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还是瓦全

三十多年前读过《穆斯林的葬礼》，如今再次捧起此书，倍感亲切。小说让我了解了一个穆斯林家族半个多世纪兴衰荣辱的历史，也让我看到了超越民族的人性的复杂和幽深。
小说主人公韩子奇原本是孤儿，他跟随着虔诚的穆斯林长者——吐罗耶定巴巴求学和朝圣，偶然的机缘，他来到了玉器世家梁亦清的家里，他被那些精雕细琢，美轮美奂的玉制品迷住了，他留下来做了梁亦清的徒弟，从此他的人生跟“玉”结下了不解之缘。他跟着师傅学习琢玉手艺，而他又不满足于琢玉，他有着更大的目标或者说更大的野心。师傅为宝船呕心沥血，最终船毁人亡。他忍辱负重，拜师傅的仇人浦寿昌为师，学徒三年，他不仅参照师傅的样本琢出了宝船，而且偷摸着学习了英语，学会了做买卖的门道。当他终于学有所成时，他毅然离开浦寿昌，回到了梁家，他要重振梁家“奇珍斋”的字号。他聪明、精明，同时也正直、真诚，所以不仅商业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而且赢得了英国商人亨特的信赖，和他成为了朋友。他有情有义、知恩图报，回到梁家，不仅让“奇珍斋”成为了京城玉器行第一块金子招牌，而且娶了师傅梁亦清的长女梁君璧为妻，从此他成了梁家的顶梁柱。小说行文至此，我们看到了一个一无所有、孤苦伶仃的少年通过个人奋斗完美逆袭的人生故事。韩子奇在儿子天星满月前后几天，举办了“揽玉盛会”，把毕生收藏的奇珍异宝在“博雅宅”作了展览，他的展览轰动了京城，为他赢得了“玉王”的美誉。三十多岁的韩子奇，事业有成，名利双收，家庭幸福。这样的故事，堪称完美，但总觉得它只是故事，不是人生。而好的小说从来不只写故事，更写真实的人生啊！
世事无常，时局动荡，一九三七年卢沟桥事变，战争爆发。老朋友亨利要回英国了，韩子奇嗜玉如命，为保住一生的珍藏，他抛妻弃子，漂洋过海去了英国，妻妹梁冰玉跟着他一同去了英国。
然而不久，战争的阴霾也笼罩着英国。德国人的轰炸让亨利失去了心爱的儿子奥利弗，一个深爱着梁冰玉的青年男子。战争让人失去生命，也让活着的人生活在恐惧中。战乱中的韩子奇和梁冰玉相爱了，他们艰难渡日，相依为命，不久之后有了女儿韩新月。
当二战胜利的钟声敲响时，他们义无反顾，回到了阔别十年的北京“博雅宅”家中。在家里，久别重逢的喜悦何其短暂，梁君璧与丈夫大吵一架，更容不下夺走她丈夫的同胞妹妹。梁冰玉被迫远走他乡，经不住韩子奇的苦苦哀求，她把女儿新月留在了韩子奇身边。
韩子奇也许后悔不该回来，他没有想到回来会是这样的结局吗？他应该知道，妻子强势，传统，是穆斯林的忠实信徒，她怎么可能容得下自己丈夫和同胞妹妹的不伦之恋？但是他还是回来了，是的，他太想家了！那么他想家里的谁呢？他想念妻子吗？他和妻子完全没有感情吗？他们是患难夫妻，共同撑起了这个家，重振了“奇珍斋”，他们之间也许不是让人怦然心动的爱情，但也建立起了牢不可破的亲情，亲情难道就无足轻重吗？他想念自己的儿子吗？儿子歪歪扭扭的一行字:“爸爸，快点回家吧！”就是他回家最大的动力，父子情，割不断！
仅仅只有这些牵动着他回家的心吗？其实更重要的是，他收藏的奇珍异宝还在，他要重振“奇珍斋”，恢复“玉王”美誉，他“嗜玉如命”！“玉”何尝不是“欲”，是韩子奇日益膨胀的欲望啊。以上这些，他都想要，一个都不想丢下，他也要玉儿留下来。但是，玉儿不可能留下来，当她想要韩子奇和她一起离开博雅宅，去创造属于他俩的未来时，韩子奇犹豫了，退缩了，他不想因为爱情把亲情、把“玉”都丢弃了。在世俗面前，爱情终究是可以放弃的东西。玉儿终于看清了韩子奇的真面目，那时她何尝没有后悔，自己怎么会爱上这个自私、怯懦的男人！
韩子奇仅仅失去了爱情，失去了玉儿吗？可以说他几乎失去了所有。妻子对他的怨恨始终没有消散，总是因为新月的事跟他吵架，夫妻之间的隔膜是越来越深。女儿虽然在身边，但面对病魔，他束手无策；面对妻子对女儿的冷漠，对女儿恋爱的坚决反对，他同样束手无策；他看着女儿的病一天天的加重，直至被病魔夺去生命，他的心一天天地在滴血。他视若生命的“玉”呢，他把它们藏在密室中，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可是谁也躲不过时代的洪流。文革开始了，他珍藏的奇珍异宝悉数被没收，这等于要了他的命！果不其然，韩子奇不久之后黯然离世。
一个什么都想要的人，结果往往两手空空，什么都得不到。这是韩子奇的命运，这又何尝不是芸芸众生的命运。在“玉碎”和“瓦全”之间，普通人大多会选择“瓦全”，以为这是“顾大局，识大体”。殊不知，“玉”会碎，是不完美，不齐全；“瓦”也会碎，也是不完美，不齐全，而且可能是更大的不完美。究竟选择哪一个，这是对人性的考验，而人性往往最复杂最幽深。
而小说中另外一个重要人物楚雁潮，韩新月的老师兼恋人，却作了另外一种选择。他深爱着容貌俊秀、才华出众、勤奋刻苦、与人为善的新月；在知道新月得了严重心脏病后，他依然深爱着她；在受到韩太太阻挠他们恋爱时，他依然深爱着她；在新月去世多年后，他依然深爱着她！这份爱，是如此的真挚、纯洁、深沉、持久！它超越了师生的身份、宗教的隔膜，甚至生死的界限……
两种不同的选择，不同的人生，孰是孰非，难以判断。很多时候，人生的选择确实没有对错之分，却有境界、格局的高下之分。韩子奇的选择，代表的是大多数人在世俗面前的选择，楚雁潮代表着人类的理想选择。普通人生活在世俗中，却依然会仰望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