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与光辉



二零二五年十一月十六日,我在沈阳陆军总院附近的一间公寓里。七点钟,天还没大亮,我整装待发,一边等待医院的电话,一边写下这段文字。

父亲是于昨日凌晨突发脑溢血。发病时,他是在奶奶家——那天轮到他值班照顾八十多岁、身患脑梗的奶奶。倒地后,是奶奶递给他手机。他想给我打电话,手却怎么也不听使唤,最近通话里首位是二伯,他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拨通了生命热线。待我赶到时,父亲神志还算比较清醒,我立刻拨打120。他左臂不能动,头疼发胀,按他需求解决了小便后,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应该是脑出血。”然后便告诉我他微信和银行卡支付密码,还有衣柜的棉袄兜里的八千元现金。

凌晨的急诊室,忙碌得像战地医院。患者多,医护人员少,缴费窗口与检查室距离隔得很远,办完手续,我后背早已湿透。做脑ct需要注射药物,过程中头不能动。父亲在CT室外面几次想起身小便,这让医生有些不耐烦。

“他总是乱动,这样不行,乱动的话药就白打了。”

“他意识清醒,是刚才想小便才抬头。”

“不行,你这样做了也是白做。乱动的话就去医生那开镇定剂。”

“真的没问题。”我说,“爸,你别乱动,乱动就还得开药,检查就白做了。”

这时跑来一个男医生,让我掐住父亲下巴以防止他乱动。他指了指柜子上的防护马甲和围裙,说,“把它穿上。”

我拿起马甲,发觉它好重,正要往父亲身上套,突然被他喝止。“我让你穿!”

我有些慌,赶紧穿上,然后用手抵住父亲下巴。我站在机器右侧,当父亲身体送到机器左侧时,因为有机器阻挡,我的胳膊根本伸不到那里。这时医生从话筒里喊到,“唉呀,还没做完那!”语气就像是因为我的错导致了一场医疗事故。好在,父亲最终还是顺利做完了检查。

结果:右侧脑基底区及放射冠出血,30ml。

医生讲解病情时,还好有堂弟在身边,记住了大部分关键信息。我对这种病没了解,加上当时脑子有些发懵,直觉告诉我,这种情况一切必须听医生的。因为出血量正卡在关键值(大于30ml就具备开颅手术的指征),但结合父亲的年龄较轻,医生建议微创引流手术治疗。不过,这两天需要在icu中观察是否再次出血,一旦出血,就必须立刻开颅。

我松了口气,马上同意了这个方案。

可医生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刚放下的心气又悬了起来。

“手术结束不包括后期的康复,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另外,住院预存三万,没问题吧。

康复的事是把慢刀子,而预存三万元则是迫在眉睫。

我手机里一共只有六千。给母亲打电话,手头大部分是现金。父亲的那笔钱还未取,刚说的密码又记不清了,而且即使取出也未必能够。看来,只能回家周转。我和堂弟找到医生,问能不能先办住院,过后补缴。大夫有些诧异,“不交钱谁留你,都得走手续的。”最后,是堂弟用客户定金帮我垫付。

说实话,这是我三十多年来,第一次真切地感到钱的重要性。钱虽然买不来健康,却真的可以换来生命。回到家准备好icu里要用的物品后,我马上去银行,把堂弟的客户定金补上。冷静下来,我想起了父亲的银行密码,把他账户里的八千转到我的微信里,加上现金八千,便是父亲全部的家当了。

母亲补上了剩余的部分,还拿出了她的存折,说是她给自己预备的“过河钱”,让我别担心。我知道,母亲和父亲早已离婚,关系也很差,这么做全都是为了我。

父亲年轻时很不安分,岁数大了也毫不收敛,酗酒,抽烟,高血压,高血糖,肥胖,加上生活不规律,心脑血管隐患重重。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而且发生在我最困难的时期。

这半年来,我基本处在待业之中。孩子三岁多,全由妻子一个人照顾。刚找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干了不到一个礼拜,又遭遇这样的变故。父亲早年间对我和母亲动辄打骂,导致我们的关系十分冷淡。虽然同住一个小区,我平日也很少去看望他。有了孩子以后,家里开销很大,他也没给孩子买过什么东西,更别提帮衬了。我们不需要他做什么,只希望别给我们的生活添乱就好,而这也似乎成了我们某种默契。

可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血缘,是人和人之间最难切断的羁绊。你无从选择,不能在挨到第一个巴掌之后,向谁去控诉,说,“我想要换一个家。”就像你也不能随便抓来一个神童,换掉自己考全班倒数第一的儿子。你没得选,只能去赌,要么用爱去赌,要么彻底交恶,去赌自己这辈子会不会自洽,而且这两种都充满了变数。亲子关系,或许是这辈子最难处理的课题之一。

给父亲的单位领导打了电话,告知一下情况。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真的导致偏瘫,不能工作,提前病退需要什么条件,是否足够他日后的生活。

电话铃声响起,我惊出一身冷汗。是医生,询问我是不是某某家属,通知明天手术,今天需要预约ct,最好让父亲吃点东西,比如小米粥之类的流食。我说,“好。”

挂断电话,我连忙起身,拿着医院的片子和父亲的包,又扫视了一眼床铺,检查有没有落下东西。

走出公寓,天空阴云密布,阵阵朔风夹杂着星星点点的冰粒。在沈阳,雪不落地,就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初雪。可即便算数,今年的雪下得也太晚了些。前方就是繁忙的青年大街,整座城最美的CBD。此刻,摩天大楼冰冷地耸立着,玻璃外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空,像一立立巨大的冰柱。我快步穿梭期间,感觉身上依旧还穿着那件沉重的铅衣。

走过商场,写字楼,咖啡店,医院的字体渐渐从楼宇间显现。我注意到医院门口那些步履蹒跚的老人——再此之前,我从未如此严肃地看待凝视过生命。

我要帮助父亲,维持他作为一个人应有的体面。

这无关情感,也并非出于责任。因为在这过程中,我也会找到自己作为一个”人”,一个“儿子”,一个“父亲”的尊严。我知道,等待我的,必将是非常困难的副本,但无论如何,我必将前行。

我依然相信:人性的光辉必能穿破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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