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贴灶香

                  文/田媛媛

        倒春寒的下午,五金店门口的柳树还在打苞,卖馕的维吾尔族夫妇已经推开了铁皮门。古丽汗头上戴着网纱帽子往馕坑添炭,火星子被北风卷着往天上窜,像群逆行的流星。买买提揉面时呵出的白雾,在玻璃窗上凝成薄霜,又被店里溢出的热气晕成水珠,顺着"新疆馕饼"的招牌往下淌。

      他们的小店是这条街最早开始营业的。褪了色的门帘,在铁门框上摇摇晃晃,把三月的冷风筛成细碎的光斑。我看见古丽汗用长柄铲勾馕时,鼻尖沾着面粉,睫毛上结着细小的雾凇。馕坑腾起的白烟裹着麦香,在市场中心的路上蛇行,拐进对面诊所的玻璃门里,惊醒了打盹的护士姑娘。

      湿冷的寒气里,主妇们裹着珊瑚绒睡衣来买热馕。"哎呦,这天冷的。"老奶奶跺着脚往柜台凑,古丽汗忙把刚出炉的皮牙子馕掰开递过去。洋葱的甜香撞开寒气,白茫茫的雾里浮起一片吞咽声。买买提往面盆兑盐水时,腕上的银镯子叮当响,让我想起新疆本地的风铃,虽然我没有实地见过,但这样的场景感觉习以为常。

        夕阳里的市井气息继续运动着,放学孩童的鼻涕印在装馕饼的塑料袋上,洇成半透明的云。穿校服的少年们挤在馕坑旁取暖,古丽汗往他们手里塞滚烫的葱花馕,面团里的葱花被烤成深绿色。"阿恰(姐姐),"最皮的男孩学着她口音,"明天多放点孜然!"她笑地帽子滑下半边,露出染了炭灰的鬓角。

      前一日的天气和昨天一样冷,像在冰窖里灌溉了一样。我看见买买提在门槛上铺旧地毯。他跪着擦拭被泥水弄脏的门帘,指节冻得发紫。隔壁店的老板娘送来热水袋,硬塞进他围裙兜里。玻璃柜上的水仙突然开了,嫩黄的花芯对着馕坑方向,在寒气里微微发颤。

        最冷的那周,他们在店门口支起煤炉煮奶茶。铜壶嘴喷出的热气在半空结成虹,维吾尔红茶混着鲜奶的醇香,把整条街的寒气都熨平了。五金店老板端着搪瓷缸来讨茶喝,留下两把新打的铁钩换馕铲。穿冲锋衣的外卖员蹲在炉边啃葵花仁馕,葵花顺着指缝滴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的银子。

        三月头的雪下了整整一夜,古丽汗在馕坑边铺了层毛毡。天蒙蒙亮时,蒸腾的热气把雪烘成暖雾,面团在坑壁鼓胀的声音比往日更沉闷。买买提给每个湿漉漉的顾客多切块馕边,焦脆的面渣在塑料袋里沙沙响,仿佛装了一把大漠的沙。

      今早经过时,门上挂上了稍微薄一点的门帘。古丽汗正往墙缝插柳枝,说是老家消寒的旧俗。斜对面小超市送来打折的牛奶,玻璃瓶在晨光里排成琴键,等着被馕香奏响第一支春曲。

      此刻暮色又至,古丽汗戴着帽子探身勾馕时,帽边扫过买买提冻红的耳朵。新烤的葵花仁馕在竹匾里排得整整齐齐的,它们在面饼上炸开金纹,像三百颗小太阳落进春寒料峭的海原。

        暮色漫过五金店铁门时,我正捧着新出炉的芝麻馕往家走。隔着棉布手套仍能触到面饼的余温,像是揣着轮小小的太阳。馕的圆弧恰好吻合怀抱的弧度,麦香透过食品袋的缝隙游出来,在倒春寒的街道上画着金色的航迹。 

      五金店老板娘往我怀里又塞了袋椒盐,说是买买提夫妇赠的边角料。碎馕块在塑料袋里沙沙作响,混杂在耳边轰隆隆的车声里,竟奏出奇异的和弦。 

      花儿商城旁的人流依然涌动着,而怀中的馕持续散发着热气,仿佛把那个垒着馕坑的屋檐叠进了塑料袋里。旁边的小摊照旧营业着,见我抱着吃食经过,一个摊主脸上浮起笑意,嘴里随即吐出:“新疆人的面饼,养胃。” 

      我拐进巷口时,路灯恰巧亮起。光晕里浮动的烟火气息裹着馕香,落在黎明路的门面房屋檐上。这时,蓝布帘后探出个人,我看见一个回族老奶奶,从里面出来了。我赶紧送去块芝麻馕块,她放在嘴里缓慢地咀嚼着,皱纹里漾开的甜,让三月的海原瞬间都温暖了起来。 

        我慢慢吞吞地走了一路,终于回到了小区门口时,我看见几个孩童在小广场上玩耍着,抬头望见自家厨房溢出的暖黄,忽然觉得怀里轻了许多,原来这一路,我已把整张馕的温度分给了整条街的春天。 

      推开门,妈妈围着围裙正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着我。她看见我袋子里的馕时,惊讶地说:“哎哟,新疆馕!”她围裙来不及解就迎上来,她的惊呼惊醒了窗台边的仙人掌。在塑料袋沙沙的响动中,那轮圆满的麦香月亮馕终于完整地降落在餐桌上。 

      妈妈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拭,才郑重地接过馕饼。她掰开面饼的姿势像在拆解月光,芝麻粒落在茶几上,敲出细碎的星芒。

      滚烫的馕泡进油面里,瞬间吸饱了乳白色的汤汁。我嚼着浸软的饼边,看妈妈把芝麻仁馕切成菱形小块,码在奶奶留下的青花瓷盘里。那些来自向日葵怀抱里的葵花仁,此刻正沿着景德镇的冰裂纹流淌,在春寒未退的夜晚,悄然缝合着时间的缝隙。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被里钻出半个身子。妈妈留了半张原味馕放在窗台,说是给家里留点,一人品尝一点,毕竟馕我们本地人还不会做。妈妈说到这里时,我的内心暖暖的,她骨子里的贤惠,一直在影响着我。

        此刻馕香已渗透每寸空气。妈妈将炒熟的菜倒入瓷盘时,偶尔擦过瓷盘,在叮叮的轻响里,我仿佛看见买买提腕间的银镯在暮色里摇晃,古丽汗头上的帽子正漫过万家灯火。这座小城春夜的肌理中,从此织进了一缕来自异乡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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