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薇第一次见到林晚舟时,对方正蹲在相府后花园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给一株濒死的兰草浇水。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裙,发髻上连支像样的珠钗都没有,只有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她素净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时沈玉薇正被侍女簇拥着经过,金丝绣成的裙摆扫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碍眼——这破败的角落,怎么配得上这样干净的人?
「你是谁?」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惯有的骄矜。
林晚舟回过头,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回小姐,我是府里新来的杂役,叫林晚舟。」
沈玉薇嗤笑一声,踩着绣鞋碾过兰草旁边的泥土:「相府的花,也是你能碰的?」
林晚舟慌忙站起来,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对不起小姐,我看它快枯死了……」
「枯死便枯死了,」沈玉薇拂袖转身,「相府里最不缺的就是花。」
她没看到,转身的瞬间,林晚舟眼底一闪而过的倔强。
后来沈玉薇才知道,林晚舟是父亲在外的私生女,刚被接回府里不久。更让她无法容忍的是,那位她倾心多年的七皇子萧彻,竟对这个灰头土脸的私生女另眼相看。
那天皇家围猎,萧彻的箭失了准头,眼看就要射中旁边的郡主。是林晚舟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用一把小小的匕首生生挡开了箭矢,自己的手臂却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萧彻抱着流血不止的林晚舟,眼神里的焦急是沈玉薇从未见过的。他甚至没看她递过去的伤药,只嘶哑着喊太医。
沈玉薇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自小与萧彻一同长大,为他学骑射、习兵法,甚至在他被太子构陷时,偷偷将母亲留下的传家玉佩当了,凑钱为他打点关系。可她做的这一切,似乎都抵不过林晚舟那奋不顾身的一挡。
从那天起,沈玉薇的世界里开始长满荆棘。
她命人把林晚舟房里的被褥换成最粗糙的麻布,在她的饭菜里掺沙子,故意在父亲面前说她手脚不干净。可林晚舟像是没知觉似的,依旧每天默默地做事,见了她也总是怯生生地行礼,眼神清澈得让沈玉薇想把它狠狠打碎。
直到那次宫宴,林晚舟不知怎的被皇后看中,赏赐了一支白玉簪。宴会上,萧彻频频向林晚舟举杯,甚至在她被贵女刁难时,主动为她解围。
沈玉薇看着那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玉簪,忽然笑了。她端起酒杯,走到林晚舟面前,故作亲昵地说:「妹妹今日真美,这支玉簪很配你。」
林晚舟受宠若惊地站起来,刚想说什么,就被沈玉薇「不小心」泼了一身酒。淡紫色的衣裙瞬间晕开大片深色,狼狈不堪。
「哎呀,真是对不起,」沈玉薇捂着嘴,眼里却没有丝毫歉意,「妹妹快下去换换吧,免得失了仪态。」
林晚舟咬着唇,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沈玉薇一眼,转身离开了宴会厅。
萧彻的脸色沉了下来:「玉薇,你太过分了。」
「我不过是失手罢了,」沈玉薇笑得越发灿烂,「七殿下何必这么紧张?难不成,真对这个私生女动了心思?」
萧彻没再理她,径直追了出去。
沈玉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她忽然觉得,这满室的繁华,竟不及林晚舟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裙。
后来,林晚舟的身份被揭穿,原来她是先皇后的遗孤,被相府收养。萧彻为了保护她,不惜与整个皇室为敌。而沈玉薇,则成了众人眼中嫉妒成性、心肠歹毒的恶女。
她被父亲禁足在府里,日复一日地看着窗外那株被她踩过的兰草,竟在无人照料的情况下,抽出了新的嫩芽。
城破那天,叛军涌入相府。沈玉薇穿着当年那件金丝绣成的衣裙,坐在梳妆台前,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萧彻带着林晚舟冲了进来,他看着她,眼神复杂:「跟我走,我保你性命。」
沈玉薇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七殿下,你看,我这一身的荣华富贵,终究是比不上她那身青布裙。」
她拿起桌上的发簪,狠狠刺向自己的心口。
「玉薇!」
「姐姐!」
她听到他们的惊呼,却觉得无比平静。原来,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属于她。就像那株兰草,就算被踩进泥土里,也能顽强地开出花来。而她,终究只是这繁华盛世里,一抹转瞬即逝的灰烬。
叛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沈玉薇的视线渐渐模糊。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蹲在角落里浇水的少女,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干净得像一汪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