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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文物、权力与赎罪的三部曲。
第一部‖画影迷踪·第2章‖玄武迷雾
苏婕感到一阵眩晕。这个反转太大了,大到她需要时间消化。
“等等,”她揉着太阳穴,“如果辛越发现的是赝品,那从他宿舍搜出来的也应该是赝品才对。但鉴定报告说是真品……”
“所以鉴定报告有问题。”陆运通说,“要么是鉴定专家被收买了,要么是……送去鉴定的根本不是从辛越宿舍搜出来的那些画。”
“调包两次?”
“为什么不可以?”陆运通看着她,“第一次,真品被换走,赝品入库。第二次,赝品从库房‘偷’出来,但在送去鉴定的路上,又被换成了真品。这样,辛越‘偷’的就是真品,人赃并获,死罪难逃。而真品被换走这件事,就被完美掩盖了。”
苏婕感到口干舌燥。她端起茶几上不知道谁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才勉强镇定下来。
“那‘顾客’……”
“顾客就是买走那些真品的人。”郭礼典说,“1997年,梅镜湖以‘不够馆藏标准’为名,把1259件‘虚斋旧藏’全部调拨给文物商店。这批货里,一部分是真品——就是当年被调包剩下的那些;一部分是赝品——就是用来充数的。真品被‘顾客’买走,赝品可能被销毁,也可能继续流通。”
“顾客是谁?”苏婕追问。
郭礼典和陆运通对视了一眼。
“我们不知道全部。”陆运通缓缓说,“但至少有一个——卢亭。2001年买走《松溪高隐图》的那个‘顾客’,就是他。而他有能力买,就说明他背后可能还有人。一个庞大的网络,一张巨大的利益网。”
苏婕打开平板电脑,快速记录着。她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一种揭露真相的兴奋。
“郭老师,”她抬起头,“您刚才说,那天晚上在库房看到梅镜湖和两个陌生人。您还记得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吗?”
郭礼典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回忆。良久,他睁开眼:“一个四十多岁,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有上海口音。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平头,左边眉毛上有道疤。”
苏婕立刻在平板里搜索。几分钟后,她调出一张照片,递给郭礼典:“是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西装,正在某次活动上发言。瘦高,戴眼镜,文质彬彬。
郭礼典凑近看了很久,点头:“像。很像。他是谁?”
“谢定伟,谢云鹤的儿子。”苏婕说,“现在是上海一家画廊的老板,专营古代书画。”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次连陆运通的脸色都变了。
“谢云鹤的儿子……”他喃喃自语,“所以当年那场‘外部鉴定’,从一开始就是局?”
“恐怕是的。”苏婕快速翻动资料,“我查过,谢定伟的画廊2002年开业,启动资金三百万。而2001年,他父亲谢云鹤的银行账户里,有一笔来自‘明都艺海文化公司’的两百万汇款。汇款备注是‘顾问费’。”
线索开始串联起来了。
1994年,辛越发现文物被调包→梅镜湖栽赃灭口→谢云鹤出具虚假鉴定报告→辛越被枪毙→2001年,谢云鹤收到‘顾问费’→2002年,他儿子开画廊→与此同时,被调包的真品通过文物商店流向市场……
“闭环。”苏婕吐出两个字,“一个完美的犯罪闭环。”
郭礼典忽然剧烈咳嗽起来。陆运通连忙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药瓶,倒出两片药,又倒了杯水。老人吃了药,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苏记者,”他嘶哑地说,“这些事我憋了三十一年。今天说出来,痛快了,也害怕了。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变成这样吗?”
他指着自己毁容的脸。
苏婕摇头。
“1994年12月,辛越死后四个月。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走到巷子口,一辆摩托车冲过来,后座上的人抡起铁棍,照我脸上就是一下。我晕了过去,再醒来就在医院了。脸上缝了四十七针,右眼视力只剩0.1。”郭礼典苦笑,“警察说是抢劫,摩托车没牌照,抓不到人。但我知道是谁干的——因为我没死,只是警告。”
陆运通拍了拍老友的肩膀,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废人。”郭礼典继续说,“单位给了个闲职,让我养着。2005年,中风,半身不遂,提前病退。这二十年,我就窝在这个小房子里,看着那些资料,一天天等死。”
他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突然射出骇人的光:“但我不甘心!辛越那孩子不能白死!那些被卖掉的国宝,不能就这么没了!苏记者,你年轻,有冲劲,我把这些告诉你,是希望你能把真相捅出去。捅得越大越好,捅到天上去!”
苏婕郑重地点头:“郭老师,您放心。我会的。”
离开郭礼典家时,已经是中午。雾完全散了,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老城区的街道上。苏婕却感到一阵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陆老师,”走在巷子里,她忽然问,“您为什么相信我?我们才见过两次。”
陆运通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因为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
“陈超当年也有那样的眼睛。”老人说,“干净,纯粹,相信这个世界有是非对错。我辜负了他一次,不能再辜负第二次。”
苏婕眼眶一热。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她问,“郭老师提供的线索很有价值,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知道那些文物的具体流向,需要找到当年的参与者。”
陆运通想了想:“有两个方向。第一,查谢定伟。他是关键人物,连接着梅镜湖和谢云鹤。第二,查那批南迁文物。”
“南迁文物?”
“对。郭老师当年还举报过一件事——梅镜湖在1980年代,私自撕毁了朝天宫库房2211箱故宫南迁文物的原始封条。那批文物是抗战时期从北京故宫南迁的,一路辗转大半个中国,封条上记录着每一次转运的信息。撕掉封条,就意味着那段历史证据被抹掉了。”
苏婕倒吸一口凉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两个可能。”陆运通竖起两根手指,“一,封条上记录的信息,可能会暴露某些文物的真实来历或流转轨迹。二,撕掉封条后,他可以从那2211箱文物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一些东西。因为没有原始记录了,谁也说不清箱子里原本有什么。”
“可是,”苏婕皱眉,“南迁文物是国宝中的国宝,动那个,风险太大了吧?”
“富贵险中求。”陆运通冷笑,“而且你想,如果从‘虚斋旧藏’这种捐赠品里拿东西,捐赠人或其后代可能会追查。但从南迁文物里拿,谁来追查?故宫?明都和北京隔着一千公里,当年的经办人大多已经去世。这是最安全的‘货源’。”
苏婕感到头皮发麻。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涉及的文物数量和等级,将远超“虚斋旧藏”。
“我们需要进库房。”她说,“需要看到那些箱子,需要知道封条还在不在。”
“难。”陆运通摇头,“朝天宫库房现在是特级安保区域,没有院长签字,谁都进不去。而且就算进去了,你怎么确认封条是被撕了,还是自然脱落?三十多年了,死无对证。”
“总得试试。”苏婕咬咬牙,“我来想办法。”
两人走到巷口,准备分手。陆运通突然叫住她:“苏记者,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您说。”
“从现在开始,你会很危险。”老人的表情异常严肃,“梅镜湖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你在查了。郭老师当年只是看到不该看的,就被打成残废。你现在要挖的,是他的命根子。他不会手软的。”
苏婕笑了,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陆老师,我做调查记者八年,被威胁过十三次,被人跟踪过七次,家里玻璃被砸过三次。最严重的一次,有人在我车上装了东西,差点要了我的命。”
她顿了顿:“但我还活着。而且我会一直活着,活到把这些蛀虫一个个揪出来为止。”
陆运通凝视着这个年轻女子,良久,点了点头:“保重。”
“您也是。”
苏婕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陆运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电话,“这个人叫赵德明,退休前是省文物商店的老会计。1997年那批文物调拨的账目,他经手过。也许知道些什么。但你去找他,一定要小心。”
苏婕接过纸条,看了看上面的地址:“鼓楼区山西路……离这里不远。我现在就去。”
“现在?”
“趁热打铁。”苏婕把纸条收好,“而且我预感,时间不多了。”
陆运通没有拦她。看着苏婕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他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辛越也是这样,带着一股年轻人的冲劲,消失在那个闷热的午后。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这次不会了。”老人低声对自己说,“这次,一定要有个结果。”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接通。
“喂,老陆?”电话那头是个沉稳的男声。
“老韩,说话方便吗?”
“方便,你说。”
“那件事,可以开始了。”陆运通说,“材料我准备好了,今天晚上给你送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确定?一旦交上来,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六十五岁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要什么回头路。”陆运通笑了,“按计划办吧。”
“好。晚上八点,老地方。”
挂断电话,陆运通站在午后的阳光下,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明都文博院的轮廓。那座仿古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琉璃瓦反射着金光,像一座庄严的殿堂。
但殿堂下面,埋着多少肮脏的秘密?
他不知道。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