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伏天便如密不透风的蒸笼般裹紧世界。外面骄阳似火,白炽的光线狠狠灼着地面,烤得水泥地面蒸腾起一片氤氲的雾气。屋内也绝无清凉可言,空气粘稠滞重,仿佛凝固了似的,人如困在闷罐中,周身被粘腻的汗珠裹住,喘不过气来。我独坐家中,汗水却偏要争先恐后自额角渗出来,汇成一道细流,蜿蜒着爬下,最后终于沉沉地滴落在地板上,竟也如摔碎了一般四溅开来。窗外蝉鸣声嘶力竭,连绵不绝地敲打着耳鼓,搅得人心头烦乱不堪,坐立难安,仿佛亦要冲破那闷热难耐的牢笼了。
终于无法再忍,我伸手按下了开关。嗡的一声轻响,霎时清凉之气便如溪流般涌出,缓缓弥散开来,笼罩了我周身上下。冷风拂过皮肤,恰如细滑的丝绸浸过薄荷之水,沁入心脾的舒爽直抵神经末梢。只消须臾,浑身的燥热便已冰消瓦解,那如影随形的烦厌亦随之被驱散无踪了。室内外如隔天渊,窗玻璃上凝出晶莹的汗珠,外面依旧焦烤着,屋内却俨然成了人造西伯利亚。我仰靠着椅背,时钟的滴答声此时也显得格外柔和,竟似有了节奏的韵律感,心中一片宁静,连窗外刺耳的蝉鸣也仿佛被冷气滤过,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
我舒心静坐,环顾着这个清凉小世界,一种近乎感恩的依赖感油然而生。比起发明电灯的爱迪生,此刻我心中倒是更感激发明空调的人——他仿佛以人造的凉意,为我们从酷暑的爪牙之下夺回了方寸的栖息地。可当目光越过窗玻璃上的水雾,窗外依旧烈日如焚,蝉声依旧焦躁,仿佛它们才真正属于这个季节。而玻璃里面,却藏匿着另一个被人工偷窃来的季节,我们被关在清凉的牢笼中,仿佛被剥离了自然世界的游魂。
三伏天里,我们蜷缩在空调的凉意中,却到底也走不出这季节的笼子。人造的清凉,亦只是季节的赝品;而季节本身,却如熔炉般在玻璃之外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