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口的老碑,风雨磨了百十年,字迹已漫漶得如老人脸上的斑。唯有“善”字,反被磨得锃亮,像抹了层桐油。
夏末的黄昏,麻三蹲在碑旁抽旱烟。他刚从牢里出来,因着二十年前失手打死个泼皮。镇上人说麻三恶,可谁家屋漏了,他总是头一个扛梯子上去。
“善这东西,玄得很。”私塾先生摇着蒲扇路过,“有时是赦免,有时倒是柄钝刀。”
麻三吐出口烟圈,想起牢头的话:“你救那落水娃时,可想过他爹就是被你打死的人?”那日河滩上,麻三扯着孩子衣领往岸上拖,孩子的指甲在他臂上抠出三道血痕。
镇西头有个疯婆子,见人就扯着嗓子喊:“等一场雨!等雨洗净了地,碑文就显了!”孩子们朝她扔石子,她也不躲,只反复念叨着“时候到了”。
新来的镇长要铲碑修路,全镇人都签了请愿书。独有麻三夜半提了桶桐油,把碑文描得亮堂堂。翌日众人围观的当口,疯婆子突然冲进人群,指甲抠着“善”字的凹槽哭喊:“这底下埋着旧契!当年立碑时我亲眼见的!”
掘地三尺,真有个铁匣。里头是张发黄的债契,写着镇上的祖辈曾欠下还不清的债。立碑那日,债主当众烧了契,却说:“这债不是消了,是有人替还了。”
麻三突然想起牢里那个总替他顶罪的哑巴。有次哑巴被打得呕血,却用指头在尘土里画了个圈。如今才明白,那是个没封口的环。
疯婆子也不疯了,整日坐在碑旁给人补鞋。针脚密得像蚂蚁衔泥。有人问起旧事,她只笑笑:“债主早死了,讨债的也死了。唯有这碑,替活着的人扛着善恶。”
镇长终究没铲碑。路绕着弯修过去,像给老碑系了条灰腰带。麻三还是蹲在那儿抽烟,只是烟锅里时明时暗的火光,映得碑上的“善”字忽深忽浅。
昨夜暴雨,碑旁的老槐断了一枝。晨起的人看见断枝的剖面,一圈圈年轮像无数个套着的环。最中间那个小圈,颜色深得像血。
疯婆子说:“良善是块老青砖,这头压着赦免,那头翘起公义。人在中间走,一步一掂量。”
麻三终于明白,那日河滩上孩子抠出的血痕,原是他二十年前欠下的债。只是这债,如今换了种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