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倒塌前的133天•第5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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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领导帮忙知会一声”,这在徐冬做来特别不舒服。对一个实务至上的人来说,求人办事、走捷径,就是接受另一套原则,领略其中的卑恭、虐心、越轨。如果是他个人的事,他宁可放弃争取,换一点独善其身的轻松感。但生活总会让他陷在无可推托的夹缝中,避无可避,真是混账!星期一的早晨,徐冬怀着这种吞了狗肉的心情来到单位,盘算着如何对领导开口。

他从事的行业,对所有人来讲都不陌生。提起图书,人们都会想到“新华书店”;想到“作者”和“编辑”促成着一本书的诞生。但“图书发行员”这个职位就不是所有人都晓得的。更少有人会了解到,这个身份在图书市场中举足轻重的地位。每年在书店与读者之间流通的几十万图书品种,命运全部掌握在发行员手中。编辑们常揶揄说:“发行是爷!”语气中有嘲讽,也有无奈。缺少发行的意见,一本书首印一万册以上是不可想象的。一旦投入市场,一本书的生命力究竟会如何?它的渠道策略、营销宣传、陈列位置、在架时间、返利政策上有什么表现,都是由发行来完成。在图书出版同质化的年代,一本书的命运更多地掌握在发行而不是读者手中。不过随着图书市场的萎缩,发行所能发挥的影响也日渐势微了。

他们与书店的采购人员互称“老师”,之间既是敌手也是合作者。对徐冬来说,丰富市场品种、同书店一起服务读者这些话只是台面上的东西。他们真正的工作内容,就是在庞杂浩繁的同类品种中,如何将自己的书最快地发到经销商手中,挤占书店最大的资源与份额,争取最生动的陈列效果,以及收回最多的款。

艺文出版社在省出版大厦六楼,占据着整整一层。前些年整栋大厦修缮改造之后,走廊两侧的墙壁被玻璃墙取代,每一间办公室都透明公开、一览无余。徐冬所在的营销部是其中最大的一间。他经过副社长办公室时,从拉到一半的卷帘下面,看到一双棕色的皮鞋在微微晃动。心底暗藏的一点拖延希望也落空了,王总已经来了。徐冬自己是穿着凉鞋上班,他趴搭趴搭地走回办公室,坐到自己的位置。

他对着电脑发了一会儿呆,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打开它。销售助理肖丽萍——他们部门中的美女——过来催他交工作表,微笑里带着嗔怪的语气说:

“又是只差你一个了。”

“马上!真对不住,又忘了。”

韩磊就任营销部经理后,规定所有发行每周要上交 “周客户拜访表”“新品上架陈列跟踪表”“ 客户进、销、存数据”等五张表,另外还有月度、季度的其它统计表,在电脑里填好传给肖丽萍统一整理。徐冬总是拖到最后,才胡乱填一填交上去,他觉得这只是一堆形式,反而干扰了他多年习惯的工作方式。

当年,出版社改革为企业制。岗位调整后,几个发行的空缺需要填补,正式的名称为“营销部区域经理”。周文功找到正在书店帮忙的徐冬,劝他应聘这个职位。可是,当时的徐冬更想做一名编辑。

“我在书店接触过太多发行了,都是些混蛋!”他对周文功说。

“你听我说,宁可做卖书的混蛋,也别做攒书的笨蛋。”周文功说。

徐冬坚持自己的想法,应聘了编辑。趁着变革的有利时机,他通过考核,和邵远同期进入出版社。他们满怀雄心,希望在出版世界一展所长。周文功在单位附近租了一间三室的房子。三人搬进去合住在一起。一年之后,徐冬转到营销部成为一名发行,邵远辞了职,跑去一间图书工作室继续做编辑。

致使二人放弃职业理想的原因颇为讽刺,正是当时大行其道的职场励志书籍。半年里面,他们审了几十本这类型的书稿。白天守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八小时,晚上回去仍要赶进度,缩在台灯下,滴着眼药水过椅子人的生活。脑袋就像扫描器,一页页宣扬乐观、积极人生的句子刷刷掠过。外面工作室交来的稿子大同小异,无非是信念、方法、品质、责任,剪剪贴贴,拼拼凑凑。他俩起初还颇有责任心,但发现这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书稿根本无从改起。徐冬看着办公室那些资深编辑,每个正襟危坐地守在岗位上。他纳闷地对邵远说:

“你猜他们是不是有什么秘决或窍门。这么淡定地整天看着这种东西。”

“未必,搞不好他们早就修炼出灵魂出窍的法术了,真身不知道在哪逍遥呢。咱俩应该还是差着火候。”邵远说。

除了审稿,围绕在身周的还有写手的抱怨、领导的批评和发行的冷嘲热讽。他们在夹缝中焦头烂额地打造出一本本职场成功学著作,再流传到市面上,进入读者手中。终于,徐冬抓到一个机会,立刻转成了发行。邵远一直在上报自己的出版选题,但无论怎样修改妥协也无法获得通过,于是索性辞了职。


徐冬用2分钟完成了“本周拜访计划”,完全在乱编。表格具体了到哪一天对外地的书店进行电话拜访,通话的主要内容是什么?神经病!接下来何时请吃饭,吃什么肉都要事先填计划了。他不耐烦地敲打着键盘,书店的情况都不同,实际工作中遇到的变化与问题,怎么可能在这种自上而下的表格中计划出来。不过这些文件呈上之后会显得漂亮,是出版社迈向市场化操作的证据和鲜明的表象。

韩磊上任后,第一件事是下发了一套社交礼仪礼节手册,要求每个发行人员记熟它。第二件事,就是设计出这些繁琐的表格,算是他的代表作。领导在开会时特地表扬了他,称赞他成功地借鉴了快速消费品的销售模式。徐冬也曾反省过,是否自己的理论学习还不到位,或者是出于嫉妒而否定——明明是自己最了解图书销售,韩磊却摇身一变,成为了市场化先锋。但他始终说服不了自己的一点是:毕竟当初吸引他入行的是那份独特的成就感——参与到精神消费品的流通,如今却要学习像卖方便面一样去卖书。两者之间归根结底会有些不同的地方吧!例如说,从来不会有人从心底热爱方便面,但终究有些人是真心爱书的。

他转成发行后,发现这个职位似乎更加不适合他。他缺乏发行人员最重要的一项素质:应酬能力。幸好当时的图书市场环境起了变化,出现了发行应该迎合市场,服务书店的新声音,提倡专业与精细化操作。从前那种只靠喝酒的粗放式发行方法失去了效力。徐冬最大的优势在于熟悉书店,了解它们的内部运作流程、销售规律,并且喜欢研究这方面的知识。他将每一间客户书店当作自己的书店来做。新书发货后,他一定亲自去检察分类,帮助书店店员做陈列。他以周为时间单位跟踪销量。物流方便的地方,每个品种三本两本地补货过去,保证不断货的同时也不会造成大库存。他的品种在书店均高于采购人员的周转率考核、低于退货率要求。书店人员都喜欢配合他,有一个书板老板曾对他说:“我的书店如果交给你,一定比我做得好。”

在那个年代,一些不善交际的年轻人常会传递出一种自卑感,似乎天生存在缺陷,低人一头。在其他躇踌满志、自信满满的人面前发不出自己的声音。一旦有一天,他们在熟悉的领域做出成绩,找回认同与赞誉,就会对原本不擅长的应酬事务变本加厉地讨厌起来。除了性格与情感上的认同,还因为他们渐渐地发现,自己所不擅长的那一套方法,正是他们现实中的对手。走人事江湖的这一派,很容易抹去他们专业领域里的努力,掩盖掉应得的荣耀。具体工作中的技巧、预测和应变决断,常常被轻易地一语带过了。如今的打工者已经把两种方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了,但那时还是区分得很清楚的。

徐冬填完了最后那份“产品上架陈列跟踪表”。内容的细致程度,令人寒毛直竖。这些表格令他今天的糟糕情绪更恶劣了。也许这就是他那“搞砸了”心情的源头吧。他说不上来。周文功曾经劝慰他:

“你就忍一下!胡编一通就过了。这种表对你来说还不是小意思,快帮忙把我这份也填了!”

他把表传给肖丽萍,看到她在群里的通知:“二十分钟后,所有人到十五楼的会议室开选题会。”

同事们纷纷上了楼,有的先跑去洗手间整理仪容。徐冬在座位上磨磨蹭蹭,直到整层楼都没有人了,才慢吞吞地走出来,来到电梯处。他不愿意和同事挤电梯,更不想早上去,早习惯了最后一个进去,坐到离领导最远的地方。

开会,又一件需要他“忍一下就过了”的事情。就当自己是格格不入的讨厌鬼吧!究竟何时他才能摆脱这些事呢?

这时,他听到楼梯间响起一阵急促清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一片静寂中格外响亮。

徐冬的第一个反应是这家伙竟然没等电梯;第二个反应是听得出是个女人。接着,他看到一个气喘吁吁的女生从楼梯间跑进来,捧着一个纸袋,马尾辫在脑后左右摆荡着。

她一路跑到美编室,看到里面没有人,仍然有气无力地向里面挥了两下手,像是要挽回什么似的。接着整个人蹲了下去,重重地呼了口气。

她这副狼狈模样引起了徐冬的好奇心。“你找谁?”他问道。那女生晃了晃手中的纸袋。

“送封面……迟到了……哎呦,好累!”

“他们去开会了,起码要两个小时,要么你午饭之后再来吧。”

“可是楼下那家的葱油饼太难吃了!”

这个毫无逻辑的回答让徐冬一愣,这时电梯门打开了,他于是走了进去。


这注定是一次令他不愉快的例会。主角是清账工作进程和下半年的选题申报。其中有一本是邵远的书稿,他拜托苏喆拿到社里来“碰碰运气”。他们已经这样上报了很多次,只有一本《荷尔德林传》莫名其妙地通过了。这本书徐冬帮他担了很大的风险保证,结果卖得非常差。

第一个议题是“学生名著导读本系列丛书”的工作进展。是出版社为了“全国中小学图书馆配送”这个澎湃的大市场,专门打造的一套低成本、高速度的产品,希望能尽快分上一杯羹。

名著的文稿是本来就有的,只需要写手们改写一下,标明某某译,接着找几名教师各写一篇导读,算是这套名著的特色。今天主要讨论编辑进度和市场方面的发行前景。

事实上徐冬和周文功最畏惧的就是这类产品。中小学馆配项目原本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可如今已经被一些书商搅乱到5折的招标折扣,最终3.5折发给馆配商的书还要让徐冬他们去市场上铺货。书店一见到学生类名著就头痛。到了最后,仍是拼人情,靠喝酒把货铺下去,再一杯杯把款喝回来。

循例到了发行给意见的时间。除非有人被点到名,否则一向只有韩磊发言。他首先郑重地表达了对这套书的信心,然后谈一些具体的发行策略。徐冬听他讲了第一句,就知道后面是哪些内容。他默默地坐在距离领导最远的地方,耳朵完全合起来,观察着其他人。

艺文出版社一共只有28个编辑发行人员。选题会议要求全员列席,围着椭圆形的大会议桌坐成一圈。每个人都无法把脸藏到领导看不到的地方想入非非。主编听着韩磊的发言,一边看着关于这套书的资料,眉头紧锁。旁边坐着副主编王兴臣,一副开会的正经面孔。他主管发行与印制,是所有发行人员的老大。发行们都坐在他这一侧,低着头,如同忏悔一般。杨瑾炎挨着韩磊坐,带着一个笔记本,在记录发言内容。刘威,总是抱怨书烂:“为什么不做些别的品类,其它省的艺文社一样在做少儿和教铺,社科书太他妈的不好卖了。”姜志伟,因为喝酒患了甲亢综合症,手总是不由自主地发抖。还有贺老师,单位资格最老的发行,改制后待在原来的位置没动。负责陕甘宁这片业务量较低的地区。一年下来只有开会时能见到人,优哉游哉。他们都比徐冬习惯这种走过场的会议了,最关心的是自己分配到的任务和年终的奖金,书店的死活哪有时间去理它。

书店的死活,想到这里,徐冬无名的焦虑又被引出来了。

接下来是发行的工作讨论,重心就是清账工作的进展情况。韩磊听着每个发行的介绍,不时地插上一二句:“越是小规模的书店,就越要看紧一点,账期卡得狠一些。”徐冬在一旁听着,觉得这话说得够蠢的。轮到他时,他介绍自己还剩二家书店没有签确认函,拖欠的余款,他有把握在年内全部追回。

“对随时有可能倒闭的书店,要提前做好预防措施,抓紧退货。”韩磊对他的介绍补充说。

“这话是冲着我来的。”他想,但他只是点点头,忍着没说什么。

二人之前的对立关系一直是半公开化的。上司这一方认为徐冬不服气自己坐上这个职位,所以不买他的账。下属这边很清楚对方将自己的敌意理解得如此肤浅,所以更加鄙视韩磊。

他意识到,大家一定都已经知道玉声书屋的事了。同一栋大厦里,这类事一向传得最迅速。自己在出版社做发行,亲戚的书店却被单位起诉。在普遍的观念里,这岂不是做人很失败吗?并且带着几分危险性,就像监狱中的犯人在其他犯人面前暴露出自己是一个孬种一样。他表面上一直维系着和其他发行差不多的形象,骨子里清楚自己是一个异类。

他想着自己的事,其他人进行到上报选题的部分。整个会议气氛令人困意沉沉。每个人发言之后,都像石沉大海,激不出一丝回应。大家如今对文史类的题材——无论采用何种新颖形式的包装——都心中没底,摸不到一点头绪。一般只有出现了包销书,或者学术资金赞助的项目,成本有了保证,讨论的气氛才会热烈起来。苏喆被排在最后一个。他的介绍常常会忽视掉市场数据、竞品分析的部分,围绕主题、内容、体例等方面,结结巴巴地不停地讲。对面的几个发行一直在打呵欠。

这是一本文学评论集,是邵远和几个朋友共同编写的。他们在文学史中选出几十位美女角色,对每个人身上所代表的审美意趣做一点赏析。撇开作品的时代精神、文学思潮等背景,单纯研究她的人性美丑。甚至关注她溢出作者设置之外的,和主题无关,自然流露出的那部分个性。像邵远说的:“就是要写一点讨厌的东西”。书名暂定为《最美的女主角》,算是照顾到一点市场性。

徐冬观察在场的人,基本上没人在听。大家都清楚这种书不可能会做。只有苏喆这个永远搞不清状况的小家伙才愿意帮邵远。

周文功刚搬走时,邵远和徐冬要在几个新到社里的人中间选一个合租者。苏喆的模样长的有点像青年鲁迅戴着一副眼镜,而且更加瘦。他是属于每个群体中总会有的一个怪角色。低调神秘,不会主动和人讲话,在人多的场合总是躲在角落里,偶尔听到一句无聊的俏皮话在那边嘿嘿地偷笑。他对中国传统文化颇为痴迷,也更符合了大家对他的印象。在单位里属于埋头苦干型,他考校的碑贴质量很不错,平时聊起历史文化知识如同老学究,实务能力则相当于十六岁。

人们对这种怪角色的态度往往是敬而远之的。但邵远与徐冬最后决定将房间租给苏喆。他们觉得怪人往往都并不卑鄙。如果实在合不来,大不了就是不讲话,横竖这小子本来也不太会和人沟通。吃饭时,苏喆告诉他们,女服务员曾经称为焌糟,男的叫廝波。大伙去澡堂洗澡,他解释给他们听,宋代浴室叫湢,不仅已有肥皂供应,还有擦背的服务。并现场在澡池中吟起了苏东坡的《如梦令》:“寄语揩背人,尽日劳君挥肘。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一年之后,邵远和徐冬都觉得当初租对了人,赞服自己的眼光,没有把房间租给杨瑾炎。

韩磊不等苏喆的话讲完,就打断了他。

“内容有可取的地方,但这种题材的市场表现太不乐观,和我们社近一两年的品种方向也不匹配,发行根本没办法往下铺。”他说。

徐冬认为邵远的书的确不适合艺文社,也认同以市场导向决定出版社的投入。但每次遇到这类型的选题,出版社总是一分钟也不愿意多讨论,匆匆忙忙就毙掉。这种态度令他十分鄙视。只有既短视又缺乏想象力的发行,才会是这种可怜模样。

“可是这本书其实很新颖,而且有意义。”苏喆被打断后有点慌,但仍然想尽力争取,“作者很有诚意,很多书就是缺少这一点。”

“根本不符合市场趋势,如果是名人写的评论集,还好一点。”杨瑾炎说。

“只要是好书,一定有他的读者……”苏喆说。

韩磊说:“你这个稿子是邵远的嘛,对吧。”

“是。”

“他上一本《荷尔德林传》,也是你们要做的。”韩磊看了徐冬一眼,接着说,“我记得当时也是这样说,没竞品,有固定的读者群。结果我们印了五千册,现在仓库残留二千多,还不算接下来的退货。”

苏喆的额头已经冒汗了:“这一本的题材不同……”

“总之,亏一次就够了,要以市场原则为主。”韩磊说,打算用这句话作为毙掉这个选题的结束语。

徐冬深吸了一口气,摆弄起桌上的钢笔。忽然发言了:“这种书只有铺到专业的社科学术书店里,才卖得好。现在书店都被清退干净了,书当然卖不掉。”

几句出乎意料地表态后,会议室内一阵沉默。徐冬弄不清自己究竟是想帮邵远的忙,还是单纯的一时之忿,受不了能力被质疑,让韩磊扛着市场化的大旗,穷凶极恶,针对自己。

韩磊的后背离开了椅子,坐直身体。

“清退是集团的政策,肯定是利大于弊的。”他对着徐冬说,“那些学术书店只是名声好,从销量上看,早就是累赘了。”

“那以后学术书都不用出了。”徐冬实在没忍住,又冷冷地来了一句。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现在的环境下,我们做出版的绝对不能太理想化了,要务实一些。”

徐冬心想这家伙居然和我说“务实”。

“务实的意思,就是除了卖场和新华,把所有的独立书店全砍光吗,这样书只会越出越窄。这些小书店只要找对方法,而不是一味乱铺货过去的话,是可以做的。”

“你是说你有信心和能力做好你手里的清账书店。”

徐冬隐约察觉到前面似乎有个陷阱,但一时间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每个人都一副发行权威的面孔,判定《最美的女主角》肯定不卖,就像认定了玉声书屋注定会倒闭一样。这背后还有一套逻辑,就是认为他那套少铺勤添的数据派做法肯定是没前途的。

“有!”

他看到韩磊抬了抬眉毛。旁边的刘威瞪大了眼睛望着他。惊异的眼神在此刻就是一个鼓励。他执拗地说下去:

“现在我们做的这些跟风书,看似保险,但会搞得书店越来越难受。书是我们发的,见到不妙,撤的最快的也是我们。我昨天清账时被人骂我不会卖书。”他这句话是对着其他发行说的,“这等于是把饼越烙越小,直到书店完全撑不住。也许多考虑一下《女主角》这样的书,多合作一些小书店,才是把饼做大。”

会议室的气氛再度冰冻。韩磊神色淡然,不再讲话。

“这个选题先搁置,做个市场调查后再议。”主编说。


徐冬回到办公室,一坐下来就看到周文功的头像在微信里闪动。

“哥们儿,你早上吃错啥了?”

他坐着发呆,回想着刚才说的每一句话。肖丽萍走过来敲了敲他的桌子,眼神像是在看怪物。

“王总让你去他办公室。”

这么快!

徐冬怀着纠结的心情走进副主编办公室。

王兴臣正在给金鱼喂食。他对养鱼并不精通,茶几上摆的一缸孔雀鱼,纯粹为了给办公室增添些生趣。清洗鱼缸及换水的工作向来是杨瑾炎抢着来做。

“坐吧!”王兴臣说,“你舅书店的事我知道了。”

徐冬没料到是这个开场白,看来所有人都只是认为他因为亲戚的书店被清账,于是才会在会议上发脾气。他无言以对,干脆不说话,等着王总往下说。

“这次停货清账的事,是集团的总体考虑,我们必须执行。”王兴臣说。

徐冬点点头。

“但其中有个别情况存在的,我们当然是可以区别对待。”

“不光是因为我舅的书店,我是觉得如今的情况下,这样子对小书店,似乎显得太落井下石了。”徐冬把心底的话说出来。

王兴臣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副主编一直以来对徐冬都很客气,有事没事总喜欢找他一起聚餐,有什么活动也总是要叫上他。

“你是负责本省的,还有山东河北,都是重点地区。以后有什么事情多来找我商量。”王兴臣曾经这样对徐冬说。

徐冬却一直避免和他们一起出去。他也搞不清是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和他们不像是会玩到一块的。还是和邵远他们在一起舒服些。

“你知道吗?”王兴臣对他说,“今年的书博会上,有多少外省的出版社向我打听玉声书屋的情况,都是被拖欠货款的。我一直在说好话。”

徐冬点点头:“因为我舅腿受伤了,但是……”

王兴臣摆摆手:“我知道这个事,我想和你说的是:其实集团给每个出版社有一定的坏账份额。你知道吗?”

徐冬摇摇头,品味着这条政策的含义。

“你考虑一下,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打个招呼。”王兴臣轻描淡写地说,“万一你舅的书店真的倒闭了,咱们也可以把欠款归到坏账里面去。”

早上徐冬来上班时,脑中记挂的都是这件事,现在忽然有了这么一个结果,他却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这算是件好事吧,但代价是什么呢。而且我舅的书店一定会倒闭吗?

他看着王兴臣将鱼一条条捞出来,放到另一只储水的玻璃缸中,心想刚刚喂完食就换水合理吗。

“你回去想一想吧,有需要的话就来找我。账的事好弄。毕竟都是同一个集团系统的。到时你也去找其他社的人吃个饭,叫上韩磊他们,大家一起把事情解决。”王兴臣把空鱼缸拿起来晃了一下,激起底部的沉淀物,整缸水顿时变得十分浑浊。“你帮我拿去洗一下好吗?特别是底下那些水草和卵石,沾了太多的绿苔。”他说。

徐冬抱着鱼缸穿过长长的走廊,觉得两边玻璃窗后面的人都在看他,还有他手里的鱼缸。走进洗手间,双手在鹅卵石上的污垢上揉搓着,滑腻腻的触感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刚刚在会议上实干救书店的劲头,现在已经消退了。这次怎么做才算是没有再一次搞砸呢。要全听王总的吗,又感到自己不太情愿。他纠结着。为什么所有人都认定玉声书店一定会倒闭呢?

他精神恍惚地走出洗手间,忽然一个急匆匆的身影撞到他身上,鱼缸脱手而出,摔碎在地上。

徐冬惊愕地看着上午来送封面的那个女生已经蹲在地上,手像弹琴一样在鱼缸碎片里翻弄,嘴里嚷着:“鱼!鱼!”

“没有鱼,你别割到手。”

“哦,那——对不起,我买个鱼缸给你。”

徐冬把玻璃碎片收到一边。“不用了。”他说,“你帮我拿一下石头吧,我一个人捧不了这么多回去。”

二人捧着鹅卵石和水草再次穿过长长的走廊,回到副主编办公室。

王兴臣惊讶地看着徐冬手中的石头,抬起头看看他的脸。

“不好意思,王总,明天我拿个新鱼缸过来。”徐冬说。

“没事,这小鱼缸我有很多。”

“王总,我想过了。”徐冬说,想不到自己的语气会这么坚定。“我觉得玉声书屋应该还不会倒,欠款和退货我会和他们沟通的,让您费心了。”

王兴臣只是向他笑了笑,点点头。

徐冬从王总的办公室里出来。发现那个女生已经不见了。他湿着双手走回自己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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