就到这,谢谢管小姐,不打扰您休息了。”

谭昇和他的同事起身告辞,我礼貌相送。

门关上后,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谭昇的提问都很关键,我不禁担心还能否挺到钱到账。

7

小陈来找我的时候,是任大伟去世的第二个周三。

我愕然于在小陈送我回家的那天晚上,我明明嘱咐过他不要再联系了。

而他,还是第一次如此不听我话。

“姐,我把任大伟的老婆杀了!”

“为什么?”

“她好像知道任大伟买意外险的事了,我太害怕。上次,她报警,我怕她掌握什么证据,就一直暗中跟着她,回了她老家,看着她给任大伟办完丧事,看着她给任大伟下葬,本来是没事,但她忽然跟村里人说他男人在城里买过保险,她要去,去找你问清楚,要你把钱给她。”

“是了,保险公司调查核实的话,可能会去走访,任大伟的老婆知道也不奇怪。那你真把她杀了吗?怎么下的手?尸体呢?”

“我听她跟人说要去打个车进城,我在邻村修工队偷了一辆车,假装路边拉客,她图便宜真上车了,我带她走绕道的路,趁天黑,路偏僻,把她勒死了。尸体运到山上,任大伟选的那块地里,埋了。”

“小陈,你太冒失了。”

“我知道,我是冲动了,但更多是兴奋!姐,自从我亲眼看到任大伟脑袋崩裂,殷红的血汩汩流淌,铺满马路上的石砖,我就忘不掉了,现在那一幕和我的过去连接起来,打爆他的头,叫那些讨厌的人去死,真的很爽,很过瘾!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找到了释放的快感, 那个女人也讨厌,她要过来跟姐闹……姐,你能理解我吗?”

我看着小陈,仿佛又看到了他的12岁,哪里还忍得住?

鼻子一酸,我抱住单薄的他,在他耳边:

“小陈,姐理解你,叫你在那个年纪承受了不该承受的,这些年,活着,很痛苦。你找到了释放的出口,心里的压抑能释放,姐该为你高兴,可弑杀这种事会叫你付出巨大代价的,姐真后悔,不该安排你在任大伟身边。不要让自己走上绝路好不好?我们都要好好活着,行吗?”

“有姐理解,我一辈子都值了。姐,我以后再不来找你了,但今天,特别想跟你说,你们能来我的小吃部那天,是我最惊喜的一天,我感谢你们信任我、带着我,让我参与进来。我就是来跟你告别一下,我要躲一躲了,再不来这座城市了。”

我含泪认同。

小陈突然要来,突然又要走。

在他趁夜转身开门的一刻,我叫住他,从里屋拿出一沓钱:

“这是我的一点积蓄,你在路上用。”

小陈点点头。

“……等一下!”我短暂踟蹰,终又奔回里屋,取来小盒塞给他,“这个你拿着,如果有需要,吃一粒。”

小陈对着我,眼里闪着光。

他又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他比划圆圈的大小,像极了小盒里躺着的氰化钾。

8

自那以后,我没再见过小陈。

倒是接到了谭昇打来的电话。

谭昇要我去趟警察局。

初到警局,便有一早等候的年轻女警上来打招呼,帮我引路。

走廊里,我跟随女警靠右侧通行。

左侧,恰有一个女人在另一位女警的陪同下,与我擦肩而过。

我像看陌生人一样看她一眼。

她目光沉静,直视要去的地方。

进到谭昇给我准备的屋子,不是审讯室,更像小型会议室。

这是我和他的第三次谈话了。

“管小姐您好!”谭昇还是穿着便服,警服搭在他的椅背上,他从电脑前站起,示意我坐他旁边,“我们快三个礼拜没见了吧?昨晚一直下雨,我还在想如果今天雨不停跟您约明天呢,是您司机送您来的吧?”

我坐下的同时扫了一眼他马上关掉的电脑屏幕,那是刚才走廊的画面。

“没有,我自己打车来的,大伟不在了,我也不怎么出门,前一阵让小陈来家,给他结了账,就不用他了。”

“辞了也好。对了,任先生乡下的老婆有找过您吗?”

“没有,怎么了?”

“他家人来报案,说过来找您谈保险的事,就联系不上了。您要是见着,麻烦跟我们打个招呼。”

我“哦”一声应承着,问道:

“你叫我来,是我家大伟的案子又有进展了?”

“是,案情有了重大突破,刚才跟您走迎面的那位女士,您注意了吗?”

我点点头,平静地问:“她很有气质,是谁?”

“您不认识她吗?”

谭昇的语气有些吃惊。

我也露出诧异的神情回应。

“她叫张艳艳,对于这个名字您熟悉吗,有没有听任先生提起过?”

我直视谭昇,摇摇头。

谭昇起身去饮水机那里用纸杯给我接了水,继续说道:

“上次跟您谈过之后,我和同事开始调查那家金店。”

听到这句话,我悬着的心死了,默默听着他继续说。

“半年前,张艳艳买下南六街这家店,成为新老板,单看这一点没有什么;同一时期,她把上面的居民楼一个单元的房子陆续租下来,以金店门脸正上方的楼层最全,给员工当宿舍住,单看这一点也没有什么,但是通过走访,我们获悉去年的这个时候,同一个地点,也有玻璃掉下来过,为什么意外要在同一处出现两次呢?这时再把前面两点也加上,一起想,张艳艳就进入了我们的视线。”

谭昇这时候顿了顿,他一定在凝视我的表情。

我眉目低垂,没有看他,但依旧在做一名认真的聆听者。

“有一种可能,有人在做试验,做什么试验、拿什么做试验?”

我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渐渐攥紧。

9

“我们朝这个方向继续调查,终于发现是三个水桶,就是饮水机上安置的那种塑料水桶。”

说到这里,我的目光跟随他一同看向了他刚才给我接水的地方,饮水机上面的水桶一直“看着”我们。

“9楼的阳台,窗户开着,有三个塑料水桶并排摆在上面。那天午后,阳光很足,从对面照来,正对水桶的位置,水桶充当了凸透镜的作用,通过被计算的反射效果,阳台外那条绷直的绳子迅速被烧断,快到看监控时都没留意绳上有光点。”

“可绳子是活动的,正在向上运动,灼烧需要时间吧?”

“很简单,10楼装修阳台那家放置的轴承被浇过一种液体,绳子卡住了,工人也说当时他们正在联系公司,等着替换新轴承时,悬空的玻璃掉了。”

我听得微微点头。

“但有一个问题,你注意了吗?我注意了,而且顺着往下想,愈发心惊胆寒。去年的试验成功了,一次成功试验的背后不是一蹴而就,或许前年、大前年,针对任先生死于意外的构想就已经形成了,对吧?”

“也许。”我打断他接下来可能要对动机进行剖析,“谭警官,之前你跟我说绳子是切掉的,难道不是?”

“刀切是为了掩盖真相。你还记得我提过绳子长度不对吧,综合这几点,我们已经有理由相信证据在张艳艳手里,可能还没有被销毁,我们申请了搜查令,在她家发现了一段有烧灼痕迹的绳头,接下来,我们会查出另一段在哪里。”

我心里想,你们不会找到的,掉下楼的那一段早让小陈销毁了。

“这么看,那个女人跟大伟有仇,可我不认识她,我也没听大伟提过她,你们确定是她吗?”

谭昇看看墙上挂着的钟:

“现在这个时候,我的同事正在审问她……”

我也看着墙上挂着的钟,听见了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谭昇急忙套上警服,被来人叫了出去。

我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等谭昇回来。

二十分钟过去了。

正当我把桌上纸杯里的水一饮而尽之际,谭昇推门进来。

他难掩气恼,又夹杂沮丧,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听完,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我流下了泪,混着最后一口水咽进肚里。

“张艳艳吞药自杀了,她哪来的氰化钾?!”

10

有人在警局里出了事。

谭昇变得很忙。

他提前结束了我们这次谈话。

从警局出来后,我手心攥着一张心理诊所的名片。

那是从谭昇警服里掉在地上的。

没有人发现,我偷偷带走了。

也许我的行为很幼稚,但我不想谭昇跟心理医生扯上关系。

我怕他想起过去,想起我是谁、想起张艳艳、陈渊和任大伟是谁。

但这世上的墨菲定律真是无处不在。

任大伟去世的第四个周五,谭昇敲响了我家的门。

我从猫眼里看到他那张脸时,没有立即开门。

先确认一下保险公司发来的信息:

“管小姐,任先生的理赔金我们预计今天15点前到账,请注意查收!”

我收好手机,打开房门:

“谭警官,你怎么来了?我看新闻说大伟的案子抓到凶手了,张艳艳因为生意纠纷杀的大伟。”

谭昇目光悲悯:

“管小霞,我今天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来找你,我想以阔别已久的老同学身份,好好跟你谈一谈,行吗?”

我探头瞧他身后:

“你的同事没跟来?”

“我谁都没告诉,直接从心理诊所过来的,这一阵,我一直在治疗我的失忆,今天都想起来了。抱歉,在医院时我没能认出你。”

“进来坐,其实我们的关系叫老病友更贴切。”

我将他请进客厅,倒了两杯可乐,放到茶几上,语气轻松:

“你现在还爱喝可乐吗?我记得你总嘀咕长大后要实现可乐自由。”

“我已经不喝可乐了,现在想想,第一次来你家,你给我可乐……原来,我说过的话你都记得,谢谢。不过你故意拿馒头整我也是高明的。”

提到馒头,我们俩不约而同笑了。

11

“为什么整我,嫉妒我忘记了过去是吗?”

“满是虫子的馒头,咱们都吃过,如果你忘了,确实不公平。不过好在你生理反应还在。”

“我看你在我面前吃馒头的样子很自然,你是怎么克服的?”

“我不光能吃馒头,我也喜欢上了在黑暗里待着,没事的时候跑跑操,都是那时候养成的习惯。”

“我父母找了心理医生,我那段记忆被封锁了,我还和父母住,跟你们比,我特像一个背弃了伙伴的叛徒……啊对了,跟你说件事,我们找到了小陈的尸体,在你来警局那天。前一晚下的雨把任大伟老婆的尸体从山上冲出来了,我们通过监控录像发现她最后出现是上了小陈开的车,一路追查,在庙门山脚下一个废弃的小卖部里发现了他,也是氰化钾中毒。”

我笑了笑,眼泪悄然滚落。

“管小霞,你知道吗?张艳艳死后,我们联系了她家人,发现她父母完全不知道出国留学的女儿半年前回国,而且一直没联系过他们。”

“那又怎么样?跟我没关系。”

“能证明一点,张艳艳跟父母关系不好,你也跟父母关系不好,包括陈渊,他和父母关系也不好。这半年,陈渊给人当司机家里人不知道,你父母也不知道你这半年跟任大伟住。为什么你们仨都跟父母关系不好、生活改变都跟半年有关?”

我握着可乐,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

“你、陈渊、张艳艳、任大伟,早于半年前有过交集吗?我开始查不到,后来是张艳艳父亲一句话,才有了最终突破。张艳艳的名字是假的,是她出国前改的,她原名叫张畅。由此我连想到,我查不到的交集是不是因为任大伟名字是假的?”

我平静地说:

“嗯,这是重点了,我们以可乐代酒,碰个杯吧!”

我看他没动,继续说:

“如果你是谭警官,我理解你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喝老百姓的水,可你说你今天是我的老同学,跟老同学喝一杯不过分吧?”

这句话,果然触动他了,他举杯。

碰杯后,他喝了一大口,看来说了很多话的人确实渴了。

12

“任大伟,原名徐德豹。2014年,徐德豹建了一所学校,取名亢龙书斋,他任职校长。我去查了当时入校名单,你、我、陈渊和张畅都在上面,我们都是2014级第一届学生,共同和徐德豹在那里有了交集。2019到2021年,不断有爆料和谴责亢龙书斋非法拘禁、凌辱、虐待学生的人出现,更多当事人出来作证,亢龙书斋被迫倒闭,2021年底,徐德豹被判刑两年多,2024年1月他出狱了,距离现在,半年。”

“你的记忆就是因为查到了亢龙书斋才要恢复的?嗯,你是好警察。”

谭昇的目光像破碎的镜面:

“过去了10年,任大伟坐过牢了,亢龙书斋那地方都变成寺庙了,你们仨为什么不能放下?”

“有的人,肉身永远留在了过去;有的人,精神永远留在了过去。谭昇,你说那些造孽的人,惩罚他们有时间期限,我们呢?从不谙世事的年纪起,一辈子泥足深陷,谁对我们说过对不起了?”我吸了口气,看看时间,还有30分钟就15点了,“既然你是好警察,我送你两个礼物,先说第二个吧,把你想知道的故事讲全。”

13

2014年,是我噩梦的开始。

那年我16岁,不爱学习,跟小男生谈恋爱。

把我爸气得要拿刀砍我。

听说庙门山上有个学校叫亢龙书斋,可以通过国学提高孩子修养。

我爸交了5万一年的学费,把我送去了。

每个去那的学生都先关小黑屋。

跟黑暗为伴,跟屎尿同寝,草席铺的地上睡了7天,出来后我就老实了。

而真正的地狱生活才刚刚开始。

我在亢龙书斋的一年,经历了囚禁、虐待、霸凌……

尤其作为女生,亢龙书斋里的女生没几个不受尽屈辱。

我听见过教官之间聊起女学生隐秘身体特征,也见过小男生被教官和校长欺辱。

我想不明白,谈个恋爱嘛,也不是杀人放火,我父母何至于恨我恨到把我送进这里受刑?

在亢龙书斋的每一天,我们都担心自己受罚。

背不下课文,或是不听话,就罚用胶带缠的钢板戒尺打手心。

一下一下地打啊,满屋子都是此起彼伏的凄厉哭声。

这是小惩戒,还有请龙鞭的大惩戒。

校长徐德豹会亲自拿着铁棍打学生的屁股。

就像古人受刑打20大板那样。

几个教官,或是几个学生,把不听话的学生按趴在地,校长手执龙鞭,一下下地挥下去。

我曾经见过打空的那一下,大理石地面碎裂了。

那一下不算,需要重新打。

徐德豹是笑的,他每次动手表情都是笑的,一双笑眼透过镜片发着光。

而遭受过打龙鞭的学生开始还忍得住,两下后就只剩下了哭嚎。

被打完是站不起来的,需要几个人合力拖出去。

我们也可以免予惩罚。

只要学生之间相互检举、相互打小报告,甚至陷害,就能获得当天不被惩罚的奖励。

我住的8人寝中有一个女生,发现了我枕头下藏着一块尖石。

她竟然没有对任何人讲,还示意我藏深点。

“我知道你藏石头干什么,别的女生干过,解决不了问题,那些人应付自如。你在这里熬着就行,一天天地熬,很快一年就到了,你父母就来接你了,你别灰心。”

那是第一次跑操时有人贴过来,特意跟我讲话。

当时,我都不知道她的名字,我们都是以教官给的号码相互称呼。

寝室里到处是眼线,不利接触,只适合冷漠。

只有每次跑操,借助脚步声的掩盖和总有教官离得远的时候,攀谈几句。

她比我入校早,很多受罚和不受罚的经验都是她教我的。

“我看你手腕都肿了,下回别躲,再打戒尺,手心绷直给他打,没事儿。”

“谢谢你啊3号。”

“我有名字,没人时你叫我迟佳。”

“跑起来,7号别挨着,干什么呢?!”

“报告!我崴脚了——”

我和迟佳偷偷说话差点被教官发现,多亏一个小男生吸引了教官的注意。

后来,那个小男生也加入了我们,他叫谭昇。

我们三个曾经一起打配合溜进校长室,把一个衣衫不整的小男生偷出来。

后来,那个小男生也加入了我们,他叫陈渊。

从此,我和迟佳跑操时聊天,身边就多了两位护法,他们一前一后在外围警戒。

谭昇是因为成绩差和离家出走,被父母送进来的。

陈渊是沉迷打游戏,被父母送进来的。

而迟佳,是跟二叔顶嘴。

迟佳是留守孤儿,为了迟佳名下的两亩地,二叔把她接到城里住。

日积月累的家庭矛盾,让二叔容不下迟佳,把她送进了亢龙书斋。

二叔由此得了美名,街坊四邻说,一个侄女而已,都肯花大价钱送名校深造。

迟佳不恨,她说等出去了再听话一点,考大学,离开二叔的家。

14

我在亢龙书斋即将满一年时,看见迟佳被打龙鞭了。

有学生举报迟佳爬墙,她有了逃跑的嫌疑。

“我想提前看看,你出去时走的路什么样。”

那天熄灯后,住在我上铺的迟佳动了一下,她向下探头,悄悄跟我说。

我在黑暗中急忙对她比划“嘘”,不想她再被举报。

我们再没出声。

我轻轻地把头缩进被子里,捂着嘴,嚎啕大哭。

到我离开那天,迟佳一直没出过操。

屁股上的伤好了,可她依旧面色苍白。

走出亢龙书斋前,我是校长亲自威胁过的,不让我对家长说这里的一切。

其实,他想多了,从亢龙书斋走出去的孩子,不再对父母抱有亲情幻想。

我果然变成父母眼里听话的好孩子了。

我爸逢人就说,这钱花得值。

上大学住宿,我自由了。

经常周末去另一座城市找迟佳。

我离开亢龙书斋的三个月后,她也出来了。

她没有念大学,二叔让她上完高中早早嫁人了。

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清瘦的迟佳常常跟我提起,她想把在亢龙书斋的一切公之于众。

我害怕,也劝她要冷静,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我听说亢龙书斋不是徐德豹第一所学校,他下回再找一块地建校呢?我们进去过就算了,未来如果再有家长被骗怎么办?那些孩子,能少去一个是一个,我把那段经历包括徐德豹的行径都写成博客了……”

一年后,我收到迟佳的最后一条信息:

“小霞,我女儿得白血病了,我丈夫撇下我俩跑了,我现在没心思再上网,你能接替我吗?徐德豹太阴了,他不光威胁我,还来过我家,在我女儿的婴儿床和玩具里抹了特制的胶黏剂,甲醛含量超标。治病要一大笔钱,未来我的日子怎么办?”

我从家里偷出存折,赶去找她。

孩子还在医院,她是从医院天台跳下来的。

哪个母亲会连自己孩子不要选择去死?

徐德豹站在医院楼下的时候,我躲开了,也开悟了。

我连父母都不相信,迟佳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温存。

这份温存也随迟佳的死销声匿迹了。

又是一年,得知徐德豹被宣判获刑那天,我去了庙门山。

亢龙书斋旧址上已经建了一座寺庙,成了风景名胜区。

故地重游,我忽然想去那里上炷香。

“你是管小霞吗?我叫张艳艳,原来叫张畅,亢龙书斋呀,我俩不是一个寝,你可能对我没印象,但我记得你,你们总是四个人。我昨天在山下见过陈渊了,今天就见到你,好巧啊!”

我循声侧目,看见一身光鲜亮丽的张艳艳,同我一起并肩上香、拜佛。

15

“你别看我穿这么好,我在国外瞒着父母一直在挣钱、攒钱,只有不停地忙,我才觉得自己是个人,但我刚被查出了晚期胃癌,如果说人生走到尽头,还有什么未了心愿,我会选择徐德豹。对了,有个事你不知道吧,当年你快出去时迟佳脸色不好,原来她进过小黑屋,那一阵他们专挑没有父母的孩子再进小黑屋。”

“迟佳已经死了,她的细节我不想知道,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们可以合作。”

“能带上我吗?”

庙门山下,一个不起眼的饭馆二楼包房里,我、张艳艳和陈渊围坐一桌。

我劝着陈渊:“你年龄小,不必走这条有去无回的路。”

陈渊说:“我跟我女朋友分手了,两位姐姐,我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拜谁所赐?徐德豹啊!我们起码有共同的心病,多一个人不好吗,兴许我也能帮你们呢,带我一个吧?”

张艳艳说:“那就一起吧,我先说好,我时间不多,但我有钱。”

陈渊说:“我有时间,但我没啥本事,开车算不算?”

我说:“我没钱,不会开车,我……我有身体,还有一个计划,只是,没法全身而退。”

张艳艳抿嘴乐:“那就够了,最后我来兜底。”

陈渊举杯:“那我们先干一杯,喝完这顿壮行酒,姐,你告诉我们怎么干!”

16

听到这里,谭昇皱着眉头,揉了揉额头。

我停止了讲述,最后用一句话结束:

“后面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徐德豹出来后认不出你和陈渊?”

“也许是迟佳保佑,他在狱中挨打,记性不大好了。”

“氰化钾呢,是你给张艳艳和陈渊,从一开始你就想好杀人灭口?”

换我悲悯地注视着谭昇:

“氰化钾是张艳艳从国外寄来,给我和陈渊一人一粒,她说有备无患,当时在我家,陈渊的没立即取走,后来他要走了,我索性还给他。”

“你的还在屋子里?”

“是的,这就涉及我送你的第一个礼物了,我希望我们看的是一本没有结果的书,知道真相的人不在书里,书里的人不再知道真相。”

我把目光落到了谭昇面前被他喝下一大口的可乐里。

“管小霞,你……”

他骤然起身,可身体已经踉跄、摇晃。

他坚持不住了,话没说完,软倒在地,手伸向我时,闭上了眼睛。

我始终坐在沙发上。

时间过了15点。

我操作手机,把到账的一百万转到国外我和张艳艳建立的私人账户。

时间又过了5分钟。

国外专业人士把洗好的钱打入了迟瑶瑶治疗白血病的基金里。

“谭昇,对不起,我又整了你一把。”

我从口袋掏出氰化钾,把它放到我嘴里,拿可乐送了下去。

氰化钾的时效很快。

我望向窗外,洒满阳光的地方是一条林荫小道。

当初,迟佳为我爬墙时看到的是不是也是一条林荫小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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