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文明,实在是妙不可言——读《雅各布·冯·贡腾:一本日记》(六)

雅各布和本雅门塔先生的第一次会面就向我们预示卑微者和独裁者的巨大差别。“我结结巴巴地自报家门,甚至斗胆强调自己出身于一个好人家。我一口气说了很多:父亲是州议会议员,优秀得让人透不过气,我担心自己总有一天要憋死,才从家里逃了出来。”校长“根本没有从报纸上抬起头来”,而且立即让我交出钱来。我鼓足勇气索要收据,得到的回答是:“像你这样的混蛋不配有收据。”

本雅门塔学校的宗旨是培养仆人,雅各布优越的家庭条件在这里不但不是优势,反而让人心生疑窦:这是一个上流社会的变节者,总有一天他会痛恨自己的无知、愚蠢和幼稚,他会回归,因为阶层的差别不可改变,唯一起作用的永远是金钱。正是因为想到这一点,本雅门塔先生心怀恶意,并将残酷地对待雅各布。首先就是要懂规矩,在独裁者的眼中,规矩比秩序、进步、生活、人性这些重要的多,雅各布必须懂得怎样向正经人那样敲门、鞠躬,高声喊出“您好,校长先生 ,”随时都可能有“一场难以捉摸的可怕暴风雨仿佛正在天边蓄势待发。”一旦进来就不要想着离开,退钱更是妄想,身为卑微者是没有什么权利可言的,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服从”——独裁者字典里唯一的、也是最爱的、赖以喘息、赖以获得最大愉悦度的词汇。

特雷马拉怀着下流的心思侮辱我,我们打了起来。本雅门塔先生甚至没问是谁挑起的争吵,就直接在我头上打了一巴掌,然后扭头走开了。他不需要知道谁对谁错,这里没有公平这种词汇,对于一个养猪人来说,重要的是猪圈里的秩序,是不要让他操心,是每头猪长得又肥又壮,而猪是怎么想的无关紧要,猪的正义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他们唯一的归宿就是屠宰场,它们活着的唯一原因仅仅是作为韭菜。雅各布很快就领悟到这一真谛,所以“我想追上去,冲他咆哮他是多么不公平,但我控制住了自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扫了一眼身边的男孩们,重新拾起了自己的活儿。”

我想清楚了这一点,非但如此,我开始设身处地地为主人着想。“不不,校长的外貌并没有什么称得上英俊或特别气派的特征,但你能觉察到,这个人的背后隐隐浮现出坎坷的命运道路和沉重的命运打击,正是这种彰显着人性,同时又沐浴在神圣光辉中的东西,让他看起来如此吸引人⋯⋯本雅门塔先生的脸和手(他的拳头我已经领教过了),会让人联想起多节的树根,在某个悲惨的时刻,它们不得不经受住斧头的无情劈砍。如果我是一位高贵而睿智的女士,我肯定懂得赞赏这样的男人,就比如眼前这位看似一文不名的校长。不过我怀疑本雅门塔先生与外面的世界并无来往。他其实总是坐在家里,显然是把自己困在了一种隐居的状态里。他一头钻进‘他的孤独’躲藏了起来,也就是说,这个高贵而聪明的人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孤独中打发着时日。一定有几件不同寻常的事在这个人的个性上留下了极其深刻的,甚至是毁灭性的印迹,但究竟是什么呢?”

“文明”就是教化,让人们像《理想国》的规划一样各司其职,谨守自己的位置,雅各布的位置就是将来的仆人,本雅门塔先生就是掌权者、管理者、施加惩罚或是奖赏者。卑微如雅各布者一旦完成教化,融入“文明”的行列,不但会自我反省、自我审查、自我监督,更会对位高权重者产生共情——他一定也很难,经历过艰难岁月,孤独而高贵。

这让雅各布仿佛有了更多面见校长的理由,请求谋一个挣钱的工作机会,不再诚惶诚恐而是身手敏捷地退到门外,装出一副冷淡且敷衍的样子,以至于校长声称对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非常独特的偏爱”,想和他成为朋友,对他坦承“我就是一个被废黜的国王⋯⋯被剥夺了宝座的国王”。

角色和身份仿佛在逆转,雅各布几乎要变成主人,本雅门塔先生向他吐露衷肠,邀请他一起生活,去冒险,去开创。

“我恨这个世界,恨之入骨。我无法表达自己有多厌恶这所有存在着、活动着和生活着的,唯恐避之不及⋯⋯有时,眼下坐在你身旁的这个本雅门塔,确实会感觉自己是一个主人,一个征服者,一个国王。每到这时,我的整个人生仿佛就摆在面前任由我去把握。我全心全意地相信未来,相信伟大和崇高⋯⋯然后我跌落了。我怀疑自己,怀疑一切。亲爱的雅各布,当人在绝望和悲伤的时候,就会在痛苦中变得低微,就会遭到越来越多狭隘和琐碎的围攻,它们就像一群来势迅猛的贪婪害虫,慢慢把我们吞噬,它们知道如何慢慢让我们窒息而死,慢慢让我们失去人性。⋯⋯那些暗无天日的可怕时刻总是在我眼前重现,每到这个时候,我的眼前就会一片漆黑,恨意在我熊熊燃烧、化为焦炭的心里滋长,你能理解我吗?在这样的时刻,我就会有一种把一切都撕碎、杀死的冲动⋯⋯教化也好,教导也罢,我都不想干了,我想要生活,并且在活着的时候,琢磨一些东西,承担一些东西,创造一些东西。”

生活的本质在于毁灭后的重生,波澜不惊的日常无法激起我们的热情和力量,无法让骨节嘎吱作响。在校长先生就是忘掉可以只手遮天的本雅门塔学校,把自己当作被废黜的国王,关闭学校,遣散所有的学生,一切重新来过;在雅各布就是把被规定的仆人生活抛到九霄云外,理解校长先生的用心——为什么除了他所有人都安排了工作——特殊的生活只针对特殊的人,他的使命就是和他来到沙漠的中心,各自扮演仆从和骑士的角色,但是这个仆从一定会有所不同。

在雅各布的睡梦中,“我们四处漫游,和沙漠居民做起了买卖,一种清凉的、可以说是非常美妙的满足感令我们不可思议地振奋起来。我们两个仿佛都从所谓的欧洲文明里永远出逃了,或者说,至少是离开了很长很长时间⋯⋯‘你知道吗,雅各布,逃离文明,实在是妙不可言。’成了阿拉伯人模样的校长时不时这样对我说。⋯⋯大海浩浩荡荡地蔓延开来,仿佛一个巨大的、蓝色的、被水浸透的思想世界⋯⋯我们在印度发起了一场革命,多么激动人心,多么难以置信。而且我们的闹剧看起来相当成功。活着是那么有滋有味,我全身上下每个关节都能感受到。生活在我们辽远的视野前铺开,就像一棵大树舒展开枝叶。我们的脚步如此坚定。我们踩在冰冷的河水里涉过危险与见识,脚下的凉意缓解了我们的燥热。我和校长,永远的侍从和骑士。”

我们突然发现本雅门塔学校的建立也许只是校长先生隐秘计划的一个环节,寻找一个合适的学生,帮助他一起瓦解、逃离文明。只有在那些地方我们开始感到真切地活着,没有勾心斗角、虚与委蛇,不用戴着面具扮演自身,想哭就放声大哭,想笑就扯破嗓子般笑出眼泪;在文明中,无论是耗费全部精神的奋斗和坚韧(“卷”)还是放弃一切争取点什么的意志(“躺平”)都仿佛苍白的可怕,活生生的个体仿佛都变成了纸片人、木头人,欠缺滚烫的血液、闪电的目光、爆出青筋的上臂,无法发出赫拉克勒斯将要出发完成十二项伟业时的怒吼⋯⋯

雅各布和本雅门塔先生不约而同追求的也许仅仅是回归,重新变成神一样的阿基琉斯,宁愿死在铁血的战场,不愿庸碌的苟活;生活不需要认识、思想,它唯一需要的只是行动。生活的幕布因此在将要离开学校的雅各布面前徐徐展开:

“我觉得生活需要冲劲,而不是一味思前想后⋯⋯如果我粉身碎骨或自甘堕落,那么粉碎的是什么?堕落的是什么?一个零。我这么一个人,只是一个零。好了,扔开这支笔吧。从现在起远离有思想的生活。我要和本雅门塔先生一起走进沙漠。我想看看,在这片蛮荒之中是否也能够活命,能够呼吸,能够存在,能够不加掩饰地盼些好事、做些好事,然后在夜里安然人梦。说什么呢!现在我什么都不愿再想了。甚至不愿再去琢磨关于上帝的事?不!上帝与我同在。我还要想他干什么?上帝与不思考的人同行。再见了,本雅门塔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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