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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12年2月12日(宣统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满清帝国隆裕太后代宣统帝溥仪颁布了《清帝退位诏书》,统治中国两百多年的清朝正式结束,中国沿袭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终于画上了句号。
接替满清政权的,是中华民国临时政府,临时大总统是发动辛亥革命的孙中山。
按正史的说法,如同明亡于清,满清帝国则是亡于民国,是被以孙中山为首的革命党推翻的。然而细读史料,不难得出另一个结论,灭掉满清的不是别人,正是满清。当时的清政府用不着推,自己就翻了。
不信,来看《张鸣说历史:角落里的民国》。
张鸣先生从历史的角落里扒拉出来的真实故事。
那一天,——辛亥革命武昌起义爆发后的某一天,扬州城里来了一队散兵游勇,为首的人用一匹白绸裹身,手里拎着一支手枪,大摇大摆地冲进盐运使衙门。他们是来革命的。
没有想象中的厮杀,甚至没有听到一声枪响,革命便宣告成功。兵勇们乃喝令衙门里的胥吏打开库房大门,每人抓了几个元宝,四散而去。白绸裹身者和几个随从没走,傻傻地瞅着元宝发呆,然后莫名其妙地当上了扬州总督。
新任总督姓孙,名天生,系城外妓院拎茶壶的杂役。他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孙中山是革命党的首领,于是冒充孙中山的族弟,奉命前来光复扬州。散兵游勇们听可以一起发财,哪管真假,一哄而起,抄起家伙,就跟着孙天生进了城。
清兵呢?扬州的官员呢?早就逃命去了。
张鸣先生写道:
时为扬州最大官的(清朝最著名的肥缺)两淮盐运使增厚(满族正红旗人),闻听有革命党进城,从西花园翻墙而遁,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同为满族同胞的扬州知府嵩峋,还算有点志气,据说投河自尽了,可惜没有死成,获救之后也不知所终。需要一提的是,这两个人,或“死”或逃,都是连孙天生的影子还没见到就做出的选择。
扬州,一个长江上的重镇,由一个号称盐商大本营的财赋之地,竟然在革命党连影儿还没有的时候,一个妓院的茶壶带几个散兵一嚷嚷,就变了颜色。你说,“攻占”扬州的功劳,该记在谁的功劳簿上?
无独有偶,不妨把目光投向1911年10月,投向那场震惊中外的武昌起义。
那是一场意外的起义。发动起义的并非革命党的领导,而是普普通通的士兵。起义者在没有得到命令前不准备起义,更没想到起义会成功,而并非“正史”所记载的“意外暴露,提前行动”。
张鸣先生从民国的角落中,发掘出了不一样的史实:
其实,稍微像点样的革命党领袖,已经因汉口租界的据点暴露,非死即逃。士兵们之所以起事,不过是因为传说革命党据点的暴露使新军革命党的名单落到了总督手里,总督将按图索骥,搜捕党人,因此所有跟革命党人沾边的人都人心惶惶,正赶上有军官态度不好,面露狰狞,结果激成事变。
“提前行动”纯属意外,更意外的是清军的表现。
湖广总督瑞澂,起义的新军士兵一开炮,马上挖墙逃出总督府,一溜烟上了停在江上的军舰。瑞澂一走,第八镇统制张彪心里发慌,装模作样地抵抗了一下,也溜了。革命中,原本作为弹压各地的驻防清兵的将军和副都统们,大多非死即逃。
瑞澂弃职逃跑的消息传到北京,内阁总理大臣奕劻力主将之拿办,隆裕太后不同意。奕劻说,封疆重臣弃城逃跑,在祖制是要杀头的!谁想隆裕却说,庚子那年,咱们不也是逃走了吗?这些满人亲贵,不仅没用,而且自己原谅自己,江山想不丢都难。
奇怪的是,就在同一年的春天,革命党人倾尽全力准备广州起义,孙中山在外筹款,使尽了浑身解数,黄兴在内筹划指挥,也用尽浑身解数。全国各地革命党的精锐齐聚羊城,身为革命党第二号人物的黄兴亲冒矢石,带头冲锋,浴血奋战,结果呢,一败涂地,只留下了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的美名。
那时,用迷信的说法,或可认为满清“气数未尽”。
那最后一口气勉强拖到了秋天,拖到了武昌起义。
相比之下,群龙无首的士兵一哄而起,“盲目”起义,居然拿下了天下通衢的武昌,然后全国响应,清朝统治如汤泼雪般瓦解了。
更搞笑的是,武昌起义成功后,士兵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迫切需要一个领导,结果强迫跟革命一点关系都没有的黎元洪做了大都督,真正的革命党只好屈尊于这个“黎菩萨”之下。所谓“黎菩萨”,说的是黎元洪胆小,性格宽厚,根本就不敢当叛军的大都督,只好像泥菩萨般一言不发。黎元洪后来选择支持革命,稳定了湖北局势,民国成立时,当选为临时副总统。后来还两次担任总统。有趣的是,本来不是当总统的料,被北洋军阀曹锟逼出政坛后,专注投资煤矿、银行、纺织等实业,反倒成了知名实业家。
再看著名的“革命党”王金发。
清朝末年,革命党人推翻清王朝,一手运动新军,一手动员会党,而动员会党的历史更久。光复会的几个干将,徐锡麟、秋瑾、陈其美、陶成章,都走会党路线。革命成了功,革命党人死了,但从前的会党中人,倒有坐天下的,王金发就是一个。
会党,说难听点就是黑道,地下社会的秘密结社,一直在政府压迫下非法生存,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王金发本是浙江嵊县的一个浮浪子弟,从小斗鸡走狗,舞枪弄棒,加入洪帮之后,成了一个堂口的首领。他曾追随徐锡麟和秋瑾革命,后东窗事发,徐、秋二人牺牲,王金发逃亡。辛亥革命,浙江光复,王金发率领帮中弟兄,杀回绍兴,驱散了已经宣布起义的绍兴官绅,自任绍兴军政分府都督。
还有好玩的事,学者林贤志在《人间鲁迅》中提到过,王金发自任都督期间,曾委任鲁迅先生为为浙江山会初级师范学堂监督(即校长)。然而鲁迅先生对王金发这类“革命党”大失所望。
黑老大一下子当家做了主人,首先想到的是扩张组织。“哥子做了皇帝了”,各地的会党,无论哥老会、袍哥、三合会、洪门,在自家兄弟做都督的地方无不大散海底,广开山堂。军队的组织,军、师、旅、团、营、连、排,基本上跟会党兄弟的堂口辈分一致,大家都弄个师长旅长干干。湖南的焦达峰、陕西的张云山等,莫不如此;绍兴的王金发,地盘小,手下的军队也从一个团扩成一个旅,官兵都是会党的老兄弟、大兄弟、小兄弟。
张鸣笔下的王金发说明了鲁迅为什么对“革命党”失望:
王金发和部下进城时还穿的是布袍子,不久,天气还没有凉,就换了皮袍子。王金发革命时,家里欠人家不少银两,在衙门坐了没多久,就派兵挑着洋油桶装着银圆回家乡,四处还钱。他还把家里人用轿子抬到绍兴的衙门里,士兵排队迎接,鸣炮欢迎,吓得他年老的外公差点没晕过去。不仅如此,王金发还抖威风,洋枪挎得,美妇抱得,骏马骑得,每日在绍兴的大街小巷、田间村坊,骑着高头大马,排着队,吹着鼓乐,招摇过市。
起义军鱼龙混杂,战斗力有限,清廷的土崩瓦解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句话,清朝不是被革命党打倒的,终结二千年皇权专制的正是那个腐朽不堪的制度。
正如前文所言,妓院杂役孙天生与一帮散兵游勇攻打扬州,一枪未发,清廷官兵便置 “江山社稷”于不顾,不战而败,纷纷逃命去了。
套用杜牧《阿房宫》里的句式:亡满清者,满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