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条河,谁也不知道潺潺流淌的河水会流向何方,会遇到多少暗礁急流,会什么时候搁浅,或者遇到多少艰难险阻,河水不忘初心,静静流淌,向着大海的方向。
姥姥坐在河边石头上,太阳把石头烘烤得热乎乎,让人心中顿生暖意。姥姥静静地看流水,看斜阳,日子就是这样流淌流淌,流过日日年年,年年月月。
姥姥想起自己的故乡,想起那个青山环抱,绿水长流的大宅门。父亲是远近闻名的乡绅,母亲是大家闺秀,兄长是风流倜傥,长相俊朗的青年才俊,她自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正直豆蔻年华的姥姥,是美人。高鼻梁,大眼睛,瓜子脸,一头乌黑长发,一条蓬松大辫子,随着姥姥莲步轻移,有节奏地起伏。姥姥眼窝深邃,镶嵌其中如宝石般的眼睛,如清泉般清澈宁静。
故事的脚本如果正常抒写,姥姥这位美丽的大家小姐应该才子佳人,幸福地过完自己的一生才对。
真实的人生却不是这样的,父母离世,兄长大婚,给姥姥生一个清秀可爱的侄子,可是这个可爱的整天瞅着姑姑笑的男孩,他不会走路。那一年,姥姥的兄长扛起长枪,去参加抗美援朝战争,保家卫国。嫂子独自回了娘家,扔下不会走路的侄子,从此姑侄相依为命。
美丽的姥姥,聪慧的姥姥,一年一年长大。姥姥早已过了谈婚论嫁的年龄。长相俊朗,家世好的小伙有许多喜欢我青春靓丽的姥姥,可是看到姥姥不会走路的侄子,叹息着摇头离开。更有媒婆说,侄子毕竟是侄子,你不要没有人会笑话,他亲妈不是一走了之吗。
姥姥看着她可爱的侄子,心中纵是波涛汹涌,脸上却带着异常的果敢和坚毅,带侄出嫁,否则免谈。
姥姥的条件吓退许多优秀的小伙子,于是有了姥姥和姥爷的缘分。
姥爷的条件足以吓退一打想出嫁的姑娘。姥爷掌家的能干兄长英年早逝,撇下寡嫂和四个未成年孩子。妻子因病去世,留下四个嗷嗷待哺的儿女,最小的儿子刚刚两岁。还有年迈体衰的老爹。
姥爷相看姥姥,姥爷眼睛一亮,姥爷说他看中的是姥姥的心。姥姥相看姥爷,这个比自己大九岁的男人,一个其貌不扬的庄稼汉,姥姥选择下嫁,姥姥说她看中的也是姥爷的心。
就这样,一对有着狭义心肠,勇于承担责任和重担的男女,组建了一个特殊的家。
我的姥姥和姥爷有更多的是惺惺相惜。
我的姥姥,没有丝毫大家小姐的娇气,侍奉老人,敬重寡嫂,如侍家姑。对待家中十一个孩子(姥姥婚后生二子),一视同仁。
姥姥是天使化身,她眼里有爱,心里有光。她是十五口之家的协调剂,润滑油。姥爷在外勤勤恳恳,日夜操劳,姥姥把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家和万事兴,一个好女人是一个家的风水。
人生最曼妙的风景,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
姥姥说话,永远温声细语,面带微笑,对待孩子永远不是苛责,而是鼓励和微笑。
耕读持家,姥姥给这个农耕家庭,带来新风尚,我的舅舅们,姥姥和姥爷努力托举,鼓励孩子好好读书,大舅二舅(姥爷的侄子)中专毕业,三舅是那个年代十里八乡第一个大学生,四舅五舅高中毕业,四舅做老师,五舅学习技术,六舅毫无疑问地读了大学。
这是一个尊老爱幼,崇尚读书,躬耕勤俭的人家。
姥姥爱家,爱孩子,所有子侄在她眼里都是天使一样的存在,都是可爱并值得爱的。能够在姥姥身边长大的孩子,是幸福的。
姥姥年轻时候,做一手好活计,裁剪衣服,做布鞋,刺绣,剪窗花,令人啧啧称赞。夜里姥姥点灯熬油做活,白天操持一大家人吃穿用度,姥姥从来不抱怨,永远微笑着面对生活的鸡零狗碎。
姥姥爱家人,热心对待邻里,即使在世人眼里最让人看不起的挑粪人,姥姥也是热情相待,远接近送是姥姥对待所有客人的态度,回家的感觉,如沐春风是姥姥一贯作风。
姥姥四个儿媳,两个侄媳,孙媳辈更多。如今的大家庭是五代一堂,姥姥亲手创建的家,如一株葳蕤大树,繁荣茂盛。
疫情期间,姥姥不幸染疫,这时候充分彰显大家庭爱的魅力。舅舅们年纪大了,白天在医院守护,孙子们年轻力壮晚上值班,更年长的舅舅便给看护的舅舅送水送饭。舅舅听说疗效甚好的美国辉瑞,于是北京与家乡之间搭建一个无缝隙买药,抢救姥姥的平台,这边,家乡的表弟登上高铁,北京的表弟已经把药买好等在高铁站,这边下车,那边上车,最短的时间给垂危的姥姥用上药,最快的时间看到了药的奇效,姥姥从鬼门关走一圈回来了,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就是医护人员,对着有爱有孝的一家人连连称奇。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切因缘皆有果,正是姥姥的大爱才结出丰硕之果,
“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
诚如是也。
姥姥望着悠悠凌河水,平静的望着,不知道我的姥姥对自己选择的操劳一生,奉献一生是不是后悔,没有什么丰功伟绩,平平淡淡,教育子女,哺育后代,爱护家人,尊重丈夫,孝顺老人,无波无澜,如那静静的凌河水,静静流淌流淌。
姥姥转过头,夕阳的金辉落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镀了层暖意。她瞧见我,嘴角笑意漫到眼底。
我问姥姥:“姥姥,您这辈子操这么多心,值吗?”
姥姥低头捻衣角,抬头望向河水。“你看这河,河水奔向大海,碰着石头便绕着跑,遇着浅滩就慢慢渗水,可是河水从没停下。水流过的地方,草绿了,花开了,田润了……”
风掀起姥姥白发,白发像蒲公英的绒毛飞舞。
姥姥望向河水,波光里映着她的影子,我分明看见姥姥的倒影和那个站在大宅门里的姑娘慢慢重叠,重叠。
“日子哪有啥该不该啊,选了,认了,爱了,便值了。”
姥姥喃喃道。
夕阳沉得更低了,姥姥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和凌河的水影缠在一起,慢慢流向远方,流向那些被爱浸润的岁月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