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过中年后，冬冬记忆中的那件红卫衣，鲜活如初了。穿红卫衣的那个少年也在横亘在心中，和他之间的往事在脑海中，盘旋盘旋。
01
他在哪？他现在过得好吗？
真TM邪了门了。冬冬不时地骂自己，却在又一个不眠的深夜，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背过身，终于在百度上输入安飞，再加上他所在的地区。
颤抖不止的手，点开搜索键时，冬冬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胸腔了。
JC院院长！百度上面跳出关乎他的很多页面。
还是记忆中的他。没有啤酒肚没有谢顶。谢天谢地。冬冬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大学毕业的他到底还是按照自己的人生路线走在了他自己的节拍上，和他在高中时期对自己的规划如出一辙。
过去的记忆汹涌而来。一瞬间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岁月。
安飞是冬冬的初恋。
初恋的开始很简单。高中时候的安飞有个很不好的习惯，也许是不拘小节，他咳嗽后就地吐口水，还用脚在上面踩上一脚，企图抹去吐痰的事实。
班里的同学都很讨厌他的这个行为，却没有人当面对他提出。背后却对他人身攻击，说很多难听的话。
冬冬不喜欢他的这个行为，对更加讨厌同学们对他背后的谩骂。她偷偷给安飞写了张纸条，叫他不要在教室地面乱吐痰了。
成绩优异却人缘不太好的安飞看到了字迹娟秀的冬冬的善良，他再也不随地吐痰了。后来两个人经常传纸条。情窦初开的年代，情愫在一来一去中莫名的滋生，有淡淡的爱意在两人的眼里缱绻。
两个人谈恋爱后，冬冬的眼睛余光总是在追随着安飞，不管在学校的操场或教室，总是第一眼就能看到红卫衣。是的，安飞喜欢穿卫衣，红色的。
02
高中毕业后，安飞如愿考上了北京学校，上了自己喜欢的专业。而冬冬没有考进自己理想的学校，决定选择复读。那天约在学校不远处的公园里，情到深处，两人如胶似漆，夜色掩护下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可想到不久马上就要分道扬镳，两人又开始长嘘短叹。
毕业季是分手季，不同的人生走向，这份感情真得能经得起时间与空间的考验吗？其实两个人的心中也没有答案。
除了拥抱，除了亲吻，除了眼泪，除了誓言。两个人也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
誓言很苍白，眼泪很心酸。拥抱很紧，亲吻很深。
那一夜。公园里，坐了一夜。
天亮以后各回各家。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红肿的，嘴唇也是肿肿的。
多年以后，冬冬经常想起这一夜，总是无限感慨。这是她的青春里最浓烈的一页，也最无力，却又最甜蜜。
“我们可以写信，我们有时间也可以见面。
我们永远都要在一起的。”
第一年，两人鸿雁传书，安飞鼓励着复读的冬冬，而冬冬也对安飞保持着强烈的分享欲。一有空就写信写信。
约定等她考上理想大学就正式在一起。
03
冬冬还记得。第二年，她已经考上了理想的学校。开学后，安飞来看她。
这次，安飞在学校旁的小旅馆里开了房间。两个人有了真正独处的空间。
“毕业后，你准备在哪座城市发展？”冬冬躺在他的怀里开始憧憬未来。
“西藏！从这里工作后，对我后期的仕途会有很有帮助。我先过去，你晚一年毕业再来。”
“ 不， 我不会去西藏的。我努力学习的动力就是去好的城市发展。”
冬冬刚才滚烫的身心一下子冷却了。她太懂得安飞的个性了，他下定决心的事是不会改变的。她也没有劝他来她的城市发展。
就让一切都结束吧。
异地恋的辛苦在看不到未来的希望时，就没有了坚持的意义。
那一夜，两个人睡在一起。冬冬感受到了安飞对她喷薄的欲望，她却明确了自己的界线，牢牢地守住了最后的防线。
安飞一次次进攻，冬冬却严防死守，安飞在她耳边说：冬冬，你好狠心。却到底也没有胡来。
这一夜，两人抱得再紧也没有用。
后来的后来，两个人重新投入自己的生活。信慢慢地少了，直到有一天如愿以偿地联系不上了，没有背叛也没有更多的伤害，这一段感情似乎就这样无疾而终了。
爱情又如何抵得过时间与空间的消磨呢。
该走的就让它随风消逝吧。时间会带走一切的。
04
可是，在二十多年后。在百度里查到安飞的消息后，家庭幸福工作也卓有成效的冬冬却鬼使神差地在他们单位的公号上留下了一句话：你好 ，我是安飞的高中同学冬冬，并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第二天的晚上。冬冬就接到了电话。
电话铃声响起，冬冬瞄了一眼号码，心跳加速。那是西藏来电。冬冬一下子掐了电话。“又是骚扰电话，这些人真是的，都不下班吗？”
老公看了她一眼，觉得她今天的反应有点过激了。
第二天一早，她又收到了个微信通过的请求。她一秒通过。那个风景图的头像里藏着她的思念。
于是，开始新一轮的思念与互诉衷肠。
“好久不见？你好吗？“
“我挺好的，只是当时失联时，我都疯了。我甚至都想着要去中央电视台《等着我》那找人节目找你了。”
“我想你。”
“我也想你。”
……
开始高密度地聊天。文字，语音，视频。熟悉得仿佛当年，似乎又回到当时热恋的日子。那些日子，办公室里的女孩看到冬冬都说，姐，你自己这么神采飞扬，是不是谈恋爱了？
冬冬否认了。可她心里明白自己的心为什么而鲜活。
可慢慢地冬冬感觉安飞淡了下来。她知道他很忙，不能时刻陪着她。
可TMD,自己的心却开始期待了。期待他的信息，期待着他的声音，期待他跟她约视频聊天。
其实聊得天也很正常。除了回忆过往，也谈家庭孩子，甚至是伴侣。
除了诉说许久不见的想念。也没有其他。
05
那天，酒后的安飞却发来一张他喝了酒的照片。还摔倒受伤了。第一次说起自己的婚姻也不太幸福。
说已经三四个月都没有睡在一起了。
冬冬安慰了他。站在女人的立场上教他如何与妻子更好地相处。可会不会是跟我聊天也引起他们夫妻之间的不和呢？我如此教他，他会不会觉得我善解人意呢？
冬冬也不明白自己的心，对于安飞，自己到底需要的是什么？
婚姻 ，已经有了。老公对自己很好，两个孩子更是自己的骄傲 。
“我的蠢蠢欲动到底是为什么？”内心躁动时，冬冬无数次问自己。
可她骗不过自己的心。她想安飞，想见他，想穿越人海去拥抱他。这是内心深处的渴望，这份年少时的感情，在时间的沉酿之下似乎变得更可贵了。
平淡的生活，人到中年忙于衣食住行的生活，她已经很久都忘记了心动的感觉。
《不如见一面》那天，安飞发来了这首歌。并留言：我已经单曲循环这首歌好几天了。
“好听。”冬冬知道他的表达，却顾左右而言他。
“十月份，我有年假，我想到你的城市来玩一下，我唱给你听，好吗？”
这句话让冬冬内心有些东西轰然倒塌。
盼他来，又怕他来。
女人到底是应该遵从内心的选择，还是道德的束缚？
06
不如见一面，哪怕就一眼。
这首歌是冬冬今年最喜欢的一首歌。已经把安飞代入在心底唱了一万遍。只是每每看着一个高高大大的好大儿和粉粉糯糯的小女儿时，心底就会生出一声叹息。
她知道自己是幸福的。
体制内的老公也许给不了太多的温情，可自己却是他当时坚定地选择，为些年两人一丝一线地筑巢，家里的生活越过越来。
除了不浪漫，老公上孝父母，下亲子女，对自己更是没有二心。
见一面似心底的蚂蚁在咬噬，可是，见面后，后患无穷啊。这个问题冬冬理智上是想得清楚的。
只是，没想到，二十多年的初恋，在心底千回百转的人儿那么快就出现了。
那天夜里，他在微信里说，10月3日，晨，断桥见。
那一刻，冬冬脑袋哄了一声，整个人被抽丝剥萤般。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热恋时曾经跟安飞说过，她印象中最浪漫的一幕是，杭州西湖的早晨，此刻，城市还很安静，秋叶飘飞，两个恋人在断桥的两端跑向对方，秋风吹起，女孩长发随心而动，而男孩衣袂飘飘，在断桥最高处，两人紧紧拥抱，亲吻，嵌入彼此，恨不得把彼此融化。
原来，过去了这么久，安飞全都记得。
他是自己的意难平，而自己又何尝不是他的求而不得。
去！见一面。人生苦短，必须见一面，如果此生不见他，我会遗憾终身的。
想到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安飞，无数个深夜，和酒醉时，冬冬一次次泪流满面。
07
于是，整个九月，冬冬都在期待国庆假期的到来。
终于。3号晨，几乎一夜未睡的冬冬天刚刚露白，就起床洗澡，躲在卫生间里梳妆打扮，出门前喷了香水，才坐上昨晚就约好的专车，昨夜就和老公请好假，说和闺蜜西湖边晨跑。
车子载着她，驶往西湖。和她的安飞。
飞飞，飞飞，冬冬在心底用无限地柔情呼唤着他。
到西湖时，天还未亮。偶见到清洁工人。冬冬坐在断桥旁的亭子里，想着甜蜜的过往，也按捺着激动的心，想着自己待会儿该如何在飞飞面前呈现，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毕竟，二十多年未见了。都已不是当时的少年了。
天刚一放，朝霞映满晨西湖时，冬冬随手拍下一张美照，发给了飞飞。
几乎是在一瞬间，微信视频弹了过来，原来她的飞飞也早已经在断桥。见面的第一眼没有拥抱和亲吻，微信聊天的热络和思念，在此刻化成了拘谨与害羞。
朝霞红了西湖，也映红了两个中年人的脸。
两个人隔着一人的距离并排走在断桥上，有微风拂面，此刻的西湖，静谧中透出爱情的味道。
“去我住的酒店吃早餐吧。还挺丰盛的。有你喜欢的热干面。”安飞发出邀请，还顺势揽过了冬冬的肩。
冬冬身体硬了一下。但是没有拒绝。乖巧地点了点头。
打车前往酒店时，出租车的两人后座，硬是空出一人位置。逼仄的空间里，两人不顾司机异样的眼光，靠在了一起。
08
到了酒店，天刚放亮。有些心虚的冬冬跟着安飞飞速到了房间。
一切都是因为爱情。冬冬在心里如此安慰自己。
嘀地一声，房门开了。安飞反锁房门，把冬冬抵在了门上，把手机和房卡往床上一扔，头就凑了过去。冬冬的心咚咚乱跳，理智告诉她该把安飞推开，可身子却一下子软了，她索性闭上眼睛，把心一横：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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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已经快上午十点了。两个人硬生生被饿醒了。安飞去餐厅拿了一点点吃食，烧了点开水在房间里啃起了馒头和鸡蛋，他还贴心地为冬冬带了一个小酸奶，说这样营养全面些。
略显陈旧的房间，昏暗的灯光下，冬冬瞧向刚刚还生龙活虎的安飞，忽然发现他的鬓角有新长出的霜花，眼角的皱纹在不同的表情下一层层地晕开。
我们都不再年轻了，那个瞬间，冬冬有了两人共白首的错觉。冬冬把安飞看老了，云雨后花了妆的自己在安飞眼中，也不是那个当初的少女了吧。
冬冬有些怅然，瞬间有被排山倒海的疲惫感击中。
想起N多年前，在公园里相依相偎的夜，上大学里不眠不休的夜，冬冬知道很多东西是回不去了。她怀念是曾经的美好，是那个爱而不得的自己，是心疼当时的安飞为了自己的前程，没有坚定地选择她。
激情过后的冬冬，想明白了一些事。
09
那天中午俩人没有在一起吃中饭。
安飞下午约了老朋友，而冬冬的心也在平静下来后飞回了家里。女儿下午有舞蹈课需要接送，而高中住校的儿子，已经喊了很久想吃老妈牌东坡肉。
冬冬前往洗手间，草草补了一下口红，就打了车往家赶。回家后78元的快车费信息，还是让科科心疼了下，一天的买菜钱又没了，坐地铁7块钱就够了。奇怪，相差半天的时间，冬冬就像变了个人，上午坐昨晚预定好的专车时，一点都没感觉。
人哪，原来陷在柴米油盐时就会算计，在风花雪月中全是诗意。冬冬忽然间想起了电视上那些买春的男人，花天酒地一掷千金原来是真的。
冬冬苦笑了一下。收拾了一下心情才摁下指纹锁，进了家门。
”妈，你终于回来了。无聊死了，我要吃肉！“
大儿子坐在客厅看电视，手执摇控刷着吵闹的短视频。
“好好好，妈给你做。去写作业！”
“妈妈，你今天跑步也穿裙子，今天妈妈真漂亮。”冬冬蹲下身子，笑眯眯地抱了抱宝贝女儿。这个年近四十才在老公央求下，生的小公主是家里的开心果，是全家人的团宠。
“爸爸呢？”冬冬温柔地问女儿。
“爸爸接了电话又匆匆出门了，他要加班。说晚上回来好好陪我。”
那个钢铁直男老公，也只有对着女儿才会好好地说话。平时，生活中多说几句就得吵起来。永远一副领导的派头。
跟儿子更是呛得很，一听两父子声音大起来。冬冬脑袋就疼。劝架劝着劝着就劝成了群架。想起他今晚要回来吃饭，冬冬在叮咚上多点了一个他喜欢的辣子鸡。
10
整整半天时间俩人都没联系了。冬冬在家时比上班还忙碌，洗衣做饭打扫收拾屋子。今天“晨跑”太过消耗体力了，中午扛不住还眯了一会儿。
四点半，冬冬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六点老家到家了，看着一桌子菜，里面有他喜欢的辣子鸡，浮现出不易觉察的笑容，迅速去卫生间洗了手，用手夹着一块就先吃了起来。
这一次，冬冬没有说他。
还破天荒地给他倒了一杯酒。老公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恢复了严肃的样子。这个男人硬得像块铁疙瘩，只有女儿，才能让他软下来。不管他，有些心虚的冬冬有些低眉顺眼，今天没去招惹他。顺手把手机摁了静音键。
晚上十点，刚陪女儿读了绘本。在家里忙乎半天的冬冬还是累了，期间安飞只是发了个和友人见面喝茶的照片。也许，他是怕打扰我吧。平时他都是确定了老公不在身边时，才会打视频发语音过来。他是善良的。冬冬想起他，总是嘴角上扬，心里泛起蜜。
“汪大冬，快点！睡觉了！”老公的声音刺耳又响亮，把冬冬拉回了现实。
“来了来了，叫什么叫。”冬冬没好气地回答。
11
和老公的磕碰还在继续，也许是爱情的滋润下，冬冬整个人都明媚多了，去单位上班，00后的小姑娘凑过来打趣，“姐你今天口红色号好看，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了，坦白招待是不是谈恋爱了。”
“一边去，小姑娘家家的乱嚼舌根！”嘴角却是AK也压不住。这小丫头胆肥了，都敢开我玩笑了。或者，是我现在呈现出来的，没有严肃的工作作风了吧。
心里又开始淌出了蜜。马上拿出手机和飞飞聊了几句。
那次飞飞来杭州见面，其实也只是睡了一次。一是职场妈妈真得太忙碌，工作中岗位方向有调整，每每下班后还得在手机上处理工作事宜，再加上两个娃，也是分身乏术，另外那天的对于冬冬的冲击力实在太猛烈了。于身于心，都得有个缓冲期。
飞飞也有很多安排，所以就见面了。间或手机聊天，在老公值班时，他们也会视频通话，只是，冬冬突然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想睡前的那团火，在睡后，一点点暗了下去。季节变幻中，两个娃还交替感冒了。中年女人，实在太忙了。
飞飞应该是没有睡够吧。也极力邀请冬冬去他的城市看他。至于其他的也没有多说。只是有一次在酒后摔倒了，吐槽自己生活不幸福，和老婆感情也一直不太好。那天冬冬和他约了视频聊天，一再安慰他对老婆好点，把家庭经营好一点。
一开始还感动于自己的大爱。
后来再寻思，却发现在这份自以为的感情里，自己一直是理性的，是有自己的权衡利弊的，她知道，老公是最适合自己的，两人都是体制内的，美丽的城市，幸福的爱，这才是自己的港湾与底气。
爱情，在学生时代就不是自己的信仰。只是人到中年，在岁月侵蚀下，遇到心灵危机，和老公感情平淡时，心头闪过刹那间的后悔，找初恋似乎成了很多中年人的心灵突破口。
似乎那是一条重生之道，是抵抗岁月平淡的最佳路径。初恋是道白月光，也有少数人选择了这道光。而冬冬的初恋梦圆后。
却一点点黯淡了。
你动动嘴皮子就喊我跨越千里去见你？经济，时间，孩子，家庭，还得受着良心的拷打，面对着家庭破碎的风险，越聊越无聊。
唉，冬冬甚至开始后悔自己那回光返照的荷尔蒙作祟了，又开始暗自庆幸自己的头脑冷静。肯定了自己一开始的选择。
12
成年人的告别是悄无声息的。
它从两个人停止交换开始。交换思想，情绪，交换生活，交换语言。越来越少，直至现在的数天尬聊一次。
中间二十年的光阴，大家都物是人非了。回不去了。那一点的念想在爱一次后已经消失殆尽。不论如何，这次全身而退的脱轨让冬冬明白了自己的内心，抚平了内心的毛躁，甚至唤醒了自己对生活的温柔。
因为懂了照顾自己的情绪，借由飞飞这个药引子，重新更爱上了自己。对老公重新散发出很久没有的柔情，似乎真正的春天又开始了。
谢谢你飞飞，让我找到了我的人生第二春。
再见了飞飞，爱你是我未完成事项，是我的人生剧本，谢谢你配合我完成了它。
我想你，我爱你，我恨你，谢谢你。
我们走近，走进，走尽！人到中年有些爱，爱一次就死比永恒更好。
未来的日子。再也不见。但此生会永远祝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