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裹着冰碴的砂纸,刮得人脸生疼。王木匠缩在自己低矮的棺材铺里,屋里弥漫着陈年木屑和桐油的沉闷气味。生意冷清得如同门外冻硬的土地。他对着半成型的白茬棺材板发愣,琢磨着开春是否该去城里寻个活路。
门帘“哗啦”一声被粗暴地掀开,一股刺骨的寒气卷进一个人影。是老栓头,村里的老光棍,五保户。他裹着一件油亮得反光的破旧棉袄,干瘪的身躯在里面晃荡,脸颊冻得青紫,鼻尖挂着一小溜清鼻涕,将落未落。
“王木匠!王木匠!”老栓头的声音嘶哑急切,像破风箱在拉,“我那‘屋’……备得咋样了?”
王木匠眼皮都没抬,依旧用砂纸打磨着板子边缘,木屑簌簌落下。“急啥?”他声音闷闷的,“料钱还没见影儿呢。”指的是年初订棺时老栓头拍着胸脯保证秋后卖了猪就给的定金。
老栓头讪讪地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凑到棺材板跟前,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近乎贪婪地抚摸着光滑的板面,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种奇异的满足。“好木头……好手艺……”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王木匠的耳朵,一股浓烈的劣质旱烟和隔夜饭菜的馊臭味喷涌而出,“就是这钉子…得用长的!沉手的!要那种……咬进木头里就拔不出来的!我……我怕它不牢靠啊!”
王木匠皱了皱眉,觉得这老头今天格外啰嗦。平时一个铜板恨不能掰成八瓣花的主儿,今天倒关心起钉子的规格来了?“规矩摆那儿,一寸钉一寸魂,短不了你的。”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钱呢?这板子刷了漆,可就退不了。”
“给!一准儿给!”老栓头眼神飘忽不定,左手急切地伸进他那件油亮棉袄的左边口袋,在里面费力地掏摸了半天,终于抓出几颗黏糊糊、沾着灰色棉絮和污渍的水果硬糖,不由分说地硬塞进王木匠沾满木屑的粗糙大手里。“先……先拿着甜甜嘴儿。等……等我把那几只鸡卖了……钱立马送来!你可千万……千万给我钉结实喽!要长钉子!长的!记住了!”他反复强调着“长钉子”,浑浊的眼珠里翻涌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焦灼。
王木匠低头看着掌心那几颗脏兮兮、黏手的糖,胃里一阵翻腾,像吞了苍蝇。他看也没看,手腕一甩,那几颗糖便划了道弧线,落进了墙角敞开的工具袋里,滚到一把生锈的凿子旁,粘住了几根刨花。他背过身去,拿起刨子,没好气地说:“知道了知道了。回吧回吧,这大冷天的,别杵这儿了。”语气里的厌烦毫不掩饰。
老栓头干瘪的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再出声。他最后用力拍了拍那口未完成的棺材板,发出几声空洞的闷响,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然后才佝偻着背,一步三回头地掀开厚重的门帘,消失在门外呼啸的寒风中。门帘落下的瞬间,一股贼风钻进来,王木匠只觉得左胸靠下的位置,被棉袄口袋覆盖的地方,猛地蹿上一股针扎似的冰凉,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日子像冻僵的河面,迟缓而凝滞地又淌过几天。这天清早,王木匠正给那口为老栓头预备的棺材刷最后一遍清漆,刺鼻的气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夹杂着村支书刘广财那拔高了调门、带着官腔的吆喝:
“王木匠!王木匠在不在?快!快把你给老栓头备的那口‘屋’拾掇出来!抬走!”
王木匠手一抖,一滴清漆落在棺材沿上。他放下刷子:“咋?老栓头……走了?”声音平平,听不出起伏。
刘广财裹着一件崭新的藏青色呢子大衣,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习惯性地掸着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身后跟着几个缩着脖子、袖着手的村民。“唉,可不咋地!昨儿夜里的事。”刘支书叹了口气,脸上没有悲戚,只有处理麻烦事的不耐烦,“你说这老光棍,平时看着挺硬朗,无病无灾的,谁能想到?悄没声儿就没了。”他身后的一个村民忍不住插嘴,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和隐秘的兴奋:“今早才瞅见!他家那破门虚掩着,饿疯了的野狗钻进去了……唉呀妈呀,造孽啊!肠子都给扒拉出来了,脸也啃得不像样……”
王木匠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酸水涌上喉咙。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墙角敞开的工具袋,那几颗黏糊糊的糖还粘在袋底角落。
“行了行了!扯这些没用的干啥!”刘广财不耐烦地挥手打断,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人死为大!赶紧的,王木匠,棺材抬过去!利利索索钉死了,抬后山埋深点!丧葬费村里出!也算对他仁至义尽了!”他特意加重了“村里出”三个字,又紧跟着抱怨了一句,“这账回头还得走程序,麻烦!”仿佛这“仁至义尽”是压在他肩上的千斤重担。
王木匠和几个村民抬着那口散发着新鲜桐油和木头气味的新棺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去村尾的冻土路上。寒风在枯树枝间呜咽,像无数个冤魂在哭嚎。老栓头那间孤零零的破土坯房很快出现在眼前。院门大敞四开,几只皮毛脏污的野狗在不远处的土坡上逡巡,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来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般的呜咽。门槛下的雪地上,散落着几片看不出颜色的碎布和几块沾着暗红色冰碴的碎骨渣似的玩意儿,几道被拖拽的暗红痕迹,如同丑陋的伤疤,一直蜿蜒到黑洞洞的屋内。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混合着寒气扑面而来——铁锈的腥气、冻硬的粪便臊臭、泥土的土腥,底下还压着一丝若有若无、却更加刺鼻的甜腻腐败气息。老栓头的尸体被一张破烂的草席草草包裹着,勉强塞回了他那张几乎散架的木板床上。席子一角滑落,露出一截青黑色的、僵硬的脚踝,皮肉被撕扯得翻卷开来,露出森森的白骨茬子,边缘凝结着暗紫色的血冰。屋角堆着他生前积攒的“宝贝”:生锈的铁皮罐头盒、磨得圆润的鹅卵石、几个空荡荡的劣质白酒瓶,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堆毫无意义的垃圾。

“快!抬进来!手脚麻利点!”刘广财捏着鼻子,站在门槛外一尺远的地方大声指挥,自己坚决不肯踏入半步,脸憋得通红,“赶紧入棺!给我钉死了!钉牢靠!别让那些畜生再祸害!埋深点!听见没?这钱花得……”他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只剩下满脸的心疼。
王木匠强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和心头莫名升起的寒意,指挥着人把老栓头那轻飘飘、如同枯柴般的尸首抬进了崭新却冰冷的棺材里。他弯腰捡起自己带来的铁锤和一包三寸长的棺材钉。冰冷的铁器握在手中,带来一丝熟悉的、属于活人的触感。他选了一个棺盖边缘厚实的卯眼,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死亡气息的冰冷空气,抡起锤子,带着风声狠狠砸向钉帽!
“铛!”
声音异常沉闷、短促,不像砸在木头上,倒像砸在了一块生铁上。钉子纹丝不动,钉帽反而微微凹下去一个小坑。
王木匠愣了一下,以为是冻硬的木头或是卯眼对得不准。他朝手心啐了口唾沫,用力搓了搓,再次高高抡起锤子,用上全身的力气,更狠地砸了下去!
“嘭!”
一声脆响!那根三寸长的棺材钉竟像根不堪一击的麦秆,从中间猛地弯折变形,然后“嗖”地一声脱出卯眼,狠狠弹飞出去,“当啷啷”地撞在墙角,滚了几圈才停下,闪着一星无力的冷光。
王木匠彻底僵住了。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这完全不合常理!他打了半辈子棺材,手上力气能开碑裂石,从未见过钉子钉不进木头,更别说被生生砸弯崩飞!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不安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死寂的、只有他自己粗重喘息声的瞬间——
“王木匠……王木匠哎……”
老栓头那嘶哑、带着浓重痰音的呼唤,清晰无比地、毫无阻碍地贴着他的左耳朵响了起来!近得仿佛那干瘪、冰冷的嘴唇就紧贴着他的耳廓,呼出的气息带着坟墓深处阴冷的土腥味。
王木匠浑身猛地一哆嗦,汗毛根根倒竖!他像被蝎子蛰了似的,猛地扭头看向左侧!屋里空荡荡,除了那口棺材和草席下模糊的轮廓,什么都没有。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贴身衣物,粘腻冰冷地贴在背上。
“……长钉子……要长的……沉甸甸……咬得死牢的那种……你记下了没?……钉结实喽……钉结实喽……”
那声音根本不是从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在他颅骨内部炸开、翻滚、叠加!一声比一声急迫,一声比一声凄厉,像有无数个老栓头将他团团围住,用那焦灼得变了调的嗓子疯狂嘶喊。声音钻进他的脑髓,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晃动。
伴随着这魔音贯脑般的嘶喊,他左胸下方——正是那天老栓头哆哆嗦嗦塞糖时摸索的那个棉袄口袋的位置——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锐痛!那痛感清晰得可怕:仿佛有几根冰冷、坚硬、带着倒钩和螺纹的粗大铁钎,正被无形的、沉重的铁锤,一下!又一下!极其缓慢、极其残忍地强行楔进他的皮肉深处,野蛮地碾过肋骨之间的缝隙,带着一种要将胸腔彻底贯穿的蛮力,直直地捅向他的心脏!
“呃啊——!”王木匠痛得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嚎,身体不受控制地佝偻下去,手里的铁锤“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地上。他本能地用右手死死捂住左胸下方,即使隔着厚厚的棉袄,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手掌下几个硬邦邦、尖锐凸起的点!那“被活物啃咬钻探”、“被冰冷异物强行撑开皮肉”的恐怖感觉越来越强烈,伴随着一股阴冷的寒流顺着那“异物”向体内深处蔓延。

老栓头的声音还在颅内疯狂咆哮,带着无尽的怨毒和绝望:“钉结实喽!钉结实喽!” 每一次嘶喊,都如同重锤砸在那“长”进他身体里的东西上,痛感便撕裂般地加剧一分,几乎要将他整个人从内部撕碎。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荒诞绝伦的感觉彻底淹没了王木匠。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他猛地想起了老栓头塞糖时,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在他左边棉袄口袋里急切摸索的动作……那个口袋!还有那几颗被他像丢垃圾一样甩进工具袋角落的黏糊糊的糖!
在无法抗拒的剧痛和颅内声音的疯狂催逼下,他颤抖着,如同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将那只没捂住胸口的左手,极其缓慢、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一点点探进了左边的棉袄口袋。
指尖触碰到的,不再是熟悉的工具粗糙感,也不是预想中可能融化的糖纸。
是冰冷刺骨!坚硬如铁!带着铁锈特有的、粗粝磨砂般的质感!更可怕的是,那表面还覆盖着一层粘稠、滑腻、如同半凝固的、尚带体温的血液般的液体!
他倒吸一口冷气,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手指在极度的恐惧中蜷缩、摸索。不止一根!是好几根!它们深深地、牢牢地嵌在他的皮肉和肋骨之间,如同从他身体内部生长出来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金属毒刺!那刺穿灵魂的异物感和撕裂般的剧痛,源头就在于此!
无边的恐怖攫住了他。求生的本能和那声音的疯狂催逼混合成一股蛮力。他咬紧牙关,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低吼,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抓住其中一根感觉最粗壮、最冰凉的,五指死死扣紧,然后向外狠狠一拔!
“噗嗤——嗤啦——”
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粘腻而沉闷的撕裂声,仿佛只在他自己的颅骨深处回荡。一根乌黑、粗粝、足有四寸多长、钉头硕大如孩童拳头的巨钉,被他硬生生从自己的身体里拔了出来!
温热的、带着浓烈铁锈腥气的液体瞬间从被撕裂的创口涌出,迅速浸透了他的内衫,粘稠的血液顺着粗大的钉身滴滴答答地落下,在积满灰尘的地面砸开一朵朵小小的、暗红色的、令人触目惊心的血花。钉子的尖端和下半截,沾满了新鲜、黏稠、暗红色的血浆,以及几缕被强行扯断的、细小的、苍白的肌肉纤维和脂肪碎屑。
王木匠握着这根还在不断滴淌着自己滚烫鲜血的、沉甸甸的凶器,大脑陷入一片彻底的空白。世界在他眼中失去了声音和色彩,只剩下眼前这根诡异的、染血的巨钉,以及胸口那个被暴力撕开、正汩汩冒血的、空洞洞的剧痛源头。那几颗廉价的、被遗弃的糖……真的变成了索命的、长进他肉里的钉子!
“用它……钉!……钉结实喽!……”老栓头的声音再次如同惊雷般在颅内炸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癫狂的命令和无尽的悲鸣。
王木匠的眼神彻底失去了焦距,空洞得像两口废弃的枯井。他像一个被彻底抽空了灵魂的傀儡,麻木地弯下腰,捡起地上冰冷的铁锤。他僵硬地转过身,面向那口散发着桐油和死亡气息的棺材。他近乎虔诚地,又或者说,是被无形的力量驱使着,将那根不断滴落着自己滚烫鲜血的巨钉,对准了棺盖边缘一处最为厚实的卯眼。
沾满血污的锤子,被他那只同样被鲜血染红的手,沉重而机械地举起。
“咚——!”
第一锤落下,重重砸在沾满暗红血液的硕大钉帽上,发出一声沉闷得如同敲打朽木的巨响。钉子应声陷入坚硬的老槐木一寸。与此同时,王木匠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口那个刚刚被拔出巨钉、正不断涌血的“洞”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般的抽痛!仿佛心尖上最柔软的一块肉被无形的钩子狠狠剜掉,随着那根钉子的深入,一同被钉进了棺木冰冷的深处。那痛楚如此真切,让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他没有停。也无法停止。颅内那催命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他颤抖着将左手再次伸向那个如同连接着地狱深渊的口袋。指尖又一次触碰到了冰冷、坚硬、嵌在皮肉里的异物。他抓住另一根,忍受着皮肉被再次强行撕裂的剧痛和那令人作呕的粘腻滑脱感,又一根沾满自己新鲜血液的、粗长的钉子被硬生生拔了出来。更多的温热血浆涌出,将他棉袄的前襟彻底染成深红,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咚——!” 第二锤,带着更大的力量砸下。钉子陷入得更深。胸口仿佛又多了一个透风的、冰冷的空洞,剧痛叠加,无边的寒意顺着空洞向四肢百骸蔓延。
拔钉。钉棺。拔钉。钉棺……
动作变成了血腥而麻木的循环。每一次左手探入口袋,都如同伸进自己血肉模糊的腹腔,去摘取一枚致命的、冰冷的毒瘤。每一次拔出那粗长的钉子,都伴随着清晰的皮肉撕裂声和温热血浆的喷涌(极致的感官痛苦下,幻觉与现实早已模糊了界限)。每一次锤击落下,都像是把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和某种沉重的、令人绝望的认知,一同狠狠地砸进那口为老栓头准备的、注定牢不可破的棺材里。口袋如同一个无底深渊,里面的钉子似乎无穷无尽。而胸口被反复“拔出”后留下的空洞,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冰冷的寒风仿佛直接灌进了他的五脏六腑,冻僵了他的骨髓。
屋外,刘广财不耐烦的催促声隔着薄薄的破门板模糊地传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搞什么名堂……磨磨蹭蹭……工分还想不想要了?……冻死老子了……” 另一个村民小声的抱怨附和着:“就是……晦气地方……赶紧弄完得了……”
王木匠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脸色灰败如同墓穴里的湿泥,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他沟壑纵横、毫无生气的脸颊不断流淌、滴落。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血淋淋的仪式。锤子起落。一颗颗乌黑、粗长、沾满暗红色血痂的钉子,被深深砸进坚硬的棺木,只留下硕大的钉帽,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不祥的光泽。
最后一颗钉子,带着他拔钉时撕扯下的最后一点皮肉碎屑,被沉重的锤头狠狠砸入。颅内那疯狂嘶喊的声音,戛然而止。
破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浓烈的桐油味、新鲜的血腥味、陈腐的尸臭味以及泥土的腥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团。王木匠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靠着冰冷刺骨的棺材壁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无数个无形的伤口,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下意识地、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恐惧和茫然,伸手去摸左边那个如同噩梦之源的口袋。
里面空空荡荡。没有冰冷的钉子,也没有想象中血肉模糊的创口。但那被贯穿的剧痛、皮肉被反复撕裂的幻象、以及那冰冷粘腻的铁锈血腥味,却如同烙印般死死刻在他的每一根神经上,挥之不去。低头看去,棉袄左边口袋以及整个前襟,早已被一大片深褐近黑的、湿冷粘腻的污迹彻底覆盖、板结。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扶着棺材边缘站起来。双腿软得如同面条,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他佝偻着腰,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挪地走出那间散发着死亡恶臭的破屋。
惨白的冬日阳光毫无温度地倾泻下来,照在他那张灰败得如同死人般的脸上。寒风刮过,像无数把冰刀切割着他裸露的皮肤。
刘广财看到他这副模样和棉袄前襟那片深色污迹,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蹭上漆了?真够晦气的……”他语气里充满了打发掉麻烦事的轻松,夹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行了行了,活儿干完了。工分给你记上。赶紧回去拾掇拾掇吧!”
王木匠没有任何反应。他空洞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扫过刘广财那张油光水滑、写满不耐烦的脸,扫过那几个拢着手、袖着袖子、眼神麻木或带着事不关己好奇的村民,最后,目光越过荒凉的村落,死死地钉在远处那片光秃秃的、连枯草都稀少的贫瘠后山坡上。
一阵猛烈的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王木匠猛地打了个寒颤,那寒意并非仅仅来自体表。一股比腊月冰河更深、比地底墓穴更冷、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从他胸口那些被反复撕裂又空洞的地方弥漫开来,瞬间席卷全身,渗透进每一寸骨骼和血肉。他佝偻的背脊弯得更低了,用尽力气裹紧了身上那件肮脏破旧、散发着血腥与桐油混合气味的棉袄,像裹着一层永远无法带来温暖的裹尸布。他挪动脚步,一步,又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自己棺材铺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在冻土上留下一个沉重而孤寂的脚印。那彻骨的冷,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似乎要将他拖入永恒的冰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