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回家时，山茶花开得正欢。它沐浴在二月温暖的阳光里，艳丽夺目。
那天，奶奶的精神比往日都好，大姑给她洗完澡后，爸爸背她到院子里晒太阳。奶奶患有严重的高血压，四个月前，奶奶接连摔倒两次，导致中风瘫痪。
奶奶满头白发在阳光中闪烁，憔悴的脸上皱纹纵横，老人斑布满脸和手。消瘦干瘪的身子像是即将凋零的树叶，在风中摇摇晃晃。
她的背越来越弯了，严重的椎肩盘突出和骨质增生使她直不起腰，听说这病会钻心刺骨的疼，可我从未听到她在儿女面前喊一声痛。
每年二月，房前屋后的山茶花灿烂绽放，红彤彤一片。每到这个季节，总见她半眯着眼，安详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微微上翘的嘴角，透着满足。奶就坐在山茶花开的院子里，静静地享受明媚阳光带来的温暖。这个季节也是她最开心的日子：快过年了，她的儿女们即将回家。一家人团聚在一起过个热闹年，是她一年中最渴望的事。每至腊月，她开始盼望，数着日子，焦急地等待儿女的归来。有几次，由于工作忙，腊月二十四还没有回家，她就嘱咐爸爸一遍又一遍打电话，询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每次我们离家外出时，她总是不断挽留，唠叨日子怎么过得这么快，不断叮嘱我们，要经常回家看看。她依依不舍地站在门前目送我们直到背影消失……
每年腊月，她都会置办很多腊肉。她驼着背，蹒跚走上三里路，去镇上买各种年货，回来时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走几步歇几步慢慢地踱回来。多次劝说要她乘车，她说晕车，总是不肯坐。等她走回家，已经累得喘不过气，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不管她的背有多弯，不管骨质增生有多疼，置办年货都是她每年不变的事情。为的就是等儿女回来能吃上她亲手做的腊菜，能感受到母爱的温暖。
奶奶她却是一个很可怜的人，从小没有得到多少母爱。只有几岁，母亲改嫁，听奶奶说是被财大气粗的地主霸占过去的。在她十四岁时，父亲在一场事故中被土方砸埋。从此她就和比她小两岁的弟弟相依为命。后来被亲戚家收留。在十六岁时，就嫁给现在的爷爷，她比爷爷小九岁。在那个男尊女卑的年代，奶奶没有迈过学堂门，但是她却很会算帐。男尊女卑的观念在她心中根深蒂固，从嫁给爷爷那天起，她就用那双勤劳的双手撑起了一个贫困僚倒的家。奶奶沿袭着一代又一代女人们的样子，嫁夫随夫，相夫教子。每天天没亮就起床，打材挑水做饭喂猪……嫁给爷爷六十三年，爷爷从未做过一顿饭，每天奶奶都是做好饭端到他面前，洗脸洗脚水端到面前。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男人觉得这是女人应该做的事情，奶奶也理所当然顺应了这一切，从来没有仼何抱怨。
奶奶很孝顺，她的母亲被迫改嫁后，一直没有生小孩，接的孩子二十多岁就死了，她看着母亲孤苦伶仃，就把她接到自己家里，为她养老送终。
奶奶生了五个孩子，三男二女。在五六十年代，为了填饱肚子，奶奶咬牙吃下几碗水煮苦黄花菜，仍时常感到饥饿。有时一个月都未进一粒米，省下来的米是做给孩子们吃的。爷爷要在外面挣工分，家里所有的活都压在奶奶肩上，还要照顾几个年幼的孩子。
为了能让孩子们读书，钱都是东拼西凑来的。住的房子破旧不堪，几个人挤在阴暗潮湿的房间里。那些艰难困苦的岁月让人不堪回首，可我从未听见奶奶在我们面前诉说，好像那一切从未在她身上发生。
最让奶奶遗憾和愧疚的，就是她最小的女儿。那时她和爷爷成天在外挣工分，不然就会饿肚子。在小姑八岁那年，一个寒冬的下午，小姑在放学路上被一阵龙卷风袭击，卷入水沟。救起来后一直高烧不退，那个家穷得连饭都吃不上，不用说拿出钱了，周围人家也没有钱借，由于延误了病情，最终被烧动筋，落下终身残废，大脑也烧坏了。这件事爷爷和奶奶一直心怀愧意。后来小姑嫁给了一个同样身残的男人，艰苦度日。本来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可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在2012年，邻居家房子多年未住失修，半边破墙倒压下来，压到小姑下半身，导致下半身瘫痪。从这件事发生后，奶奶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白发也增了不少。我们知道奶奶心里很痛很苦，但是她没有流泪，她是把苦水往肚子里吞。每隔一段时日，她就会拖着沉重的身躯，迈着缓慢的步子，驼着背，手里提着一大包东西，去三里外的村子里看望瘫在床上的小姑。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她自己舍不得吃，留下来送过去给她，每年家里杀年猪后，她都会提几块肉送去。直到奶奶瘫在床上，她心里唯一割舍不下还是小姑。
以前每年回乡下，菜园里种着各式各样的菜，家里还养着一群鸡，前几年家里还喂着猪，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我们强烈反对她喂猪，这才勉强同意。今年回乡下时，那块常年种着蔬菜的园子却满是枯草，顿时，我心中升起一种失落与伤感。一辈子都在劳作，因为年轻时劳累过度，疾劳成疾，最终落下了骨质增生和椎肩盘突出，生活的重担将她瘦弱的身躯压弯。
奶奶于今年正月十四永远离开了我们，如果有来生，我只祈求她不再那么劳累辛苦，不再被病痛折磨。
在此，谨以此诗献给奶奶，愿奶奶一路走好！
每年三月
一个多雨的季节
每年三月
山茶花开得正艳
今年三月
多雨而伤感
山茶花依然灿烂绽放
你却转身离开
没有带走一丝牵挂
没有带走一丝伤痛
孑然一身静静离开
她是你一生的遗憾
时时割舍不掉的牵挂
在你心中幽居多年
你曾对她说
世间万事万物
除了生死
其它都是闲事
可是
你却也放下了
生命的旅程终将无法阻挡
那不变的轮回
