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喝酒是在傍晚,我一气喝了三角酒。我娘收了生意到家刚刚给鸭子们搲一碗早上我摸的乌螺头,有人传话我娘说大头龟叫你赶紧去。去哪?没说。我娘的脑子本来就比我大好使,这点要是难倒她就不是我娘了。二话没说,洗把脸擦擦手,撂几个稀步那好闻的酒香就一个劲朝我娘涌过来。见了死猪样躺在酒馆里的我,一个字没吐背起我就走。娘的身板本来就不矮小,外号二洋马。之所以叫二洋马,庄上还有个先嫁来的娘家是关庄的关氏女叫大洋马。有时没事我就瞎想,我娘嫁给我大,我大娶我娘谁吃亏谁不吃亏这个混蛋问题,怪不得我大老实石磙轧不出一个屁,即使说话也是吭吭哧哧从没说过一句囫囵话,十有八成是怕把我娘惹毛了挨一蹄子。我娘没进过学堂,每句话说得都有学问,拐弯抹角打比方骂我大:你看你一句话说成孩娃子屁股底下的褯子丝丝缕缕的,没一块囫囵的。但我大的肢体语言特丰富发达,我敢说这天底下,你要是能找出第二个靠手势表情处人做事的算你能耐。靠声音语言来表达这方面,我大比哑巴还哑巴。有关我大的笑话一抓一大把。
我娘一气背我回家倒没打我一下,我大当了一回黑脸的老包把我用火麻绳捆起来,吊在门前子上脚不沾地拷问:说,哪来的买酒钱!说,不说打死你!拷问审查半夜我到底没说一个字,我大也没有把我打死。其实他连一下子都没打我,那高高扬起的棍子和皮鞭,刚举起来就软塌塌地没有了血性。我早掐准大的死穴知道他不会真打我,极度夸张的阵势只是吓唬警示罢了。所以,我很配合我大对我的整治,男人么都有面子都要面子,这时候应该满足大人的面子。半眯着眼我看见我大把绳扣子挽好了,没等我大发话我就把两手背过去摸索着绳扣放进去,我大想脱掉我的鞋,人还没上前,我脚上的鞋子就自动掉了。发了一回威风的黑老包使眼色叫我娘上前把我弄下来。娘说,这孩子变了,小三变了。记住了小三,这是为娘的我最后一次背你,往后我可背不动你了。
娘也确确实实不是胡说。这一么,我身形变了,由原来的三根柴变成五大三粗的汉子,尤其是上身子特长,站直了双手下垂手指头过膝;这二么,这回喝醉酒的钱是我第一次做买卖赚来的,不沾家里一分一毫。这一点还是汪老先生亲自点破,我娘方知冤枉了我。
罢集了,我娘不再忙上忙下了,老先生打街南过到街北,告诉我娘一件事。我娘忙搬过一条板凳让老先生坐。老先生说,要说咱这整个一条街那个有我老先生的坐功好,都坐了一辈子了,说句打嘴话他表姑我这屁股都坐烂了,站着说吧,也没啥大事,不过往深里想也不算小。
老先生唯一一个与我一般大的儿子汪庆云喊我娘叫表姑。平时跟我娘说话老先生总是他表姑他表姑的。
两天前,老先生和一个过路的熟人扯闲篇,说朱集的红芋秧子便宜,倒来咱这集上十斤红芋秧子起码能赚两角酒喝,要是弄好了还不止这个数。两角酒是四两,用羊角做的打酒器,打满一角是二两。真应着那句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好像一道闪电哧喇一下把我眼前照亮,于是问老先生借点本钱过弯沟趟罗沟再坐船渡西淝河,一百斤红芋秧子弄回来一眨眼功夫被抢买完,还完了老本,剩下的全扔在大头龟的酒坛里。都知道朱集红芋秧子便宜,一条罗沟就把一些人的生意线隔断了,呼地来场大雨把木板桥冲毁,桥空处窄还陡,水淌得急,敢打这过的少。因此,我的大胆成就了我有生以来第一桩生意。
我看你家三儿子不一般呢。老先生一本正经地说,你看他身个体型跟常人不一样,上身子长下身子短。
不错,我娘捉住话头,我养的孩子我清楚,他大舅没听说,上身子长下身子短,不是好吃就是懒。这孩子难说。
错!老先生脸立马变成一块青布呼塌塌搭在我娘面前,错了吧他表姑,有一说你不知道,下身子短上身子长,不是州官是栋梁。栋梁你知道是啥,撑起国家的人,打个比方吧一间屋子是大梁重要,还是小木头橛子重要。大宋朝的皇上有一天做一梦,宋朝江山晃晃悠悠不牢稳,眼看着就要歪,就在紧要关头打东南方出来一个黑大个用膀子就那么轻轻一抗,大宋的江山又稳当了几百年。黑大个是谁,咱庐州府的黑老包包拯包公包青天!
我娘一个长长的哦,似懂非懂地点头,对老先生说起我十岁以前的几件怪事。我刚满仨月的当天,我娘和我大做事刚到家,就听到睡在软床上的我说话:我的孩吔!一句话四个字,把我大我娘吓得可不轻,屋子里里外外找了几十遍没发现有其他人!这孩子咋会说话呢?我大惊惊惶惶看我娘,我娘也惊惊惶惶看我大。八成听错了吧?没错!我娘说。接着我娘哇啦一下子就哭开了,骂我是讨债鬼,说讨债的来了,往后咱家日子没法过了,肯定是哪辈子咱欠他的,托成个人要账,直要要不来,托成咱孙家儿子你不给你就不是人,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哎吆咱上辈子作的啥孽啊我的天,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天道轮回轮到咱家了……
十岁以前我娘都把我当神供,不论多么淘气不省事没戳我一手指头。十岁以后,倒是有打有骂,大多时候是假打假骂,只是做做样子,比划比划。
七岁那年一个夏夜,拎条席子跟大人们在村头土路上睡觉。后半夜我起来尿尿,尿尿回来发现我睡觉席子的一头站着一个人,没头。我连问三声你咋没头,无头人不搭腔。当时我不知啥叫害怕,大着胆子往那人靠,想看看到底是谁吓唬我。这时候庄上的狗一起叫起来,汪汪汪地连成一片,狗一叫,无头人一闪不见了。大人也都起来嚷嚷,说我大半夜的发哪门子癔症,不是发烧火冲的,就是被邪气拿住了,叫我大天明请司婆子看看。我赌咒发誓说看见一个无头人,狗一叫就不见了。小孩羔子话哪能跟皇上的圣旨比,唾沫星子满天飞脚跺地啪啪啪,就没一个信我的,说我针鼻子大年纪就成了瞎话篓子,那往后还不哄死人。
信我说的有三个人,我大我娘加上老先生。信与不信都不妨碍我的个头往大里蹿,蹿成了半拉橛子,蹿成了能舞棍弄棒的愣头青,蹿成了会喝酒做生意的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