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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依旧是大珠小珠落玉盘，叮叮咚咚的声音，可以视为惬意，也可以视作烦乱。那要看此刻的心境如何。
记得上周美女小同事问我：“什么是浪漫？”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玫瑰吧！”
又问：“还有呢？”
又答：“雨吧！”
她疑问地问：“雨？”
“嗯！雨，一场细雨，一把碎花伞，一个彳亍前行的背影，怎么看给人的感觉都是浪漫的。当然那一抹浅愁你尽可忽略不看。”我看着窗外的雨帘说道。
“嗯！许是吧！”她歪着头想了想，没再追问。
今夜，此刻，窗外依旧下着雨，我又想起了那次的对话，想起了什么是浪漫。说到浪漫，我突然想起老四来，想起老四那破旧的斗室里格格不入的国画和电子琴，想起属于老四的浪漫。那就借着这细雨敲窗的声音唠一唠老四的琐碎事儿吧。
之所以突然想起老四，是因为昨天黄昏的时候，老四打来电话说：“刚买的小音箱不能用，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你过来看看。”
我为难地说：“我也是门外汉呐！我知道的也不过是USB接口，耳机的插孔，其他一无所知。”
老四有点愠怒地提高嗓门道：“你有什么忙的出不了门的，来看看都不行？总比我强吧！”
“嗯嗯！这就过去。”我放了电话，匆匆地直奔老四家。
到老四家，鼓捣了半天，结果可能是音箱本身的原因，它始终没有半点动静。老四说，实在弄不好，只能那明天找店家更换一下。
停罢手，我环视一下这零乱的斗室，随口问道：“下午吃的啥饭？”
“喏！”她指了一下茶几上几个没有吃完的黏玉米说道。
“这就是一顿饭？”我指着玉米问。
“嗯！我又不会做饭！”她语出惊人。
“啊？你不会做饭？”我吓了一跳，张大嘴巴定格在那里。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说她不会做饭。这一来，以前对她所有的微词一刹那全部冰释。很久以来对老四常买外卖很是不满，只说她懒得不做饭，不知她竟然不会做。
我的神，我的天，我依旧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忍不住拍了一下额头，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然后用不相信的语气喃喃道：“你竟然不会做饭？那平时吃饭呢？”
“你姐夫呗！这几天他不是出差了嘛！我就只吃水煮白面条。要不，你给我做顿饭？”老四顺杆爬地问道。
“唉！啥也别说。赶紧的，把菜拿出来。”我边说边直奔厨房。
备好菜，我招呼老四过来，说道：“你过来看着点，这菜做起来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学着点，至少咱得会炒一个菜吧！”
老四心不在焉地在一旁转悠着，我看她对这做菜是真心的不感兴趣，只得叹息一声摇摇头。
要说也可以理解，但凡她要是想学，也不至于五十多岁的人了，连一个菜都不会炒。不是她学不会，是她根本不想学。她志不在此。
我三下五除二把菜炒好盛进盘子里，让老四端过去。我一边收拾厨房，一边对老四说：“明儿你准备些肉末，蒜薹，然后我过来给你做炸酱卤，以后煮面条可以随时用，总比你那个水煮白面条强。”
她一边嘿嘿笑着，一边夹起一勺菜入口。然后砸吧着嘴巴道：“唔！好吃，不咸不淡，味道正好。”
“吃不完放冰箱，明早还可以吃一顿。”我说。
“嗯哪！你放心，能吃完。”老四风卷残云般消灭着那盘菜。我看着她，不知该心疼她，还是该嗔怪她，几十岁的人了，这日子怎么能过程这样呢？
老四吃饭的功夫，我随手闲翻着茶几上的一本书。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本音乐简谱。我有些意外地问道：“你学简谱？”
“嗯哪！我在一座老年大学学音乐。那边，是我买的电子琴。”老四指着墙角说道。
走过去，掀开蒙着的一条花毯子，下面是一架电子琴。
“你这家伙疯了！这把年纪，怎么又整起这雅事了呢？”看着这和斗室不相称的电子琴，我不仅不理解，还有些生气。
老四走过来，没吭声。摩挲着黑白琴键低语一句：“我要圆了我的梦想。音乐一直是我今生不可触及的梦，趁我现在尚有余力可以践行，为什么不去尝试呢？”
我第二次感到意外。
我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老四，打量这个泡在黄连里，却在黄连里起舞的人。
老四看到我凝视的目光，叹息一声：“生活如此，难以改变。与其活在困苦里，何不给自己一个出口呢？一架琴而已，却带给我无比的快乐。人生很长又很短，给自己一点活着的乐趣，有什么不可呢？”
面对老四，我不知该说什么。做饭？琴？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让我重新认识了老四，也终于明白了以前那些不明白的事。
老四是我的四姐，从我记事起，她就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虽然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但却压根儿不属于农村。她讨厌土地，讨厌农活，讨厌做家务，讨厌农村的家长里短。她一心想要离开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
所以，当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时，无论媒人介绍多么好的小伙子，她都找理由拒绝。因为接受了农村小伙，就注定要在农村过一辈子。这是老四不能忍受的。当然，那时的母亲并不知道老四的心事，这也是老四结婚生子后，我才后知后觉发现她的小心思。
老四拒绝的次数多了，媒人也就不再登门。就这样一直拖到同龄人都已出嫁为人媳为人母时，她还待字闺中。
那个年代，谁家有大龄姑娘，是会被左邻右舍说三道四的。老四也不例外。为此，母亲着急上火，劝也劝过，骂也骂过，但对于老四来说，全不奏效。
后来，老四也曾谈过一段恋爱。那人是浙江人，是来老四工作的棉纺厂跑业务的业务员。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老四为这份感情付出了很多。
浙江人因为业务需要，在我们这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正是这段时间，他和老四相识相知相恋，等他要离开时，老四已经深陷在热恋中。
业务结束，浙江人离开时，许诺还会再来，但是没想到黄鹤一去不复返。老四后来要去浙江找那人，母亲自是阻拦，但铁了心的老四完全不顾母亲的眼泪，在一天黄昏即将来临时，背着包离开了家。
老四走后，母亲每天都是以泪洗面。那时没有电话，对老四的行踪一无所知。时间一长，母亲说，怕是永远回不来了。一个从没出过门的农村姑娘，千里迢迢奔赴南方，仅凭此前留下的一个地址，怎能找到那人？即便找到了，那人是好是坏，又怎知晓呢？万一他是坏人……
母亲不敢往下想，时间一长，只道这四丫头从此就没了。
没想到一个月后，老四回来了。她没说这一路经历过什么，没说怎么找到那人的，没说他们的感情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只知道回来后更加沉默了。
老四照常上班下班，但很少跟家人交流，渐渐地，我们也习惯了她的沉默，习惯了她的漠然，习惯了她与整个家庭的格格不入。
记得那几年，经常看到母亲偷偷抹眼泪，父亲阴沉着脸，而我和哥哥也对老四充满了抱怨，甚至有些恨意。恨她把这个家搞得不像家，像冰窟窿，家里没有欢声笑语，只有无尽的愁绪和母亲眼角的泪水。
就因为老四的原因，等到我和哥哥到了该谈对象的年龄时，我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不挑不拣，跟着媒人和对方见了一次面后，便把婚事定了下来。不为别的，只是不想再让父母为我们操心，为我们落泪。
也正因此，我和哥的婚姻都不幸福。哥哥和嫂子争吵了半辈子，中间也曾闹过离婚，如果不是两个人在去民政局的路上正好碰上大姐，那一天，就把婚离了。
大概冥冥中自有定数，那天因为碰巧遇到大姐，哥和嫂子没有离了婚，一路磕磕碰碰走到现在。那些年，哥常说的一句话是，“等有一天父母都走了，我第一时间就去离婚。”
而我，从孩子出生后八个月开始，一直吵闹了三十年，最终离了婚。我和哥的不幸婚姻，很大程度上和老四有关。
我和哥先后结婚之后的第二年，有人给老四介绍了一个东北人，他就是后来的姐夫。姐夫在二十冶制品厂工作，和父母住在公司的家属楼里。
姐夫是妥妥的商品粮，没有土地，不用种地，这一点满足了四姐走出农村的愿望。我想，这也是四姐为什么选择姐夫的重要原因。
两人很快确立了关系。老四结婚那一天，我们全家如释重负，欢天喜地。压在大家心上的石头终于落地了，老四出嫁了，大家松了一口气。
后来才知，出嫁后的老四并不幸福。公公婆婆并不待见她这个儿媳，除了因为她不会来事儿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姐夫也不争气。公公婆婆本想娶个儿媳能管住儿子，没想到老四的脾气柔弱，哪里能管住像浪子一样的姐夫。
姐夫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平时上班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挣了钱也是自己花。而且脾气暴躁，一说话犹如雷震，直到今天，我依旧接受不了他的大嗓门。
我不知姐夫是否动手打过老四，只知道老四很怕他。记得有一次，我曾问过她，既然过得不开心，为什么不选择分开呢！老四说，我不敢。
现在想想，站在姐夫的角度看老四，不会做饭，不会做家务，只有一脑子的诗和远方。有意见也在情理之中。
老四未出阁时，就已经看出和邻居家的姑娘不一样，人家姑娘喜欢的是绣花、织毛衣，她喜欢的是临帖、写文章。她做家务不会，但在单位写的新闻报道却屡见厂报，偶尔还能挣个稿费。
老四虽然生长在农村，她的根在农村，但她的灵魂不在农村。她的骨子里藏着一种天然的浪漫，这种浪漫像天上的云朵，美丽却不现实。她看不上土里刨食的农民，想象着找一个城里人，能懂她的浪漫，懂她的诗和远方。但一个人的灵魂绝不是地域可以划分的，她找到了城里人，却没找到和她合拍的人。她是有才华的，但并没有人欣赏她的才华。她的灵魂依旧是孤独的。
这半生走来，公婆不待见，嫌她管不住姐夫，嫌她不会做家务，嫌她不懂人情客气。姐夫不待见她，两人常常龃龉不断，她为此受尽了委屈。
其实这么多年，我也怨恨姐夫不善待姐姐，每次见到姐夫时，偶尔也会冷嘲热讽，但他从来没有计较过。这次，当我知道老四连饭都不会做时，我突然有些理解姐夫了。换个角度来看，姐夫又何尝没有怨言。
不管幸不幸福，这日子一过就是大半辈子。而彼此尖利的棱角，有一天也将会被磨平。
半生走过，骨子里浪漫的老四，依旧是浪漫的。而此时，我也理解了她。她喜欢琴棋书画，那就去做吧！委屈了半辈子，人生已至暮年，没有多少时间再去蹉跎。
人生没有解药，但止疼片很多，比方说弹琴、画画、写小文。人总要用这些爱好，来对抗生活的破损与琐碎，虽然不能充饥，但可以喂养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