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地奇事

第一章秋夜牌局

九十年代的豫东平原,一到深秋,整个村子就笼罩在淡淡的烟草香里。

那是烤烟丰收的季节。家家户户的房前屋后,都支起了竹编的烟架,巴掌大的烟叶被麻绳串成排,像一片片金黄的手掌,在秋阳底下慢慢收干水分。到了傍晚,炊烟和烟叶的气息混在一起,连空气都变得醇厚起来。

刘老根的烟地在村南头,足有三亩。他侍弄烟叶是出了名的细发,烤出来的烟叶色泽金黄,油分足,收购站的人来了都要先奔他家。这天傍晚,老根把最后一批烟叶挂上架子,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冲地里喊了一嗓子:"三儿!收工了!"

他儿子刘三从烟垄里直起腰,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腰杆硬得像烟杆。父子俩把烟叶架子往路边挪了挪——这是村里的老规矩,烟叶要"见风",路边通风,干得快。

"爹,我去二喜家摸两把?"刘三搓着手,眼睛发亮。

老根知道儿子的心思。秋收完了,地里没活,村里的年轻人就聚在赵二喜家打麻将。二喜爹是村里的电工,家里早两年就拉了电灯,不像别人家还点煤油灯。

"去去吧,"老根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别玩太晚,明儿还得翻烟叶。"

刘三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赵二喜家在村子中央,三间青砖瓦房,屋里早就热闹上了。刘三到的时候,桌上已经坐了三人:二喜、卖豆腐的孙大嘴、还有村东头的王屠户。王屠户叫王铁山,生得膀大腰圆,杀猪的一把好手,胆子也大,不信邪。

"三儿来晚了,罚你坐庄!"孙大嘴咧着嘴,露出两颗金牙。

"坐庄就坐庄,"刘三挽起袖子,"今儿个手气旺。"

屋里烟雾缭绕,四个人搓麻将的声音噼里啪啦响到半夜。外头的狗叫了一阵又一阵,月亮从东屋脊爬到西树梢,桌上的搪瓷缸子续了三回水。

"十二点了,"王铁山把牌一推,"散了吧,明儿还要赶集杀猪。"

众人这才惊觉夜深了。农村没有路灯,出了门就是黑漆漆的一片。各自摸出手电筒,黄澄澄的光柱在夜色里晃荡,像几条游动的黄蛇。

刘三和二喜同路,两人勾肩搭背往南走。孙大嘴住村西,王铁山住村东,在岔路口分了手。

"三儿,路上慢点,"王铁山回头喊了一嗓子,"听说南头那段路最近不太平。"

"啥不太平?"刘三没当回事。

"没啥,老人瞎叨叨。"王铁山摆摆手,壮硕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

刘三和二喜继续往南走。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玉米叶子沙沙响。手电筒的光只能照见眼前三五步,再远就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

第二章南头怪路

刘三是在二喜家门口分手的。

"明儿还来啊!"二喜推门进屋,门轴吱呀一声,又砰地关上。

刘三独自往家走。老根的烟地在村南头,家也在南头,还得沿着大路走一里多地。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电筒的光柱随着脚步一颠一颠。

路是土路,白天被太阳晒得暄腾,夜里结了层露水,踩上去有点发黏。刘三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明明记得,从二喜家出来,走不到半里地就该看见老槐树。那棵树有上百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是南头的标志。可他已经走了好久,路边除了玉米地还是玉米地,连棵像样的大树都没见着。

"怪了……"刘三停下脚步,用手电筒四处照。

光柱扫过,照见路左边是玉米地,路右边还是玉米地。再往前照,路还是那条路,灰白灰白的,在夜色里延伸向远方。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走。又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还是没见老槐树。更奇怪的是,他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转——路边有块大石头,他记得三分钟前刚路过,怎么又看见了?

刘三的脊梁骨开始发凉。他不是胆小的主,可眼前这情况,由不得他不怕。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可那条路像是没有尽头,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爹!爹——"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在旷野里传出老远,连个回音都没有。

刘三慌了。他想起王铁山说的"不太平",想起老人们常讲的"鬼打墙"。据说人要是撞了邪,就会在原地转圈,走到天亮都出不去。他以前当笑话听,没想到今儿个撞自己身上了。

他蹲在路边,摸出烟盒,手抖得连烟都夹不住。好不容易点上一根,深吸一口,尼古丁冲进肺里,稍微定了定神。

"不怕,不怕……"他给自己打气,"肯定是记错路了。"

他又走,这次沿着路边走,手摸着玉米秆,心想只要不走偏,总能走出去。可走了半个时辰,他绝望地发现——他又摸到了那块大石头。

刘三一屁股坐在地上,冷汗把褂子都湿透了。

第三章老人说"挡"

刘三是被公鸡打鸣声惊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坐在路边抽了三根烟,眼皮越来越沉。再睁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猛地跳起来,四下一望,差点哭出来——老槐树就在前面不到五十步的地方,树后头就是自家的烟地。他折腾了一夜,其实离目的地只有咫尺之遥。

刘三连滚带爬地跑回家,把老根吓了一跳。


"你这是咋了?夜不归宿,跟个鬼似的!"老根看着儿子惨白的脸,烟袋锅子都忘了点。

刘三把昨夜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老根的眉头越皱越紧,半晌,磕了磕烟袋锅子:"你是撞上'挡'了。"

"啥是'挡'?"刘三还没听过这说法。

"就是有道'墙'挡着你,"老根压低声音,"不是真墙,是邪祟设的迷魂阵。人走进去,眼睛就迷了,看着是直路,其实是在转圈。"

刘三想起昨夜的经历,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那……那咋办?"

"老人有说法,"老根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火柴,"碰上'挡',不能慌,划根火柴,或者点根烟,火光能破邪。你昨夜点烟了,为啥没管用?"

"我……我点烟是抽的,没想着破邪啊……"

"那就是了,"老根叹口气,"心要诚。你点烟的时候,心里得想着'我要出去',火才能带着你出来。"

刘三的事当天就在村里传开了。说来也怪,不止他一个人遭遇过。孙大嘴说,上个月他走夜路,也在南头那段转了俩时辰,最后是憋了泡尿,实在忍不住,对着路边撒了一泡,这才找着路。王铁山最硬气,说他前年遇到过,直接站在路中间骂街,把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骂着骂着就走出去了。

"那地方邪性,"村东头的李奶奶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说起往事,"早些年闹饥荒,饿死了不少人,就埋在南头那片乱葬岗。后来平坟种地,坟是平了,可魂儿没走干净。"

众人听得脊背发凉。赵二喜他爹是村里的"明白人",念过初中,不信这些:"要我说,就是那段路地势怪,两边玉米地长得一样,夜里看不清,容易迷路。啥'挡'不'挡'的,心理作用!"

"那你说,为啥公鸡一打鸣就能出来?"刘三反问。

赵二喜他爹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第四章破土

事情越传越邪乎。接下来半个月,又有两三个人在南头那段路"迷"过。有轻有重,轻的转半个时辰出来了,重的像刘三那样,折腾到天亮。

村民们开始绕路走。明明是大路,到了夜里却没人敢走,宁愿多绕二里地从村西头回去。南头的烟地也遭了殃,白天还好,一到傍晚,人影都见不着一个。

刘老根坐不住了。他的三亩烟地全在南头,正是收烟的紧要关头,总不能因为个"挡"就把收成耽误了。

"得想个法子,"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召集众人,"老这么下去不是事儿。我打听过了,隔壁村也有这情况,后来是请了个先生,做了场法事,好了。"

"请先生得花钱,"孙大嘴咂着嘴,"不如咱们自己挖挖看。老人们说,'挡'不是凭空来的,地下准埋着不干净的东西。挖出来,烧了,一了百了。"

"挖啥?咋知道埋哪儿?"有人问。

"刘三,你昨儿是在哪儿迷的?"孙大嘴问。

刘三回忆了一下:"就在……就在老槐树往南,约莫二里地那段,路边有块大石头。"

"那就从那儿挖!"

说干就干。第二天是阴历十五,按老人的说法,"阳气盛"。刘老根找了七八个壮劳力,带着铁锹、镐头,还有几挂鞭炮——说是驱邪。

那块大石头还在路边,半人高,上头长满了青苔。众人以石头为圆心,划了方圆三丈的范围,开始挖。

土是黑土,挖到三尺深,还是什么都没见着。王铁山力气大,一镐头下去,"当"的一声,像是碰到了硬物。

"有了!"众人围上来。

小心翼翼地刨开土,露出一块黑乎乎的木板。木板腐朽得厉害,边缘参差不齐,上头还粘着些黑红的痕迹,像是……像是漆,又像是别的什么。

"这是……棺材盖子?"赵二喜他爹声音发颤。

李奶奶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拄着拐棍站在坑边,看了一眼,连连摆手:"作孽哟,平坟的时候没迁走,棺材板子露出来了。这'挡',就是这板子作的怪。"

那木板被完整地起了出来。长约六尺,宽二尺,虽然腐朽,可形状还在。阳光照在上面,那些黑红的痕迹显得格外刺眼。

"烧了吧,"刘老根说,"入土为安,这板子露天这么多年,也该让它归天了。"

众人在地头堆起柴火,把木板架上去。李奶奶点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在超度,还是在驱赶。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火光腾起,木板在烈焰中扭曲、炸裂,发出噼啪的声响。

奇怪的是,那火烟不是直的,而是打着旋儿往天上窜,像是有形的东西在挣扎。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连赵二喜他爹都不说话了。

第五章烟散

木板烧完,灰烬被风吹散,落在田垄里,成了来年的肥料。

那天之后,南头的那段路再也没有出过怪事。刘三特意在夜里走了几趟,手电筒的光柱还是只能照三五步,可路就是路,直来直去,再也没有转不完的圈。

村民们又恢复了往日的习惯。秋收时节,烟叶照样在路边晾晒,夜里的牌局照样打到十二点。只是路过那块大石头的时候,有人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也有人会停下来,点上一根烟,默默地抽完。

刘老根的烟叶那年卖了个好价钱。收购站的人说他家的烟叶"有股特别的香气",刘三心里嘀咕,不知道是不是掺了那棺材板子的灰。

王铁山还是不信邪,他说那晚的火烟打转,是因为木板受潮,燃烧不充分。赵二喜他爹这回没反驳,只是笑了笑,说:"兴许吧。"

可村里人都知道,从那以后,王铁山走夜路的时候,兜里总会揣着一盒火柴。

又过了几年,村里通了电,路灯一直架到地头。再往后,年轻人陆续外出打工,种烟的人少了,路边的烟架渐渐成了记忆。那条土路也修了水泥,宽阔平坦,汽车都能开进去。

只有那块大石头还在路边,被来往的车辆磨得光滑。偶尔有老人带着孙子路过,会指着石头说:"这儿啊,早年间有'挡',迷了不少人呢……"

小孩就问:"啥是'挡'?"

老人就笑,露出没牙的嘴:"就是……就是路迷了人眼。现在好了,路宽了,灯亮了,啥挡也挡不住人了。"

可小孩发现,爷爷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划着一根火柴,点烟。火光一闪,映着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头似乎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烟是刘三从外地带回来的,好烟,过滤嘴。可老人抽了几口就掐了,说没味儿,还是想念当年自家种的烤烟,"那股子土腥气,提神"。

刘三站在路边,望着笔直的水泥路,路尽头是望不到边的玉米地。秋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他忽然想起那个迷路的夜晚,想起那块转不完的圈,想起火光中打转的烟。那些记忆已经模糊,像燃尽的烟灰,风一吹就散了。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还在。在老人的话里,在路边的石头里,在这片土地的深处,静静地躺着,等着下一个迷路的夜行人。

只是如今,已经很少有人走夜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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