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层底

送信

一九八九年,农历六月初六。

李建军觉得今儿个这天邪了门了。才刚过晌午,日头就跟贴在后背上似的,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背心湿透了,黏在肉上,难受得紧。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往程家庄去,车后座绑着绿色帆布邮包,鼓鼓囊囊的,装着几封信和当天的报纸。

这条路他骑了五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个坑、哪儿有个坎。车铃早坏了,他也懒得修——反正一进村,狗叫唤比车铃还管用。

可今儿个他心里老惦记个事儿。

局里前两天通知了,让他去深圳培训。深圳!那可是特区,电视上老放的地方,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跟咱这穷乡僻壤可不一样。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头却扑腾了好几天。活了二十五年,最远就去过县城,这回可好,一杆子支到南边儿去了。

他蹬着车,心里头瞎琢磨:深圳啥样?听说那边热,比咱这儿还热?那边人说话能听懂不?培训完了能不能四处转转?

正想着,程家庄到了。

远远就看见那棵老槐树。那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俩人合抱抱不拢,树冠罩下一大片阴凉。往常这时候,总有几个老娘们儿在树下纳鞋底、扯闲篇。今儿个却只有一个人,蹲在树底下,瘦小瘦小的,手里攥着个布包。

李建军眯起眼瞅了瞅,是程婶。

他心里咯噔一下。程婶他当然认得,程家庄的,男人死得早,一个儿子叫瑞祥,前几年去了深圳打工。她一个人守着几亩地,日子过得紧巴。每次送信路过,都能瞅见她在这老槐树下坐着,手里要么纳鞋底,要么剥苞米,眼睛却老往路上瞅。

今儿个她没纳鞋底,就那么蹲着,眼睛直直盯着他来的方向。

等人呢。李建军想。

他捏了刹车,单腿支地,滑过去,喊了声:“程婶!等人呐?”

程婶站起来,蹲得久了,腿麻,身子晃了晃,扶着树站稳。她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在脑后挽个髻,穿件灰布斜襟褂子,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她走过来,把手里的布包递给他。

李建军接过来,掂了掂,不重,软乎乎的。打开一看,他愣住了。

是一双布鞋。

他把鞋拿起来,翻过来看鞋底。千层底,碎布打袼褙,剪了鞋样,一针一针纳出来的,针脚密实得跟机器轧的似的。鞋帮子是黑条绒的,沿着一圈白边。他娘也给他纳过鞋,他知道纳这么一双鞋费多少工夫——光打袼褙就得两三天,剪鞋样得量着脚来,纳鞋底那一针一针,扎进去的是麻线,也是心血。一双鞋纳下来,手不知要被锥子扎多少回。

还有一封信,封着口,信封上没写字。

李建军心里头一热。这鞋,这信,是给谁的,他大概猜着了。

程婶开口,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往外蹦:“建军,你给瑞祥捎去。”

果然。

李建军抬起头:“瑞祥?在深圳那个?”

程婶点点头。

李建军说:“我下礼拜去深圳培训,局里选的我,正愁没地儿落脚呢。瑞祥哥住哪儿?”

他心里其实有点打鼓。深圳那么大,一个人,咋找?可这话他不能说出口。程婶好不容易托他一回,他要是说“不好找”,她该多难受。

程婶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皱巴巴的,叠成四方块。李建军接过来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圆珠笔写的:“皇岗村老张大排档后面,程瑞祥收”。有几个字洇开了,像是沾过水。

他把纸条叠好,揣进上衣口袋,拍拍:“中,我肯定送到。”

他这话说得响快,心里却暗暗使劲儿:一定得找到,找不到就没脸回来见程婶。

程婶又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他。那是两张两块的,一张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角都没卷。

李建军心里一酸。这五块钱,得卖多少鸡蛋才攒得下?他赶紧推开:“程婶,你这是弄啥哩!顺路的事,还能要你钱?”

她不说话,硬往他手里塞。

他往后躲,差点没站稳:“真不要!你攒这钱不容易,留着买盐。”

她停了手,看着他。那眼神,李建军后来想了好多年——不是感激,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半晌,她说了句:“路上慢点。”

李建军跨上车,蹬了两步,回头喊:“放心吧婶!保证送到!”

骑出去老远,他扭头从后视镜里瞅了一眼——她还站在老槐树下,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她灰白的头发被吹乱了,她也不拢,就那么站着,看着这条路。

李建军心里头沉甸甸的。

他想,程婶一个人守着这个家,儿子去了深圳,一年半载也回不来一回。她每天坐在这老槐树下,往路上瞅,瞅啥呢?不就是盼着那封信、那个影儿吗?

他又想,自己这一趟,可千万不能出岔子。鞋得送到,信得送到,程婶的话也得带到。要是瑞祥哥问起家里,他得好好说,说程婶身体硬朗,说地里的庄稼长得壮实,说……说她想他。

他蹬着车,风从耳边刮过。太阳还是那么毒,可他心里头,好像不那么热了。

一九八九年,六月十二。

李建军这辈子头一回站在火车站的站台上,整个人都有点懵。

人太多了。多得他从来没见过。扛着蛇皮袋的,背着铺盖卷的,拎着塑料桶的,拖家带口的,潮水一样往站台上涌。他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脚不沾地似的,心里头直发慌——这么多人,挤得上去吗?挤上去有地儿站吗?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介绍信揣在最里层的口袋里,贴着肉,硬邦邦的。他又摸了摸蛇皮袋,程婶的布包在里头,软软的,隔着袋子都能感觉到。鞋还在,信还在。他稍微踏实了一点。

绿皮火车开过来,咣当咣当,喘着粗气。车门一开,人群就炸了锅似的往上挤。李建军被挤在中间,前胸贴后背,脚底下不知踩了多少人。他死死攥着蛇皮袋,生怕被人挤散了。有人骂娘,有人喊“别挤了”,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李建军一声不吭,只管往前拱。

总算挤上去了。

车厢里比站台上还热闹。过道上躺着人,蹲着人,靠着行李打盹的人,满满当当。泡面味、汗味、脚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袋嗡嗡的。他找了半天,才在车厢连接处寻了个空儿,把蛇皮袋垫屁股底下,靠着车厢壁坐下。

对面蹲着个中年男人,胡子拉碴,穿件灰扑扑的工装,手里攥着个铝饭盒,正用筷子扒拉冷饭。

李建军打量他一眼,心里头琢磨:这大哥,也是去深圳打工的吧?看这一身,跟瑞祥哥应该差不多。

他想起程婶的托付,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瑞祥哥,心里头涌起一股亲近感。出门在外,都是老乡,搭句话,说不定还能打听打听那边的情况。

他开口搭话:“大哥,去深圳?”

那人抬头看他一眼,点点头,继续吃饭。

李建军又说:“我也是头一回去,培训。大哥在那边干啥的?”

那人把饭盒放下,抹了把嘴:“建筑工地,绑钢筋的。”

李建军注意到他的手——手指粗大,指节突出,手心茧子厚得像层壳。指甲缝里有黑东西,不是泥,是水泥,洗不掉的那种。

他心里头一动。瑞祥哥的手,是不是也这样?

他问:“那边好混不?”

那人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黄牙:“混呗,干一天算一天。”

李建军心里咯噔一下。干一天算一天——这话听着,咋这么不踏实呢?他想起程婶站在老槐树下的样子,想起她那双眼睛,心里头突然有点发酸。瑞祥哥在那边,是不是也这样?干一天算一天,吃了上顿没下顿,住的也不知道啥样。

他想多问几句,可那人已经把饭盒收了,靠着行李闭了眼。李建军也不好再打扰,只好自己闷着。

火车咣当咣当响了一夜。他靠着墙,半睡半醒。后背的汗一直没干透,黏糊糊贴在铁皮上。腿蜷得酸麻,想伸直,脚那头躺着一个打呼噜的,不好踹人家。他迷迷糊糊地想,这三十六小时,可真是熬人。瑞祥哥当年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挤在这破车厢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心里头怕不怕?

迷糊间,他好像又看见程婶站在老槐树下,风吹得她头发乱飞。他想喊她,喉咙里堵得慌,喊不出声。

醒来时天已蒙蒙亮,窗外闪过一片片稻田。有农民在地里干活,弯着腰,跟老家的庄稼人一样。

李建军看着那些身影,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这些人,跟程婶一样,跟瑞祥哥一样,跟他爹他娘一样,都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他这一趟,替程婶送的不光是鞋和信,还有她的念想。他可不能辜负了。

火车一直往南开。越开越热,越开越亮。

深圳,快到了。

深圳邮局在罗湖区,一栋六层楼,楼外墙上贴着马赛克,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李建军站在楼底下,仰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直犯嘀咕:这楼,可真气派。咱镇上的邮局跟这一比,简直就是个破庙。

他摸了摸蛇皮袋,里头程婶的布包还在。他想,瑞祥哥就在这样的地方打工?还是住那种城中村?他见过电视上放的深圳,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可那都是给有钱人看的。打工的住哪儿,他可一点谱儿都没有。

培训三天,讲的是新式分拣法、邮政编码规范、还有服务态度。讲课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着短袖白衬衫,衬衫扎进裤腰里,裤线熨得笔直,一口广东普通话——尾音往上挑,跟唱歌似的,“系不系”一出口,李建军愣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是不是”。

他拼命记笔记,字写得跟狗爬似的,心里头着急:万一记漏了啥,回去没法交代。可那年轻人讲得太快,他跟不上,急得手心直冒汗。他又想,自己好歹是局里选出来的,要是学不好,回去丢人。

住的是邮局招待所,四人一间,都是各地来的邮差。有个山东的,三十来岁,膀大腰圆,说话嗓门大,张嘴就是“俺跟你讲”;有个湖南的,瘦得跟竹竿似的,大家喊他刘竿子;还有个广东本地的,姓陈,瘦小,普通话还不如李建军,俩人说话得加上比划。

头一晚,山东大哥拿出两瓶白酒,非要喝。李建军推不过,喝了几口,脸红到脖子根。他心里头其实有点想喝——出门在外,跟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喝两盅,好像就没那么想家了。

刘竿子酒量浅,两杯下去就躺了,嘴里还嘟囔着“冇得事冇得事”。老陈光笑不说话,一杯酒抿了一晚上,末了憋出一句:“你,好酒量!”李建军听懂了,憨憨地笑。

他借着酒劲,问他们知不知道皇岗村。山东大哥摇头,刘竿子也摇头。老陈想了半天,开口了,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皇岗村啊……火车站往东……好多打工仔住那边。”

李建军心里有数了。他又问:“那边好找人不?”

老陈想了想:“人多……杂……不好说。”

李建军心里头一沉。不好说,那就是不好找。可他答应过程婶,一定送到。再难找也得找。

熄了灯,四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外头还有车声,轰隆隆的,不像老家,天一黑就静了。刘竿子打着轻鼾,老陈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山东大哥突然开口:“俺娘也给俺纳过鞋,千层底,穿着可舒坦。”

李建军没吭声。他想起蛇皮袋里那双鞋,想起程婶纳鞋底的样子。一针一针,扎进去的是麻线,也是想儿子的心。

过了好一会儿,山东大哥又说:“俺两年没回家了。”

李建军心里头一酸。两年。瑞祥哥去深圳几年了?三年?四年?程婶一个人在家,过年的时候,是不是也坐在这老槐树下,往路上瞅?

窗外的灯光照进来,天花板上有一片灰白的光。李建军睁着眼,想,明天培训一结束,就去找瑞祥哥。一定得找到。

培训第三天下午,结业仪式一结束,李建军背上蛇皮袋就往外跑。

他心里头急。火车票是晚上的,白天就这么点时间,得抓紧。他一边跑一边想,老陈说的那个皇岗村,到底有多远?坐公交要几站?下车还得走多久?要是找不着咋办?

他按老陈指的路,坐了两站公交,又走了半小时。越走心里头越没底——这地方,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房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两幢楼之间近得伸手能握着手。墙上到处是电线,跟蜘蛛网似的。空气中一股油烟味,混着点腥臭,呛得人直皱眉。

这就是瑞祥哥住的地方?李建军心里头不是滋味。他想起老家,地方敞亮,空气好,院子里还能种点菜。可这些人,挤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就为了多挣几个钱。

他找人问路。一个小卖部门口坐着个老头,穿着白背心,摇着蒲扇。李建军凑过去,喊了声“大爷”,把地址递给他看。老头眯着眼瞅了半天,用白话嘟囔了一句,李建军听不懂。他心里头急,又不敢催,只能赔着笑脸等。

老头换成生硬的普通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往前……第二个路口……右转……问老张大排档。”

李建军连连道谢,按他说的走。七拐八绕的,走得腿都酸了,终于看见一个塑料布棚子。棚下摆着几张折叠桌,几个人正吃饭。棚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红漆写的:“老张大排档”。

他松了口气,可算找到了。

他走过去,站到灶台前。一个穿着白背心、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正颠勺,锅里的炒粉冒着火苗。那人看见他,问:“食乜嘢?”

李建军愣了一下,赶紧说:“大哥,打听个人,程瑞祥,住这儿后头?”

颠勺的手停了。那人打量他一眼,眼神有点警惕。李建军心里头一紧——这是咋了?瑞祥哥出啥事了?

他赶紧解释:“我是他老家那边的,他婶托我捎东西。”

那人放下锅,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脸色松了松,朝棚子后头努了努嘴:“后头,那间房,门没锁。”

李建军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绕到棚子后面,看见一间矮屋。墙是红砖的,没抹灰,砖缝里长着几根草。门是木板拼的,虚掩着,门板上钉着个塑料牌,上面写着“302”。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推开门,屋里黑咕隆咚,他站了一会儿,眼睛才慢慢适应——一张木板床,上面堆着被褥;墙角一个木箱,箱盖上搁着一双解放鞋,鞋底沾着干水泥,灰白灰白的;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笑得好看。

没人。

李建军站在屋里,心里头五味杂陈。这就是瑞祥哥住的地方?六平米?八平米?还不如老家一个猪圈大。他天天就住在这儿?冬天冷不冷?夏天热不热?下雨的时候漏不漏?

他想起程婶,想起她坐在老槐树下的样子。她要是知道儿子住这样的地方,该多心疼。

他退出来,回到灶台前。那大哥正给客人端炒粉,他等了一会儿,等人走了,才问:“大哥,瑞祥哥人呢?”

那人说:“拉活去了,晚上才回来。坐这儿等吧。”

李建军想了想,坐下,要了份炒粉。两块钱一份,肉丝不少,味儿挺足。他吃着,眼睛一直盯着棚子后面的小路。他生怕错过了,万一瑞祥哥回来了他没看见,这一趟就白跑了。

大排档渐渐热闹起来。放工的人三三两两过来,有穿工衣的,有穿旧衬衫的,有光膀子只穿个汗褟儿的。他们说话口音天南地北,四川话、湖南话、河南话,混在一起,吵吵嚷嚷。有个小伙子坐下来,要了瓶啤酒,对着瓶口吹,喝完把瓶子往桌上一顿,长长地吐了口气。

李建军看着这些人,心里头想,瑞祥哥也是他们中的一个。白天干活,晚上回来,吃碗炒粉,喝瓶啤酒,累了一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娘在家想他,他不知道;他想他娘,他娘也不知道。

天擦黑的时候,一个人影走过来。瘦,肩膀有点塌,走路带风。李建军赶紧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人。走近了,他借着棚里的灯光看清那人的脸——三十出头,颧骨有点高,眼神直愣愣的,嘴唇干裂。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衣,袖口磨出了毛边,下身是条灰裤子,裤腿边沾着几点干水泥。鞋帮子上也有,灰白灰白的。他走过来时,右腿一颠一颠的,像是哪儿不得劲。

颠勺的大哥喊他:“瑞祥,有人揾你。”

他愣了一下,看李建军一眼,走过来。

李建军看着他走过来,心里头突然有点紧张。这人就是瑞祥哥?程婶的儿子?他该咋开口?说“你娘让我给你捎东西”?还是先问个好?

他站着,一时不知道咋开口。

倒是程瑞祥先问:“你是……?”

李建军说:“我叫李建军,镇邮局的。你婶让我给你捎东西。”

他看到程瑞祥的眼神动了动。那一瞬间,李建军心里头一酸——他看懂了那眼神。那是想家的人才有的眼神。

他把布包递过去:“鞋,还有信。”

程瑞祥接过布包,手有点抖——不是抖一下,是一直颤,像使惯了力气突然闲下来那种抖。布包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李建军注意到他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不是泥,是柴油染的,洗不掉的那种。指节粗大,手心茧子厚,是干重活的。

李建军心里头又想,这人,吃了多少苦。

他又说:“婶看着挺好,就是老站村口等你信儿。”

程瑞祥喉结动了动,好半天,挤出几个字:“你……回去跟她说,我挺好的。”

李建军点点头:“中,这话我带到。”

他又站着,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问点啥,没出声。李建军等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盯着手里那个布包,手指在上面轻轻摸了摸,像在摸鞋底纳的针脚。

李建军想,他是想家了吧。想问问他娘身体咋样,想问问他娘吃的啥,想问他娘想不想他。可他没问出口。

李建军吃完炒粉,站起来,说:“那我走了,还得赶火车。”

程瑞祥跟上一步:“咋走?我送你去车站。”

李建军摆手:“不用,认得路。”

他心里头想,你累了一天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程瑞祥不说话,跟在他后面,一直送到村口。李建军回头,他还站在那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走出老远,李建军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身影缩成一小团。

李建军心里头堵得慌。他想,这人,站在那儿看啥呢?看他走远?看他回老家的方向?看他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趟,没白来。

六月十八,李建军回到镇上。

第三天,他骑车去程家庄送信。拐进程家庄那条土路时,远远就看见老槐树下坐着个人。

他心里头一热,又有点发酸。还是程婶,还是那棵树,还是那条路。

走近了,果然是程婶。她今天在纳鞋底,手里那根锥子一扎一扎的。旁边还放着个竹篮,篮子里有几团线,一个顶针。

李建军捏了刹车,单腿支地。

她抬起头,看着他。

李建军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头想,她等这一声,等了多久了?一个月?一年?从瑞祥哥走的那天起,她就在等。

他说:“婶,东西送到了。瑞祥哥瘦是瘦了点,看着还行。他让我跟你说,他挺好。”

她手里的锥子停了。

他又补了一句:“他在那边开黑的,一天能挣些钱。穿得干净,吃得也还行,我跟他一块儿吃了碗炒粉,料挺足。对了,他手上沾着柴油,开黑的嘛,修车落的。”

他故意说得轻松。他不想让程婶知道瑞祥哥住的那六平米小屋,不想让她知道那地方又挤又乱又臭,不想让她知道他的手糙得跟树皮一样。他说“挺好”,就够了。

她听着,没说话,继续纳鞋底。一针一针,扎得又深又稳。

李建军看着她纳鞋底,心里头想,她这是给瑞祥哥纳的吧?一双又一双,压在箱底,等他回来穿。可瑞祥哥啥时候能回来?今年?明年?还是不知道哪一年?

他不知道再说啥,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址条,递过去:“这个还你。”

她接过去,揣进怀里,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李建军跨上车,刚要走,她喊住他:“建军。”

他回头。

她站起来,走过来,把两个鸡蛋塞进他手里。鸡蛋还热乎着,像是刚从灶台上拿的。

李建军说:“婶,这……”

她摆摆手,转身往回走。

李建军攥着鸡蛋,看着她走进院子,消失在灶房的阴影里。

风吹过来,麦田沙沙响。他低头看手里的鸡蛋,一个上头还粘着一小片鸡毛。

他骑上车,蹬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老槐树还在,树下空荡荡的。

鸡蛋揣进兜里,贴着大腿,热乎乎的。

他想起那个叫瑞祥的人,攥着布包的手抖得厉害,站在路灯下看他走远。鞋帮子上的水泥点子,指甲缝里的柴油黑,他想,这人日子过得紧巴,但他说“挺好”,那就是挺好。

车铃早坏了,他张嘴喊了一嗓子:“借光——!”

土路两边没人,就他自己。麦子刚熟,金黄金黄的,风一吹,一片沙沙响。

他骑着车,心里头想,人这一辈子,就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老家到深圳,从这头到那头。可不管走多远,总有人在老地方等着。

程婶在等。瑞祥哥也在等。等他娘的信,等他娘的鞋,等他娘的那句“挺好”。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两个鸡蛋。还热乎着。

他又想,瑞祥哥收到那双鞋的时候,会不会哭?

应该不会吧。男人嘛,不兴哭。

可他把布包攥得那么紧,手抖成那样,跟哭也差不多。

李建军蹬着车,风从耳边刮过。麦田一片金黄,太阳照在上头,亮得晃眼。

他想起程婶站在老槐树下的样子。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她也不拢,就那么站着,看着这条路。

他想,她明天还会来吗?

应该会吧。

后天也会。

大后天也会。

一直到瑞祥哥回来的那一天。

可瑞祥哥啥时候回来呢?

他不知道。

风把麦田吹得沙沙响,像在替谁回答。

尾声

许多年后,李建军还会想起那个夏天。

想起绿皮火车上的三十六小时,想起皇岗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想起老张大排档的炒粉味儿,想起那个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老长的男人。

他后来调到了县城邮局,又调到市里,再也不用骑着二八大杠下乡送信了。自行车换成了摩托车,摩托车换成了小汽车。程家庄的那条土路,也修成了水泥路。

可他还是会想起那棵老槐树。

想起程婶站在树下的样子。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她也不拢,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条路。

想起那双布鞋。千层底,针脚密密实实,一针一针,扎进去的是线,也是别的什么。

想起那封信。封着口,没写字,他不知道里头写的啥。但他想,程婶不认字,那信,大概是找人代写的。她口述,别人写。她说了些啥,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封信和那双鞋,走了一千多公里,送到了一个人手里。那个人攥着布包,手抖得厉害。

他想,这世上有些东西,比信走得还远。

比如念想。

一九八九年的夏天,就这样过去了。像那辆二八大杠的车铃声,早坏了,响不起来了。可他还记得那条路。金黄的麦田,沙沙响的风,还有老槐树下的那个身影。

那年他二十五岁,在镇邮局干了五年,觉得自己见过的人、送过的信,够多了。后来他才明白,他啥也不懂。

人这一辈子,就是一个送信的过程。从这儿送到那儿,从这头送到那头。有些信送到了,有些信,永远在路上。

那双布鞋,不知道那个人穿了没有。

他想,应该是穿了吧。

千层底,穿着可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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