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江陵城,冷得浸骨头。
裴玄策站在码头边上,望着对岸的青山,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不是不想动,是不知该往哪儿动。
半个月前他从玄武门出来,一路往南逃。不敢走大路,不敢住店,白天躲在林子里睡觉,夜里摸黑赶路。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溪水。干粮吃完就挖野菜,野菜挖不到就忍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有好几次,他听见身后的官道上马蹄声如雷,有几次看见火把在山脚下移动。他趴在草丛里,屏住呼吸,等那些人走远,才敢继续往前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
他只知道,如果被抓回去,一定会死。
不是可能,是一定。
太后不会留他。当今圣上也不会。就算他们想留,那些烧了东宫的人也不会留。
他是那场大火唯一的活口。
或者说,唯一的替罪羊。
江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刮在脸上像刀子。裴玄策缩了缩脖子,把领口紧了紧。他身上这件藏青色棉袍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袖口磨破了,下摆沾满泥点子,穿在身上像块抹布。
可他舍不得扔。
这是他母妃喜欢的颜色。
码头上忽然热闹起来。
一艘乌篷船靠了岸,船夫跳上码头,冲岸边扯着嗓子喊:“靠岸了靠岸了——江陵府到了——下船的抓紧——”
船舱里走出几个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公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靛青色的棉袍,腰间系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他长得不难看,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正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慢点慢点——”他回头冲船舱喊,“小环你慢点,别摔着——”
船舱里钻出个小姑娘,十五六岁,穿着半旧的藕色袄裙,梳着双丫髻,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走得踉踉跄跄。
“少爷您少跑两步,我就摔不着。”小姑娘翻了个白眼,嘴皮子利索得很。
“我这是给你探路——”
“探什么路,这码头您是第一次来?江边风大,您非站那儿显摆,回头又喊头疼——”
“我显摆什么了我——”
两人斗着嘴往岸上走。
最后出来的是个老头子,六七十岁,瘦得像根竹竿,背微微佝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他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着手,走几步停一停,往四周看看,像是来踏青的。
裴玄策的目光落在那老头子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老头有点眼熟。
可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老头子正往他这边看。
两人目光对上,老头子笑了笑,慢悠悠地移开眼睛,继续往前走。
裴玄策皱了皱眉。
那老头子的眼神不对。
不是打量,不是好奇,是认识。
可他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人。
“公子!”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炸开。
裴玄策下意识往旁边一闪,一个半大小子从他身边蹿过去,差点撞上他。
“对不住对不住——”那小子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脚下不停,一溜烟钻进人群里,转眼就不见了。
裴玄策站在原地,愣了一愣。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
空荡荡的。
那块玉牌没了。
那块从玄武门带出来的、苏怀亲手交给他的、刻着“出”字的黑玉牌,没了。
裴玄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回头,往那小子跑的方向看去——人群熙熙攘攘,卖糖葫芦的、挑担子的、抱孩子的、扛货的,到处都是人,唯独不见那小子的踪影。
他抬脚要追,刚跑出两步,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追不上的。”
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沙哑,像是老树皮摩擦的声音。
裴玄策停住脚步,转过身。
那个灰扑扑的老头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可眼睛里却闪着精光。
“那是江陵府最有名的快手,”老头子说,“在这一带混了二十年了,连衙门里的捕快都抓不住他。公子初来乍到,东西丢了就丢了,别追了,追不上的。”
裴玄策看着他,心跳得很快,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老人家怎么知道我东西丢了?”
老头子笑了笑:“老夫瞎猜的。”
瞎猜?
裴玄策不信。
这老头刚才就站在不远处,正好能看见他被偷的一幕。如果他看见了,为什么不早点提醒?如果他没看见,又怎么知道追不上?
那边年轻公子已经发现老头子没跟上,回头喊:“梁叔——梁叔——您在那儿干嘛呢——快走啊,饿死了——”
老头子冲那边摆了摆手,又转回头看着裴玄策。
“公子是外地来的?”
“是。”
“来江陵投亲?”
“是。”
“投哪家亲?”
裴玄策沉默了一瞬。
那老头子笑眯眯地等着,像是很有耐心的样子。
“萧家。”裴玄策说。
老头子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萧家?”他说,“城西萧家?还是城南萧家?”
裴玄策不知道江陵有几个萧家。
他只知道祖母是江陵萧氏,可那是百年前的萧氏。如今萧家还在不在,他也不知道。来之前他打听过,只说城西有条老巷,巷子尽头有一扇朱漆斑驳的门,那就是萧家老宅。
“城西。”他说。
老头子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裴玄策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是要把人看透。
然后他就走了。
裴玄策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人走远。年轻公子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老头子也不理他,只管袖着手往前走。小姑娘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像是在抱怨。
裴玄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腰间。
那块玉牌没了。
那块苏怀塞进他手里的玉牌,那块顾长钧说“日后或许有用”的玉牌,那块他攥了一路、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的玉牌,就这么没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江风呼呼地吹,吹得他手脚发凉。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多看他一眼。他就像一个孤魂野鬼,站在人群里,却跟谁都没有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城里走。
没有玉牌也得活着。
没有玉牌也得找萧家。
没有玉牌,他也得活下去。
江陵城不大,从南门进去,沿着主街往北走,走两刻钟就能到城西。
裴玄策一路走一路问。
“请问,城西萧家怎么走?”
第一个被他问住的是个卖菜的农妇,上下打量他一眼,摇摇头走开了。
第二个是个挑担子的货郎,挠挠头说:“萧家?城西姓萧的多着呢,你找哪个萧家?”
裴玄策说不上来。
第三个是个遛鸟的老头,听了他问的路,捋着胡子想了想,说:“城西老巷那边,是有个萧家,不过早就没人了。你去看看?”
裴玄策谢过他,按他指的方向找过去。
找到那条老巷时,天已经快黑了。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些老旧的宅子,灰墙黑瓦,墙头长着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地面铺着青石板,年久失修,踩上去嘎吱作响。
裴玄策往里走,越走越深。
巷子尽头,有一扇门。
门是朱红色的,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像老人脸上纵横的皱纹。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得辨认不清,只能隐约看出第一个字是“萧”。
就是这里了。
裴玄策站在门前,抬起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
他等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身后忽然“吱呀”一声,门开了。
裴玄策回过头。
门里站着一个人,佝偻着背,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袄子,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是个老婆婆。
她看着裴玄策,眼睛眯了眯,像是要把他看清。
“找谁?”
裴玄策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该怎么说?
说我是萧氏的外孙?说我祖母是萧家的小姐?说我从京城来,走了半个月,一路躲躲藏藏,到这里来投奔你们?
可她是谁?
她认不认得他祖母?
她肯不肯收留他?
他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老婆婆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沾满了灰尘,颧骨凸出,嘴唇干裂,但眉眼还看得出轮廓。
老婆婆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进来吧。”她说。
她转过身,往里走去。
裴玄策愣了一愣,跟了上去。
门在身后关上。
院子里很黑,只有老婆婆手里那盏灯笼照着脚下的一点光。她走得很慢,步子却很稳,像是走了几十年,闭着眼睛也能走。
裴玄策跟在她后面,穿过院子,进了堂屋。
老婆婆把灯笼挂在墙上,转过身,看着他。
“你祖母叫什么?”
“萧婉。”
老婆婆的眼睛动了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你娘呢?”
“死了。”
“你爹呢?”
“死了。”
“你爷爷呢?”
裴玄策沉默了一瞬。
“也死了。”
老婆婆点了点头。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灯笼里的烛火跳动着,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你叫什么?”她终于问。
“裴玄策。”
老婆婆又点了点头。
“裴玄策,”她说,“你知道你祖母是怎么死的吗?”
裴玄策不知道。
他只知道祖母在他父王很小的时候就薨逝了,怎么死的,没人跟他说过。宫里的人从不提她,就像从不提他父王一样。
“难产。”老婆婆说,“生你爹的时候难产,血流了三天三夜,没救过来。”
裴玄策愣住了。
他祖母生他父王的时候难产死的?
那他父王——
“你爹不知道。”老婆婆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没人告诉他。你太爷爷不让说,你太奶奶也不让说。他以为他娘是病死的,一直这么以为。”
她说着,在椅子上坐下来。
“你爹小时候来过这里一次,”她说,“那时候他才七岁,跟着你爷爷来的。我在院子里晾衣裳,他跑过来问,奶奶呢?我说你奶奶没了。他问怎么没的?我说病死的。他点点头,跑开了。”
她看着裴玄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长得很像他。”
裴玄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婆婆摆了摆手。
“别站着了,坐吧。”
裴玄策在她对面坐下来。
堂屋里很冷,四面透风,裴玄策坐了一会儿,手脚就冻得发麻。老婆婆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墙上的灯笼出神。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你来晚了。”
裴玄策抬起头。
老婆婆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
“萧家没了。”她说,“你太爷爷死了,你太奶奶死了,你舅舅死了,你舅妈也死了。剩下的人,散的散,走的走,这宅子里就剩我一个了。”
裴玄策沉默着。
“你来早了。”她又说。
裴玄策不明白。
老婆婆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繁复的宫装,端坐在那里,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裴玄策认识这张脸。
他见过,在父王的书房里。
“这是你祖母。”老婆婆说,“十五岁时候画的,第二年她就进宫了。”
她把画递给裴玄策。
裴玄策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张脸。
画里的人那么年轻,那么好看,笑得那么温柔。她不知道自己会死在十六年后,不知道自己会难产死,不知道自己生的那个孩子一辈子不知道她是难产死的。
“你太爷爷说过,”老婆婆说,“萧家的女儿,命都不好。你祖母命不好,你娘命也不好,你——”
她停住了。
裴玄策抬起头,看着她。
老婆婆摇了摇头。
“你命好不好,我不知道。”她说,“但你既然来了,就住下吧。”
她转身往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叫什么来着?”
“裴玄策。”
老婆婆点了点头,推开门出去了。
裴玄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手里捧着那张画。
灯笼里的烛火跳动着,画上的人也在跳动,像是活过来一样。
他忽然想起先帝临终前的那句话。
“像,真像。”
像谁?
他低头看着画上的人。
那个眉眼温婉的女子正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可他不是来看画的。
他是来逃命的。
他是来找个地方躲起来的。
他是来活着的。
可他的玉牌丢了。
那块玉牌上刻着“出”字,是苏怀给他的。苏怀说那是替先帝还愿,顾长钧说日后有用。他不知道有什么用,但他知道,那是他现在唯一拥有的东西。
唯一证明他是谁的东西。
现在没了。
他把画放在桌上,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堂屋里很静,只有灯笼里的烛火偶尔爆一声。
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盏昏黄的灯笼。
他想起码头上那个老头子。
那个老头子看他的眼神不对。
那个老头子说“追不上的”。
那个老头子问他“投哪家亲”。
那个老头子——
裴玄策忽然坐直了身子。
他想起来了。
那个老头子看他的眼神,和当年先帝看他的眼神一样。
不是认识。
是知道。
知道他是谁。
知道他会来。
知道——
他猛地站起来,往外走。
推开堂屋的门,院子里漆黑一片。他站在门口,望着黑沉沉的夜,心跳得很快。
那个老头子是谁?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码头上?
他是碰巧遇见的,还是——
专门在等的?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冷得刺骨。
裴玄策攥紧了拳头。
玉牌丢了。
可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他转身回到堂屋里,把那张画小心地卷起来,放在桌上。
然后他坐下来,等着天亮。
---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