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10日的下午，正打算出门去坐地铁去杭州看爷爷，接到了爸爸的电话，爸爸说，让我先别出门了，叔叔们打算先把爷爷接回萧山来。
爷爷两天前再次入院，住进了省人民医院。老人家因心脏问题反复住院，前几次都是在区中医院治疗，也无法解决很根本问题，爷爷的心脏就像一台陈旧生锈的机器，不是加一点润滑油或者更换某个零件就能恢复如初了。爷爷是一个对生活和世界充满好奇心和热情的人，他总说，我啊，哪怕活着多看几眼都是好的。天气冷了，这次爷爷的情况比以往更严重，喘不上气，吃不下饭，身体也削瘦不堪。爸爸和叔叔们想再去杭州的医院试试，几天下来，病情也没有明显好转，医生护士们也不是熟人，爷爷说的方言他们也听不太懂，爷爷又是个急性子，再加上浑身被各种仪器管子困住动弹不得，他实在急得受不了，医生也给了建议，爷爷心衰严重，基于目前的治疗没有明显效果，建议进ICU观察，如果指标逐渐恢复正常，就转回普通病房，如果病情继续加重，则只能选择气管插管，爷爷一听，吓坏了，家人也不想让爷爷再接受这样创伤性的救治，决定尊重爷爷的心意，回到区中医院保守治疗。
我到中医院的时候二叔已经把爷爷安顿好了，熟悉的护工阿姨笑着跟我打招呼：“老爷子这次有点严重哦，说话中气也没那么足了。”护士小姑娘也来了，“老爷子以前来住院都是自己走进来的，今天是轮椅推进来的，让他耐心治哦。”我好像突然明白了爷爷想要回到这里的原因了，这里能给他安全感，医生护士们对他的病情了如指掌，一直照顾他的护工阿姨也了解他的脾气性格，离家人们也近，我们随时都能过去陪陪他。
我说，我陪你一会儿，你想睡就睡会儿，他半闭着眼睛歪在床上，我握着他的手，冰冰凉的，他说，小囡，我冷是不冷的，我说，我知道，我还是给你暖暖。我总觉得，我年轻的体温可以给他带去更多的生命力。
长大，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当我接到爸爸这个电话，有一瞬间我的大脑突然无法思考，我把车停在路边，雨刮器一遍一遍清洗着玻璃上的雨水，而我的眼前依然模糊一片，我好像没有意识到那是我的眼泪，我很清楚这个冬天意味着什么，就像我知道我之所以会那么疼痛是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
三十年前，冬天好像远远比现在泠冽，低矮的老房子，屋檐上挂着又粗又长的冰棱，奶奶那个黄铜的火熜总是用木炭煨着让我烘脚，那时候的保暖鞋只有一个款式，女孩子是玫红色或者大红色的，男孩子的是墨绿色的，我和弟弟妹妹们在火熜里爆玉米粒，煨橘子。小时候的雄心壮志就是赚了钱给爷爷奶奶买麻酥糖吃，爷爷奶奶说，有这份心就够啦，我们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一天呢……
长大，终究是要把眼泪流尽的。三十年前，听到这样的话语，不容分说地便号啕大哭，“我不要你们死，你们是不会死的……”奶奶把我放在膝盖上一边拍着我的脑袋，一边笑着说：“好好好，我们长命百岁，等着吃你的麻酥糖……”三十年后，奶奶说，我们老了，机器零件都生锈了，哪里是去住几天医院就能治好了？我可不去医院受罪。我沉默不语，我好像依然无法接受他们的老去，可我似乎也接受了他们的老去。
又到了这个又湿又冷的季节，明明田野里一片生机勃勃，空气里的肃杀之气却依然让人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精神抵御着那些不快乐和不安心。
长大，也许是要学着用平静接纳生命中的来来往往，不用假装坚强，更无需刻意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