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与不存在的他。

  他们两人是这样相识的。

  若要说“相识”，倒也不准确。因为在他们目光相遇的那一刻，她便认出了他，他也立刻认出了她。

  至此，故事似乎画上了句号——他们相识与相爱的故事。但我是为了他们的故事而作的这篇小说，所以故事，还得从头说起。

  女孩儿，我乐意称呼她为小S。

“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我觉得好痛苦。”小S在网上匿名写下这句话。很快，有人回复，陆陆续续地。小S便一一看了，受到了一点鼓舞，但作用不大。

  窗外，暴雨肆意挥霍自身的资本，肺腑着，掏空着。一丝又一丝的寒意袭来，小S蹲跪在床边，忍受着整个胸腔内叫嚣着的绝望与痛苦。纸巾抽了一张又一张，泪是鼻涕，鼻涕是泪。在忍不住将呜咽出声时，小S慌乱抓住枕头将自己的脸整个地捂住。没法忍住的，她想。压抑的头颅紧实在胸口，喘不过气来，但紧接着，血色的泪从心口溢出，然后，归于平静。过去了，小S想。

  这样的状况，难挨的时刻，小S心想，已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但又能怎么样呢？无人能对自己起到安慰作用。

  小S回忆起以往在网络上认识的一些人。交流的初始阶段总是很顺利的，但随着与他们越发地熟悉，小S向他们吐露内心的真实想法。他们都劝她，会好的。小S不满意，只是一个劲地向他们扔一些诸如“不想活”“没意思”的话语垃圾。听久了，劝不动，他们心生厌恶——小S不但不听劝，反而有变相骂他们的意思，或者说是直接。

  再后来，来了一波人又走了一波人，走了一波人又来了一波人。 小S的世界是网络中的虚拟世界。

  小S的第一次恋爱是网络上的恋爱，小S的第二次恋爱是通过网络进入现实的恋爱，小S的第三次恋爱是虚拟世界的恋爱。

  网络，虚拟；现实，真实。不，虚拟，现实。小S的现实。

  小S沉溺其中，在她的世界里，没有日和夜，只有清醒和迷醉。

  第一次与初见的陌生人产生了“一夜情”。上天待我还算好的，至少没有太出格，小S想。在那个夜晚，小S问那个人，为什么没有建立关系就可以做这种事。那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一个劲把自己的脸往小S的脸上凑，道，“进入社会你就知道这没什么。”小S想起自己看过的漫画，是同性恋，是进入那种酒吧就可以随便和一个看上的人做。小S不理解。也许直到现在仍旧没理解，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小S又一次与一个陌生人在一块，这一次在酒店。不同的是，小S端着要好好恋爱的念头去的。陌生人要小S坐到他的腿上，小S就去坐，很顺从。陌生人反身将小S压在床上，定定地瞧了她一会，俯身将嘴唇贴到她的嘴唇上。一阵黏腻感传来，小S对这样的触感感到奇怪。全身都在抵制，全身都在任由对方压制。小S只是紧闭唇齿，无动于衷，不予理会。小S有些意识朦胧，听见陌生人在自己耳旁呢喃，“小S做我女朋友好不好。”小S并不应，此时此刻她不会说话了，或者说她从来也没知道该怎么说话。

  心中没有任何波动，没有心跳加速，没有羞涩，她没有任何恋爱的感觉，也不想有这样的恋爱。全程沉默。这个陌生人也没有做太过分的事情。

  小S还是完好的，脏得完好，完好的脏。

  爱是什么呢？小S曾经不断又反复地在心里，甚至自言自语地问自己。

  于是小S还是行动，她表白，被拒绝了，继续纠缠，终于惹来辱骂。小S终于想道，我果然遭人讨厌。

  某个酷热难耐的夜晚，那样的时刻再次来临。小S只是哑着声音哭，放开纠缠自己的压抑哭。想要冲开一切，但只能无声地哭。哭好了，呆坐。

  回过神时，小S发现自己已经出了家门，正倚靠着一棵树。目光迷茫了一阵，恍然大悟起来自己在哪。叹了口气，准备回家。

“要是…要是真的能够消失就好了。”小S自言自语出声。

  “你好？这是你掉的吗？”陌生男子，不，准确来说是男生，他的声音绕过空气，跳到小S的耳朵旁。“啊…小S惊了一下，转过头，看见一个似乎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生，正带着询间的眼光，看向自己。男生的脸上带有浅浅笑意，小S看得出来。

“谢…谢。”声音低不可闻。眼见那男生还不走，小S心里一阵尴尬与紧张，拿出手机装模作样地鼓捣着。

  “我可以问一下你在哪个学校读书吗？”男生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

  “……？”小S内心一阵疑惑，还是生硬地答道，“J大。”

  “嘿，我也是！”小S抬头一看，发现男生的眼里透露着喜悦，还…挺耀眼。

  “我大三，计算机系的，你呢？”眼见这男生和自己搭话越发熟络起来，小S不由得胸口一阵翻涌，希望他快点离开。

“中文。”耐着性子回道。

  之后他又说了什么，小S已不记得，只是回到家时，盯着手机上“已通过好友验证”的信息发愣。

  小S是J大的大三学生。那个男生也是。那个男生，是L。

  小S遇见L不是偶然的。

  假期结束，小S回到了学校。

  小S总是盯着手机上“通过好友”的字样发呆，但是消息页面始终没有弹出新的消息。

  学校图书馆，小S正想找个位置自习时，男生的声音从身后探过来。L惊喜：“是你呀，好巧。”

  “呃。”小S一愣，并不回话，内心却有一股不知名的跃动。眼见L就在自己身旁坐下，小S僵硬地盯着书本上的字眼，却一个字也未进脑海。

  一张白色的纸移到视线内，小S斜斜望过去，L的手还搭在上面。见她望向自己，L示意她看纸上的字：

“中文系好玩吗？”

  小S心想，什么叫“好玩”，她是因为喜欢文学作品喜欢读书才选的。

“嗯，我很喜欢中文系。”她写到。

  L把纸拿过去，小S看见他盯着那纸上的字迹时，嘴角有微微上翘弧度。

  纸又被推了过来。“你猜我呢？我啊，最喜欢的专业并不是计算机。我本来第一志愿报的W大的天文系，但是…没录上，来到了这里。”

  小S刚看几个字，便觉索然无味，但瞥见了“天文系”三个字后，眼神闪烁起来。

“你喜欢天文？”纸推给他。

“嗯，我平常就喜欢研究研究宇宙、星空，可好玩了。”纸又推回来。

  小S的心再次跃动起来。她也喜欢，喜欢宇宙的宏大与美丽，喜欢自己未曾见过的广阔世界，喜欢自己作为一个客观实体存在于宇宙中这颗美丽星球上的感受。她爱这种美，神秘的美，伟大的美。她时常在清朗的夜晚仰望天空，她看到天空从四面八方存在，完美的弧度，是古老的天圆地方学说在她面前淋漓尽致的展现。

  发觉小S在发呆。L也没催促她，只是注视着她，单手托腮。

“啊……”回过神来，扭头，吃吃地看着L，立刻扭回头，脸发烫。小S在几秒内完成这一系列动作。

  “自习课下了，小S。”L笑着。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小S低低开口。
  “喏，”L指着小S面前的作业本上的名字。小S不语，只是收拾书包，准备离开图书馆。
  “小S，”L喊住她，“我看得出来，”他顿顿，“我看得出来你也喜欢天文，是不是？”
  好像什么东西被当面揭穿，但是这种感觉并没有那么糟糕，反而有种心泉汩汩，沁凉心肺的清爽感。小S是这样的感受。
  “嗯…比较好奇，算不上喜欢。”内心错乱，新鲜的血液仿佛呼之欲出，这在小S的脸上表现得尤为明显，但语气还是淡淡的。
  L察觉到了，心下越发觉得她可爱，不是自己觉得她可爱的那种可爱，是她的可爱刻在他心上的那种可爱，开口道：“那，我们平常有空的时候一起讨论讨论怎么样？”一脸期待，眼眸乌黑地反光的那种期待。
  小S有一瞬的皱眉，良久，低着头闷闷道：“我以前是全文科生，根本不理解关于宇宙的一些数学、物理定律，我…我感受到的宇宙之美只是表层，是没法讨论的，因为我什么…也不知道。”小S的声音越来越低，微不可闻。
  但L听得很清楚，每一字每一句。他只道：“没关系，你不懂的我可以讲给你听。而且，重要的不是你懂不懂宇宙的深奥定理，而是你懂得欣赏它的美。美，是不分深浅的，只是角度不同罢了。”语毕，只是微笑着，定定地看着小S，仿佛在征求她的同意。
  他的眼神很明亮，甚至是明晃晃的，与他四目相对，道：“好。”小S报以L一个灿烂的笑容，眉眼弯弯。
  L的心弦在这一刻被拨动地奏起狂响曲，反映到脸上，是早已红透的耳根。终于躺到宿舍的床上时，L发现自己已反复回味她的笑意许久。
  小S去图书馆总是喜欢坐靠窗的位置，L发现。这天，小S正阅读手中的书籍。
  “嘿，小S！你在看什么书？”L的声音跳进小S的耳朵里。不等小S开口，L走上前去一瞧，是《时间简史》。
  “以前只囫园吞枣地随便看了一下，没怎么看懂，现在想重温一下试着理解。”小S对L解释。
  L了然，温和地笑着，“我也没太看懂，但那也是好久之前了。我们一起怎么样？”
  小S喜形于色，把书移到他那边去一点。
  他们一边看，一边讨论，当然，是看完一章后。L给小S解释其中的细节，小S竟不觉枯燥，只感如沐春风。小S不时提出一些疑问，诸如宇宙大爆炸学说和黑洞等也提出自己脑洞大开的想法。
  一下午，时间如奔腾的河水，浪花飞溅，灵感碰撞击荡，灵魂缠绵互绕。

  心灵有地方安放的日子，是鲜活的。小S特别能感受到这一点。因为与L相识几个月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那样的时刻了。

  那天，不是阴天，不是下雨天，是晴天。那刻，不是清醒，不是迷醉，是明朗。
  “小S，待会自习课下后，我带你去个地方怎么样？”图书馆里，L和小S传递的纸条上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好。”这是第二句话。

  校道上，两人并肩而行。不远处的天空，夜色浓郁席着而来，而星星很亮。
    L抬头，凝视着星空，眼眸变得柔和。
  良久，他侧目对小S感叹：“星星也有生命，你的知道吗？”
  小S也在盯着某颗星星，若隐若现但转而变得闪亮的那颗星星。被L突然发我的声音有些吓到，轻拍胸口，微笑回应：“我知道。”
    L点点头，继续道：“在这浩瀚的字宙中，人类是如此渺小如尘埃一般。但能有幸窥得这世间万物之一二，也算值了。”
  小S沉默不悟，好似陷入某段深远的回忆，幽幽开口：“那我们人类，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曾经想过，地球的生命，包括人类的生命，就像一道弧线。上升，繁盛，衰落，黯然，谢幕。既然最终都无可避免地走向灭亡，那为什么要存在？我不想听什么存在即合理，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存在没有意义。”
  空气沉默，L不语。
  缓解了一下情绪，小S的声线有轻微的颤抖，“L，你可以理解吗？我经常会想到这些，即使和你聊天时真的很开心，但这些在我内心深处盘踞已久的想法，还是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清晰起来。”
  小S瞥见L的手抬起，在将要触碰到自己的头发时受惊似地颤动了一下。L停止动作，静默地将抬起的手放下去。
  “别胡思乱想好吗？”L的语气温柔和缓，似微风拂过，环绕着小S。
  “每个人的存在都有意义。但如果每个人都去探究意义是什么，那意义也便没有意义了。我的意思是，不是我们寻找意义，而是意义寻找我们，但前提是，我们活在自己的生命中。”
  小S说：“以往总觉岁月恍惚，活得不真实，找不到任何意义。但是遇见你之后，好像改变了一些。”
    L说：“或许，当我们老去，回首往事时，才会发现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小S，你愿意这般吗？还是说，从现在开始，珍视生命中的重要，活在生命的意义中？”语罢，L郑重地端详着小S。
  “我…自然是选择后者。”
  “那，我们一起仰望星空，活在今天，期待明天。”

  “好啦，地方到了。”在小S还沉浸在L刚才的话语中时，L拍拍小S的肩膀道。
  入目的是一家火锅店。小S前不久给L提过想吃火锅。
  走进店里，一直到坐下，小S终于完全回过神来，但紧接着惴惴不安起来，似乎会发生什么事，抬眼看向对面的L，神情自然，看不出什么。
  L的内心也惴惴不安，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仍旧维持面部表情的平静。
  “想吃什么？”L将菜单递给小S，小S连忙推让，但L坚持让她点，小S就勾上一些肉食。
  看着小S点得差不多，L唤来服务员递给他小S勾上的菜单，道：“汤底要微辣的，谢谢。”L也知道小S吃不了太辣的。
  不多时，菜品上齐。小S内心的紧张感加剧，但发现L除了不时往自己的碗里添煮好的嫩肉外，再无其他异样举动。
  小S吃得有些心不在焉。L见到，无奈笑道：“想什么呢？还没从刚刚的对话回过神来吗？”
  小S皱眉，憋足一口气，沉沉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对我说啊？”
    L仿佛被什么击中似的，身子一僵，很轻微，小S没察觉到。“嗯。有。等你先吃饭，吃饭时说话对胃不好。”L正色道。
  小S也许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许没有。但当L说出那句话时，小S发现不需要做什么心理准备，她也可以表现得很好，只需要本色出演即可。
  “小S，”出店后，在不远处的小公园里散步时，L郑重地说道。

  风轻柔，时光缓慢。“小S，我喜欢你。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时间之水仿佛软化，包裹住他们，让他们察觉不到周围的环境变化，看见的只有对方。晚风化成丝绸，与时间之水一路，轻抚着他们。而他们的心海，早已滚烫叫器不已。
  小S觉得，自己要是没有这副人的形体，恐怕早已化成一滩岩浆软在地上，炙热，滚烫，火红。
  “为什么…呢？”小S喃喃。
    L知道她在问什么，低头敛眉，柔声道：“其实喜欢一个人并没有理由，就像天上璀璨星辰，即使遥不可及，但却依旧美丽。若非要说一个理由，那便是在遇到你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
  突然，L抬起头，认真地注视小S，一字一句道：“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想过会喜欢上一个人，在遇见你之后，我从没想过其他人。”
  小S张口欲言，抿了抿唇唇，眉眼参杂笑意：“是Q作家对Y作家说过的话。”
  L点头，道：“感情这种东西，不能用时间衡量。有些人相处几十年，最终却形同陌路；有些人只相识几个月，却可以相伴一生。”
  “在遇见你之前，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只有冰冷。我善于笑脸迎人，却从未对自己笑过，因为都不是真心的。除了你。我对你的每次笑都出自真心。”
  说完，L笑笑，小S觉得明晃晃，是黑夜愈遮掩愈难以隐藏的白昼之光。
  何必在意黑夜太漫长，白昼在此刻，明目张胆的生命之意义在此刻不就好了吗？星光不只在夜间，星光无时不在。
  “好。” 仿佛呓语，喃喃低语。小S的话轻飘飘在空气中打转，沉沉地落到L的脸上。L的心脏因着脸上的重量而鼓动地更加卖力。
  时间流转的速度加快，公园里人声嚷嚷，嚷嚷人声。L小心翼翼地牵起小S的手，听到的只有她的心跳。

  以后的以后，L和小S的故事继续着。

  他们一起去红枫林里漫步，L会接住一片落飘的红枫，举到小S的面前说：“喏，这是给你的定情信物。”然后笑嘻嘻地跑开。
  他们会一起爬上某座山的山顶，相依看日落，相偎看日出。L说他喜欢日出，小S说她喜欢日落。于是L煞有其事道：“原来我们两个在一起，就是全部。”星光闪烁，晨风温柔。他们彼此交融，互相拥有。
  他们会一起去看演唱会，为某位歌手呐喊到疯狂，即使他们连那歌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不过管他呢，只要是和小S做的事情，怎样都好。L一定会这样想。

  有次，小S神秘兮兮地问：“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呢？”
    L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一见钟情呢，没想到吧！”
    小S震惊：“当时那么黑灯瞎火的，你怎么一见钟的情。”
    L不看她，别扭地转过头，“当然不是那次，是更早之前。”
  “哪次？”
  “诶嗨，别问啦，这个得保密。”L耳根红到脸，脸又红到耳根。

    小S遇见L当然不是偶然。
    小S忘了，他们曾经上过同一门选修课，只不过小S很快退课了。L永远也忘不了，老师让他们每个人自我介绍时，小S说的话。
  “我叫小S。我选这门课是因为喜欢星空。虽然我学文，但我很想了解它们的奥秘。”
  “我不想仅仅把它当成一门挣学分的课程。星空对我而言，和生命一样重要。我想追随它，追随生命的意义。”
  而现在，小S在追随生命的意义的同时，似乎也明白了“爱”之含意。她侧目看了看L，阳光透过树缝在他头上跳舞，他的脸庞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正逐渐变得朦胧。

    小S醒了。
    L消失了。

  小S想，这个梦是多么真实，好像真的经历一样。
  叹气。起床。出宿舍。上课。
  小S进了她选的那门课的教室。是她爱的文学阅读课。班里吵吵闹闹，老师还没来。等到小S看完手中的一篇文章时，她抬起头，老师身旁站着一个学生。
  等到小S细细看去时，呼吸短暂停滞。

  是L。

  不，是梦里那个人。

  那个男生正在自我介绍，仿佛察觉到了一侧的目光，望过来。
  他的眼眸有一瞬间的凝滞，但紧接着下一瞬，如同火花在他眼内起舞乱窜一样。男生失笑，望着小S许久，如同久违的老友。

  他们的故事，开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