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简怀哉是个老实人,你几乎看不到他任何时候的情绪变化,他十几年如一日地维持着一种温和,如果你不从环境来判断这个人的话,他真是具有一种可贵的温润,但这种温润在贫寒之家它还有另一个名汇叫无用。
温润的简怀哉有自己的生活方针,挣的少,不会挣,他就减小开支,细水积涓,总会多起来的。节约是一个没有底线的价值观。
简怀哉节约其中一项的表现就是他并不为方便而购置交通和农用的工具。他上街赶集就徒步,当人们一个个都脚离了地,上了机械,他依然苦行僧一样徒步量天。那条通往集市的小路,无论是朝阳、正午,还是月朗星稀的傍晚,他无数次形色匆匆,走出一种对家乡大地的热爱。
最初,人们步行的多,都会带一个大尿素袋,去的时候叠起来,夹在胳肢窝,回的时候装了东西就在肩头背回来。勤快的人们,多了收入,多了欲望,袋子也越背越沉,越装越满,于是,家庭机械时代就跟进了。
简怀哉忽略了这个时代,他好像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些变化,或者说他不愿关注,他去集市走路看到人过来,他就低着头思索,有人打招呼的时候,他才抬头对应,人家不愿说话的时候,大家就擦肩而过,谁也没看见谁,互不扰乱,大家都忙,都有自己的心事,这样省心,可以继续琢磨。
豁子嫁来的时候,虽然增添了许多乐趣,日子久了,生活又恢复到一种新的两个人的普通,他又找到原来的感觉,做回了自己,一个沉默的、温润的、无用的人。
豁子是兔唇的女人,是个犀利的女人,是个腿脚也不方便的女人。但一个女人在家庭的重要性,和她外观没有什么必要联系。一家人炊烟升起的时候,它是完整的。
第二年,他们共同生了一个女娃。人就这一点好,即便你是个傻子,只要性功能健全,生个孩子不一定继承他们的缺点,如果是一个机灵灵的孩子,长大后,一个家庭就改观了。
他们初为人父、人母,同样用了几天苦思冥想给孩子起一个天天向上的名字,叫简耀耀。
遗憾的是,简耀耀算不得聪明伶俐,六七岁了,少言寡语不活泼。但无论如何她也是这个家庭有来龙去脉的继承者,他们爱孩子,乡里乡亲也关爱她,简耀耀就在这个村子的阳光下健康成长。
按说,从知足常乐,足于现状,时光流长的角度,这该是一个多么幸福的家庭啊!它充满未来,充满希望,充满无限可能性。
可是,豁子是一个身残志坚的人,她的目光不但在自己身上,她还会落在别人身上,她有比较,比较生怨气,怨气生悲观。这悲怨之气就不自觉发生在简怀哉身上,在自己身上。这种求好之心和无法改观之困,煎熬着她的本性。
豁子有时候找不到理由,就骂鸡,骂猪,骂槐。悠然自得的鸡在院子里徜徉时光,会忽然被莫名其妙的飞来石吓一跳,幸亏有父母给的一双翅膀,虽不长用,在关键时刻,奋力一搏,去了天空,脱离了这个惊悚的人间世道。
这骂,自然有一天会直戳戳落到简怀哉的头上,他有这种预感,有时明明是在骂鸡,他怎么想都会感到自己的不安,深更半夜他就出去,像个树瘤一样蹲在大栎树下守月。
月亮是真明亮啊!这天空也真净!这树也干净,黑黑的,看不见它的绿,但它绿在简怀哉的脑海里。这虫儿也好不安静啊,它们也难以入睡么?有床媳妇不让睡?
简怀哉看到天际的坠落流星,他想那里的天空肯定会有一种噼啪的声音,在生命的燃烧和尽头,置换出一道明亮与光华,明亮又熄灭,虽然短暂,虽然熄灭,他感觉那道亮还隐隐约约存在夜空,那应该是它的历程,人生痕迹,人也会这样人世留痕吗?他不知道,他觉得他可能在耀耀心里会留痕。
人生的困顿让他仅抱着一份期盼的希望,他的希望就是耀耀,希望耀耀将来能成为这种不好感受的摆脱者。他,他自己已经无能为力。
六月的一天,豁子院子里突然传出撕心裂肺的喊叫声,豁子杵着一把椅子,四处喊,四处张望。很快,槽乱的人们涌进了这个小院,包围了一间小屋。
呆呆的豁子泪眼婆娑,她在一边竟然可以直立了,她的椅子被丢开倒在身旁的草丛上。
2、
简怀哉想不开,寻了短见,但后来被大家及时地救了回来,有惊有险。也可见,豁子是个机警之人,这种危险不敢多耽搁半分钟。看着他渐渐起搏,人们吁长叹短,那种一致默契的不快乐,第一次贴近感受生命,产生了对生命和生活的追问,人人都对这种生死考验惋惜而沉重,也泛起最质朴的情感。都活着,你不想活了,极大地影响了大家生活的信心,虽然人世疾苦,必定彼此都聚在一团,有事做,有交流,你这样不管不顾地为之一去,少上一个,给熟悉的人留下多大的精神空洞,去一个一无所知的地方,无论谁心理上都是拒绝的。
豁子心理也受到不小的震动和伤害,简怀哉此举陷她于不义,人们的判断历来是靠感情和事态程度,不存在什么对错的理性。做为普通人,简怀哉和大家一样也从来没有思考过活着,只是太阳升起来,又一次苏醒,动起来,一天的活动依赖在简单的思维上。大约也是听到过一种死法的传闻,一时烦恼上头,有样学样地被感染。也许,厌倦真的达到了他的上限,对生活和豁子做出拒绝和反抗。从生活感情来说,孩子、乡亲、老婆、阳光、土地和花草,一切都在!他做出了一件极为愚蠢的行为。
孩子简耀耀跑来跑去,她还没有启蒙生活的感受,可潜意识爹这个亲近的人,让她无比亲昵,她可爱而柔软的小手不停地抚摸着简怀哉的脸庞,他的头发,他的嘴,他的鼻子,她用小脸蛋去摩挲,去接近。简怀哉大约被唤醒了感受,他长叹一声,缓过劲来,闭着眼慢慢抬起手抚摸着耀耀毛绒绒的小脑袋。
半个月后,简怀哉扛着锄头无精打采地下地干活,人们见到他总是积极地和他搭话,只说生活有意思的地方,过去的事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但背后偶然说起总是十分严重的神态,他真是傻呀!那次太危险了,据说身子都软了。
第二年做古了往事,简怀哉恢复了生活的精神状态,在农忙的空余,他依旧是嘎肢窝夹着一个尿素袋,往返在集镇和村庄的小路上,他独独的身影,在这个山村的小路,是一副简笔山水不可缺少的人物,他什么时候出现都不多余。中午的时候,他是一个风景里的赶路人,好像从古代走到近代,还在一直走下去。傍晚的时候,他又是另一副人物肖像,被安置在山岗、树林、田地、小路,这片大地因他而在寂寥中显得灵动,风景与他和谐相生。
青青的油菜地,青叶已于昨日完落,无数细密的油菜荚远远望去把人的密集症都诱犯了,菜荚也还是青的,已经饱满,只要饱满就是收割的好时候,稍微误判,灿烂的阳光下,一两天的事就全部炸裂了,炸裂的菜籽落在地上是收不起来的,那是种庄稼人的奇耻大辱。哪一行都讲究一个能手,种庄稼也一样。
一口井,井很浅,井边有棵楝树,简怀哉蹲在楝树下,他一双手伸出去拉回来不停地磨着一把锈镰,豁豁牙牙的镰口,起起伏伏的镰刃,断口也磨得同样锋利,今年他没有添买新镰,去年的还可以用,那就将就了,节约下来就是留给孩子们的财富,他坚信。割了一天的油菜地,他早早地收了工,这会他要回去担水,一早一晚把水缸填满是每天例行的任务。此刻傍晚的阳光照在他棕红色的脸上,磨镰吸引了几个围拢的闲散孩子,张家毛李家蛋,对他问东问西,他肚子里的那点墨水也扬溢起来。
简怀哉对这些孩子们展现着一种朴素的寄托感,他说,古人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做好一件事,要先把条件搞扎实,搞具备。“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都是名言哩。你看你们几个瘦的,肚子有虫了吧!说动物光吃不胖,那它肚子里一定有寄生虫;勤劳不富,那社会一定有吸血鬼。“吸血鬼”、“哈哈哈……”
简怀哉担水的时候,碰到了孙静兰,孙静兰忍不住为他好而操闲心似的质问,怀哉!?你多大了,今年不小了吧,打算要一个女孩了?简怀哉猛一听这心头别论,一时愣了,随即一副无计可施的模样,哀愁地反来询问,你说咋弄呀,嫂!计划生育抓得厉害,怕哩!孙静兰打气地给他支招,怀上了,自然有法,你不会藏起来?孙静兰点到为止,去了菜园。
3、
不久村子里都有了发觉,说豁子女人的肚子大了,确认后人们又形成一个自己的看法,说他是应该再要一个!
对于一个媳妇而言,肚子被搞大了,那是一种光荣,是做女人的勋章。
愁眉苦态的简怀哉被大家抹眼相看,他不在是一个懦懦无用的人,而是个有想法的人,不然计划生育抓这么紧,把媳妇肚子肆意搞大,相当于顶风作案,是要坐牢的。
在孙静兰的眼里,简怀哉是孺子可教。孙静兰这个远里三千的嫂子,对他这个怯懦的人,一塌糊涂的人,抱以乡亲最挚朴的情感,调动家族因素要助他一臂之力,和政策周旋,和干部对抗,让这个无用塌才的人,再生一个娃。
豁子藏在家里天天不见太阳,为了躲避人眼,以防把消息传到村干部嘴里,那是要逮人的,有多少人深更半夜被逮走,或受到牵连。
更有甚者,把人家姑娘给误逮的,那姑娘百般解释说,我是个妮呢!村干部毫不客气地说,四个妮呢?!人家生一个妮都结扎了,仍是被带走,其实就是知其所以,牵连而已。
简怀哉日日里如临大敌,心神不宁,时间长熬不住,压力大了,甚至说出荒唐的话来,早点不要这个孩子也就不受这洋罪了,真是怕的慌呢!遭豁子一顿臭骂,悄悄躲到屋外的星空下去了。
很长一段时间,简怀哉不是蹲在这里发愁,就是蹲在那里发愁。他也感觉到这愁都是自己一手创造的,本来一段平静的生活,刚有个好的生活想法,去一操作行动,所有的烦恼和困难都来了,他就焉了,更不知道什么是乐观,完全是一副没有生活防御能力的样子。
消息终究还是让村干部知道了,并且被悄悄汇报到乡政府。
那天,秋蝉在树影里“呐呐”地歌唱,村子里人们乱了队的蚂蚁一样在山坡、河凹、田洼忙着秋收,村子里一阵高昂的狗叫,沸反盈天起来,村子里出现奔跑的身影。
来村里十多人手,在村干部的带领下,包围了豁子的住处。说要把人拉走,去乡里结扎。因为有过逃跑的先例,这次被安排的十分严密。豁子的院子安排两个青年才俊不停地逡巡看守,后岗上交代有高瞻远瞩的瞭望者,村子的每一条小路上也有人在把关,万无一失,务必拿下。
村子里飞跑的人影,很快所有村邻都知道了这事,都揪起心来,都为这个事开动脑筋,实在是上天无门入地无路。
豁子在家里寸步难移抽抽搭搭地悲伤生活!
村上人员纷纷,村民们从地里陆续回来开始客客气气地接触这帮村干部,了解情况,搬凳倒茶,天凉好个秋地拉扯闲谈,佯若无事的热情,更有一副看热闹样子的人,不停的有人进进出出,都不知道在忙乎什么,好不骚动,村干部们也不傻,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他们内心都在争分夺秒地寻找机会,想把豁子人给弄走。
村干部自然有经验,事不宜迟。但村子里的人们哪能让你快得了?干部问寻找个车,豁子腿脚不便,出主意用架子车把人拉走。找车的人去了半天,催人去问,来人说那家的车轮坏了,又问,这家在地里干活没回,门锁了。干部眼看时间半日里动不得身,也明白大家不愿配合,急了就怒吼指挥人去别的村子借一辆车拉过来。
村民就乐呵呵地陪着,一起抽烟默默地等,有的媳妇看情形竟开心起来,去院里摘俩梨给村干部,递过去,村干部心事重重地客气,那媳妇就笑骂,你个老东西,还让给你削削皮啊?村干部立刻紧张地站起来接在手里,笑道,看你说的,这梨还真不小呢!媳妇就扯起来了,那可不,往年虫吃鸟啄,今年结不少呢,你们谁还吃自己去院里摘,院子里有水。
时间过长,什么时候一个村干部端来一大盆梨,领导看了他一眼,也不说什么,大家都去拿,自己也跟着去拿一个,吃起来,草地上不一会吃一大片白渣。
看看天色近黑,突然一个干部小跑过来,惊慌失措地报告,人不见了!人跑了!所有的干部都惊诧了,几个村民心里乐了,镇定地安慰道,放心吧,你这是在开玩笑吧!同时心里也犯嘀咕,是哪个大聪明什么法子把人这么快就搞走了?
就听那干部介绍情况,这豁子说肚子疼,孙静兰说让她走动走动,她杵着椅子一会挪到这,一会挪到那,想着她也走不远,这一转眼人不见了,都说不知道,没看见。
乡领导发话,找!快快去找!那还能跑到哪里去,我都不信,会飞?!
首先,豁子的家被找遍了,床底下,厨房角落,内房旮旯,都没有,干部就站在大堂怔怔地望着“毛主席思想光辉照千秋”的壁画想不通。这是一个穷家,并没有多少家当,说藏也真是无处可藏,缸里有粮食,总不能藏在粮食堆里吧,那不可能,大堂一个破旧的大笸箩也没装东西,而且是倒扣的,看一眼也不用多想,人去了哪里呢?
去屋外找,去每家每户找,到每一户家里去找那可就复杂了,人家还不愿意呢,说话难听,自然也没好脸色,就差撵人滚了,村干部也只能捺着头皮,寒颜涎色,那神气倒一转眼蜕变成了奴才。
找了大半夜,人就是不翼而飞了。村子里的人们早渐渐冷漠地离开了,不愿再搭理这些村干部。
最后领导掷地有声在这片土地上留下愤慨的总结,——这鸭弯村不得了,连瘸子都跑了!
村民们为这句话喜悦与自豪。仿佛是一种智慧的肯定。
下半夜时,放风的人捎信说,安全了,王八蛋们都走了!
有知情的人把豁子从笸箩里扶了起来。
简怀哉于是有了个儿子,起名叫简真帅。他,他真是未来简怀哉希望的摆脱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